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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鉴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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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娘娘明鉴!奴才确有私心不假,却绝不是那起子污糟东西,不然便是给奴才十个胆子也万万不敢呈到您面前啊!”
梁有治早知瞒不过太后,却还是来了,此时陡然被戳破心思却也还算镇定:“只是我与这丫头的干系实非一两句话能够说清。人命关天,这丫头好歹也伺候过皇上,再无别处可去,现下遭逢厌弃,与等死无异,还请太后娘娘开恩,留她一命,奴才愿为娘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说来话长便长话短说,你只说你为何想救这丫头,既非难以启齿,咱们太后娘娘也并非铁石心肠。”乌尤不在,月晚便接过了话茬,她对于梁有治翻来覆去的表忠心毫无波澜,索性明示对方赶紧给了理由去请太医才最要紧。
梁有治虽心急,但能作为一处管事自然不是个蠢的,他将月晚卖自己的好记在心里,直截了当透了底:“回禀太后,这丫头姓觉禅,以前也是个官家小姐,只家里头一朝获罪被连累的进了辛者库服役。觉禅家老人是奴才幼时启蒙老师,其中恩情非三言两语能说清,奴才至今不忘。只求太后娘娘能出手保她一命,诸事如何,只看她日后造化便是。”
“你是个知恩图报的。既然只有这一个要求,哀家准了。另外的,什么能说什么不能,你心中清楚,容后再议。”人命攸关的事情,其其格也懒得和对方打哑谜,打发亲信去太医院后也挥手让人退下,亲自看顾好恩师的孙女。
“这梁有治是个有良心的,如此看来,觉禅氏偷跑出辛者库的应当也是他的手笔。不过看他能够坦荡求到你面前,大抵是些无伤大雅的小事,不然也不能过了皇上那关。”
月晚细细打量了梁有治一番,见对方除去疲惫与憔悴,衣着打扮仍旧规整干净,便知天子之怒并未牵连他太多,方才暗示其其格趁早给了人情再说。
“皇帝自己色迷心窍,清醒了又嫌弃人家女子出身太低折了他面子,出气一通之后再追着辛者库管事咬,就是生怕别人不知他迁怒了。”
其其格冷笑连连,提起这位风流成性又独断专行的皇帝只剩面色铁青,不愿再提:“罢了罢了,趁早将他那继后人选接进宫里,也省的我要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生气,日日与他互相算计。”
月晚知她是借题发挥,哪怕自己心中亦是气极也未曾显露出分毫,但叫她违心说出几句康熙的好话也是绝无可能,于是只沉默着替人顺气,等着慈仁宫里的眼线自己去钓皇帝。
月晚在慈仁宫待到皇帝差人通报要给太后请安时才离去,在回宫的必经之路上遇见了在此等候的苏勒,难免有些诧异,二人心照不宣散步至慈仁宫小花园的凉亭中,默默无言良久,苏勒这才叹息着开口了。
“是我对她不住。好在有姐姐劝太后救她,否则妹妹便是舍了这条命,也无颜在这世上苟活了。”
“……是太后娘娘心善,与我并无干系。”月晚不知苏勒是从哪里得知的消息,立时便警惕起来,顾左右而言他:“倒是不知,你与觉禅氏能有什么关系?”
“不瞒姐姐,觉禅氏与我是自幼长大的情分,若非前几日偶然与她撞见,我还不知她家遭逢巨变。
她见我心有戚戚,便求了辛者库的管事偷跑出来宽慰与我,本来看天色已晚,我想送她回去,却被她推拒,说是万一被人瞧见不好解释,再后来的事……
姐姐便也已经知道了。”
苏勒宛如竹筒倒豆子一般给出了流畅的说辞。月晚对此虽半信半疑,却也没有追根究底的意思,沉默良久后开口道:
“太后娘娘只说保她一条命。但依她的身份,若是日后病痛发作只怕也求救无门,你若真心为她,便多想想日后该作何打算。”
“多谢姐姐提醒。妹妹想着最好能将她从那污糟地方接出来,病也能养的快些,也免得太后娘娘时时费心,只是……”许是因为有求于人,苏勒道出目的后颇为尴尬,小心翼翼瞧着月晚的脸色。
月晚这才明白对方将自己堵在这里一番剖白揭短所求为何,转过头远远瞧见帝王仪仗停在慈仁宫门外,怔愣片刻后开口道:
“此事我会向太后娘娘禀明,只是我也不知她老人家会作何决定,如若不成,还得你自己另作打算。”
“姐姐愿替妹妹说和,妹妹已是感激不尽。”苏勒见达成了目的,也不再多叨扰,陪着月晚略坐了会儿后便告别离去。
“纳喇福晋有求于太后娘娘,怎么不亲自去,还要来求姐姐为她办事?”沐卉明白月晚这是想等皇帝离开慈仁宫后再折回去,索性靠坐在栏杆上休息,两人一起盯着明黄色的仪仗闲聊。
