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清秋（清穿）》椿杉

72、第 72 章

　　“撤藩一事干系重大，可依着皇上的性子，起了这般心思便不会轻易放弃。”宝璐倚靠在床榻边，神色有些疲惫：“只是，这与董庶妃昨日发难有何关系？”

　　“前头大臣们为撤藩一事吵的不可开交，皇上却始终未曾下过定论，明眼人都能瞧出来，这是向他投诚的好机会。”月晚面色淡淡：“可如董家这般明面上没有丝毫错处的，多数都在避着风头，想要明哲保身，皇帝是想把他们也都拉下水。”

　　“姐姐的意思是，皇上是借机发难？”

　　“怕是不止于此。”月晚微叹一声：“董庶妃虽爱争风吃醋，可先头在我手里吃亏后便不再明面上如此糊涂，昨儿我冷眼瞧着，她这般行事，极有可能是皇后撺掇的。”

　　宝璐闻言，面色变得有些复杂：“皇后虽是与皇上同气连枝，可昨日对董庶妃太过无情，就这般笃定皇上对董庶妃无半分怜惜吗？”

　　“我倒是觉着，皇后做事如此粗糙，透露出皇上的真正意图，无异于向董家通风报信。”月晚沉吟片刻后，轻轻摇了摇头：“罢了，左右这些事与你我无关，你养好身子，才是眼下第一要紧的事。”

　　与宝璐月子里有条不紊地日常相对，朝廷上本就吵得火热的撤藩之争被半路杀出的董家泼了一桶热油，局势更是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董家的人在董庶妃禁足之后便如同封魔了般，觑着皇帝脸色，逮着谁便喷的谁狗血淋头，我瞧着皇帝这几天心情都好了不少。”夏日闷热，其其格慢悠悠打着扇子，瘫在软榻上不动弹。

　　坐在她斜对面凳子上的月晚闻言，悠悠放下手中的绣绷：“董家在董庶妃身上瞧见了自家的下场，当然得想尽办法，拼命叫皇上瞧见董家的用处，否则便只能引颈就戮，等着皇帝日后腾出手来清算。”

　　“我怎么瞧着，你脸色不太好看？”那木其张开手在月晚眼前晃了晃，疑惑道：“你这东西是绣给谁的？我记得你做这些细活向来麻利，怎得绣了一旬不止？”

　　“夏日闷热，我给燕宁多绣几个轻薄的肚兜替换着用，省得在眼下这个关头，去内务府那边招眼。”月晚手中权柄一缩再缩，虽有人手布置却也犯不着为这种小事动用，在外人看来难免有失落之象，细节处的怠慢便也理所当然。

　　那木其则是微微一愣：“平日里很少提到，一时都忘了你还有个孩子要养。”

　　其其格也跟着看了过来：“左不过一句话的事，前朝虽闹腾的沸反盈天，和内务府却没有任何关系。”眼见月晚面色迟疑，果断开口道：“若是不想叫我为难，那明日我便带着你和燕宁去给太皇太后请安，她老人家敲打宫人可不需要瞧谁的脸色。”

　　“内务府拜高踩低是常事，可月晚有姐姐做靠山，明面上不该如此过分，莫非这阵子又起了什么波澜？”瞧见月晚难得不发一言，那木其心下疑惑，敏锐捕捉到对方神色中的踌躇，眉头紧蹙。

　　眼见二人察觉到自己的窘迫，月晚索性不再隐瞒，沉默半响后，道：“我的份例没有任何问题，与大福晋位份本该有的东西比起来，甚至称得上优渥。只是燕宁的吃穿用度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较先前矮了不少，且尽是东西成色、膳食味道这种细枝末节、内务府最擅长推脱的方面，打发人去问过几次，却尽数被好言好语的推了回来，甚至有几个小管事私下里和沐卉卖过好——”

　　“宫中皆传小公主是灾星，自她入宫后，太皇太后与皇上去了赤城汤泉修养，皇后嫡子染病夭折，就连董庶妃的大公主也因为比她大几个月而被克死了。”

　　“一派胡言，生老病死的事儿与一个襁褓里的婴儿能有何关联！”太皇太后大病初愈，人看着都精神了不少，此刻怀里抱着自己先头夸过的“小福星”燕宁，听见下首其其格面无表情的复述后，忍不住冷声斥责。

　　其其格见惯了太皇太后发怒的模样，并未在此时有所表示，自顾自道：“许是心里也清楚这些话不着边际，宫人们没几个肯放在明面上说的，平日里心照不宣地彼此暗示，既得好好伺候又怕沾上晦气，这才拖拖拉拉，事儿办得囫囵。”

　　太皇太后也并非真心为了燕宁动怒，小公主代表着皇帝与宗室之间的关系，便是捧的再高也无妨，可如今在宫里头受这些细碎的磋磨，若有朝一日被人捅了出去，只会叫宗室心生猜忌，以此来当成皇帝的态度，叫本就相互防备的两股势力之间更为剑拔弩张，她气的是这看似毫不起眼的小事埋下的种种隐患。