“她先前投靠太后,已经给出了自己最后的筹码。如今她生下的保清在宫外纳兰府上养着,还指望着太后能为她做主将人接回宫里,若是此刻再在太后那边添上一道人情,只怕是要彻底栽在慈仁宫里了。”
月晚说不清此时是何种心情,只觉得桩桩件件叫人透不上气来:“倒是她着实聪颖,笃定欠我的人情不会与太后等同,否则今日怕是也站不稳了。”
“人情不人情的不要紧,姐姐在人前一向独来独往,能有人帮忙打个下手也是好事。”沐卉对于月晚与太后之间的关系一清二楚,对于月晚替苏勒求情一事并不担心。
“她非池中物。若叫屈居人下,再大的恩情也只会变成憎恨。你说的我明白,不必着急,要想有人愿意为我身先士卒,也得咱们自己先立得住。”
即便沐卉不说,月晚也能察觉出来她对兆佳庶妃投靠宝璐一事的不满,即便永寿宫是靠一个宠妃分自己的宠给两个投诚的人,但沐卉也还是希望自家姐姐膝下能多几个孩子,待到日后也能有个依靠。
“姐姐说不急,沐卉便不急。”沐卉摇头晃脑的模样叫月晚情不自禁笑出了声,伸出手指戳在对方额头上点了点,无奈摇头:“你呀……”
“诶,姐姐!皇上的仪仗动了,看来是已经离开了慈仁宫,咱们可以回去找太后娘娘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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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已立,正位东宫。新年已止,元旦当日有两卷圣旨从皇帝笔下飞出了紫禁城。
“过了年,钮祜禄家的女儿便会入住景仁宫,皇帝的意思是给妃位。
另一个是他佟家表妹,居承乾宫,也是妃位。不过听口风,是特准佟家留女儿过完生日再进宫。
如此算来,佟家的女儿要比钮钴禄家的晚上五个月,就是不知在皇帝这里,到底是更属意哪一位了。”
其其格说的自然是继后的人选。仁孝皇后崩逝后,她和康熙之间没少因为后宫之事角力。
权力自然要紧,但一来她羽翼刚成,尚未根深蒂固之时不可操之过急,二来即便她明面上的权力再大,也终究名不正言不顺,还要被人死死盯着。为今之计,便是将势力悄悄埋好,能够保住自己人才最为紧要。
“佟家是皇帝的母家,亲缘牵绊浑然天成,轻易是斩不断的。与钮祜禄家相比,继后的名位落在谁头上,端看他如今更需要哪一家的能力来为他鞍前马后。”
月晚自然知晓史书上继后人选为何,但自她入了宫成了妃嫔,因她这只蝴蝶振翅而改变的事也有不少,故而并不完全依赖自己的记忆,单从现状出发分析一二。
“选谁都不要紧,只是我听人说,你怎么一个庶妃、官女子的示好都没收?你是有皇长女不假,可终究无法有亲生子嗣,身边再没几个助力,日后位份还怎么往上熬?”
其其格对于月晚的“不识时务”称得上痛心疾首:“听皇帝的意思,是有心在立后时重整位份。
你如今有宠有女,得个一宫主位不难。可在这之后呢?若是新人进宫宠爱超了你去,你还如何能再上一层?
别的不说,燕宁成婚之后也终究要有个兄弟在外面帮衬一二。”
提起女儿出嫁,月晚有些抗拒:“燕宁才六岁,哪里就要说到成婚了?
再说……这皇子也不是说抱养就能抱养的。你放心,等明年选秀,我一定好好拉拢几个,不叫你担心。”
“拉拢还要等明年?我叫你去训导庭露脸是去遛弯儿的吗?”其其格眉毛一挑,险些被气笑:“明年自有明年的章程,趁着眼下这几个御前的我还能做的了主,你觉得哪个好,我指给你就是了。”
“……啊?”想起这几个人里还有个下一任皇帝生母,月晚就觉得颇为头疼,但她今日也看出其其格这是铁了心要往自己身边塞人,于是讪笑道:“那……要不就纳兰氏?她还挺合我眼缘的。”
“你先前可是把乌雅氏和戴佳氏一顿好夸,怎么,怕自己镇不住她们?”
其其格似笑非笑瞥了月晚一眼,将她的小心思尽收眼底:
“就知道你是个怕麻烦的。
我已经和皇帝说好了,这四个都送到你宫里,哪个有了皇子就抱给你养。
趁他还记得当初那点儿愧疚,多换点儿好处才最要紧。”
“……人有点儿多了吧?”月晚自打成为妃嫔后,除去和萨仁同住一宫,这些年一直是独居,骤然要与人同出同进,只觉得不自由。
“咱们这个皇帝天性风流,宫里的妃嫔只会越来越多,你那里住满人也是迟早的事儿。”其其格难得当了回独裁者,宣布完决定后直接赶人,免得自己因为心软又反悔。
“要不……再考虑考虑?”月晚想抓其其格衣角撒娇,不料却抓了个空,踉跄两步后被沐卉扶住,愣愣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
听见了身后动静,其其格仍旧别过头去不理,扶着宫女的手头也不回地往里屋走去。
“月晚。”其其格混杂着叹息的声音一字一顿砸进了她心里:
“众星捧月,前呼后拥,你总要习惯的。
高处不胜寒,也得一步步走上去。
不是为了你的女儿,不是为了你的朋友,是为了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