　　“仁宪瞧着似乎并不太忧虑，可是早有成算？”太皇太后自将权柄“尽数”转给其其格后，明面上变得愈发依赖对方，俨然一副退居幕后不问世事的模样，凭着此等态度与康熙之间的祖孙情分更加深厚。

　　“皇额涅简直比仁宪还要了解自个儿，仁宪还未开口，便已将人看透。”其其格才不管太皇太后究竟是否如她表现出的那般一心“颐养天年”，肉被递到自己嘴边，哪里有不咬的道理，既然对方如此想要看见自己沉迷权势的模样，那便将好处拿到手再说。

　　“虽不知这回的事有几家在背后推波助澜，但说到底，不过是想赌皇帝的态度，看他能否在前朝角力削藩的同时，对宗室按兵不动，以免世家大族此刻站队，却在日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其其格此刻丝毫不惧在太皇太后面前展现锋芒，迎着对方暗含审视的眼神亦未动摇分毫：“要想打破这局倒也简单——只要皇帝亲口下令正式序齿，将小公主落入皇家玉碟之中，成为本朝板上钉钉的大公主，宗室对皇家的疑虑便可尽数消散了。”

　　“与此同时，养在启祥宫里病弱的承瑞便凿实了长子的位置，承瑞的生母马佳氏，刚刚诞下的小公主有了保障，而表面上与你那个宫女出身的张氏亲近，实则投靠你的纳喇福晋，生下的那个被皇后送出宫的保清也有了序齿，如此一来，这宫里头现存的皇嗣竟明里暗里都是你手中的筹码？”太皇太后面上带了几抹和气，而实际的态度，单从话语中的冷意便可窥见一斑：“仁宪，你倒是比哀家想象中还要贪。”

　　“岂止如此？”其其格不仅未被太皇太后吓到，反而愈发悠闲：“序齿一事由我提出，皇后的嫡子是否记名也要看我和皇帝的态度。自皇额涅您将权柄交给我后，皇后便总盯着想从我手里抢走些什么，几次三番对我的人下手，夭折的孩子本就无法进玉碟，我将此事摊在明面上，是对她的警告。”

　　“而董庶妃被幽禁，她的小公主也被抹去痕迹，也可将前头董家的后路彻底断掉，告诫他们少在后宫下功夫。”

　　“皇帝的确有手段，只是撤藩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正式序齿既可敲打外戚为他卖命，又可连结宗室与他一心，而区区一个长子长女的名号，又有什么好纠结的呢？”

　　太皇太后头一次见到其其格运筹帷幄的模样，一时间有些晃神，等看到对方气定神闲品茶时，才禁不住冷哼出声：“好，好，好。好一个‘扮猪吃虎’的懦弱皇后，好一个‘机关算尽’的玲珑太妃。你们姐妹二人蛰伏这么多年，哀家还以为自己当初看走了眼，不曾想竟是瞧准了福临厌恶蒙女，如哀家方面一般，早早将主意打到了下一代身上。”

　　其其格喝茶的动作微微一顿，也不作解释，任由太皇太后猜测自己与妹妹那木其十几年来‘精准无误’的谋算。
　　对方越是将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隐在背后出谋划策的月晚便越是安全。
　　话虽如此，浑身上下胆子最大的其其格在唱完月晚写给自己的戏文后出了一身冷汗，尤其在听到太皇太后回忆分析自己从前做皇后的一举一动时更甚，只得通过眼神偷偷向乌尤求助。

　　“太后娘娘可是饿了？奴才这就叫人去传膳。”久思伤神，苏麻喇姑虽看不懂其其格与乌尤之间在交流什么，但她更担忧太皇太后的身体，借着由头打断了自家主子的思量。

　　用过午膳后，生怕自己露馅的其其格寻个由头便回了慈仁宫，瞧见正殿里怡然自得的二人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我在太皇太后面前战战兢兢，你们两个倒是悠闲，一个写字一个绣花，慈仁宫的纸和布都不够你们用的。”

　　“是吗？可我瞧着乌尤姑姑的脸色，想来咱们太后娘娘在太皇太后面前定是表现的滴水不漏。”月晚笑着从乌尤手中接过燕宁，逗弄了几下后手动将小婴儿的脸贴了过去。

　　“还未净脸，都是灰。”其其格嘴上这么说，手上却是轻轻捏了捏燕宁的脸蛋，看见月晚果断将人拢回怀里的动作后轻哼一声。

　　“姐姐，事情成了吗？”那木其对两人幼稚的互动不以为意，无声催促着对方给出答案。

　　“成与不成，得看我与皇帝如何交涉。”其其格瞥向气定神闲的月晚，没好气道：“倒是你，明明是你想出的法子，怎得一点都不关心结果？”

　　“若前去交涉的人是我，那我自然会提心吊胆猜测结果，可这话由你说出口，那一成的把握便成了九成。”

　　“如你所说，竟是将宝都押在了我身上？”其其格闻言，神色顿时亮了不少。

　　“是。”月晚笑眯眯道：“身家性命，前程远路，都劳烦太后娘娘多担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