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清秋（清穿）》椿杉

56、第 56 章 董庶妃

　　董庶妃马不停蹄地搬去了钟粹宫，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追赶一般。而在外人看来，尽心竭力照料对方三个多月的月晚简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无论他人看向自己的目光是讥讽还是怜悯，对于月晚本人来说都无关紧要，流光易逝，每每临近年末时，月晚都会被皇后成天成夜地借去处理宫务。

　　短短几年，随着月晚在众人眼里处境的恶化，皇后对月晚的信任也日益加深。

　　“董庶妃临盆在即，你若心有疙瘩，本宫派芸香去送年礼便好，不必事事都由你一人盯着。”赫舍里皇后似乎很喜欢戳开别人已然愈合的伤口，再亲手为溃烂的皮肤涂上“更好的药”。

　　月晚原本正在拨弄算盘的手在空中一滞，沉默良久后才缓缓点头：“嫔妾谢皇后娘娘关怀，那便麻烦芸香姑娘为我多跑一趟了。”

　　“她平日里在这正殿憋坏了，能多出去走几趟透透气，反而求之不得呢。”皇后见月晚没有拒绝自己的提议，心下颇为自得：“看来本宫所料不假，你看上去满不在乎，心中却仍旧为流言所困。”

　　本想趁着今日将账目核算完，却不想这边皇后又想拉着人逢场作戏，月晚只得将账本搁置在旁，打起精神瞧瞧对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嫔妾于绵延皇家血脉无助，多避着些董庶妃，也算是为大清积福。”月晚仍旧维持着痴心帝王的可怜人模样，惨淡一笑。

　　赫舍里皇后却是轻嗤一声：“天知道那谣言究竟是谁传出去的？董庶妃在有孕之前可不止一次在皇上面前提过搬宫之事，只不过都尽数被驳回去罢了。”

　　瞧着对方的神色似乎全然不知一般，月晚心中暗暗有了计较，沉吟许久才无奈摇头道：“嫔妾自认待她不薄，实在不知她为何要动用这种手段。”

　　“你待她不薄是不假，可她却是个有野心的。”皇后前几日才从康熙那儿得知董庶妃身上有何密辛，此时提到对方，眸光微冷：“低微宫嫔的皇嗣只得由一宫主位抱养，这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她不想将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拱手送人，自然要逃的离你远远的。”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董庶妃想要亲自教养皇嗣，亦是人之常情。”

　　皇后瞧着月晚丝毫没有领会到自己话中的重点，忍不住打断道：“你呀，就是太心疼孩子了，当日董庶妃有孕，众人不都是冲着你庆贺？若非她有心算计，那孩子当是你的。”

　　月晚适时露出一个了悟的表情，恍惚半响才对着皇后扯出个笑来：“事已至此，便是嫔妾与那孩子有缘无分，娘娘不必挂怀。”话虽如此，神情却低落了不少，瞧着一点不像‘没事’的模样。

　　见鱼儿顺利咬饵，皇后蹙着眉头不疾不徐道：“你若觉得可惜，本宫可以向皇上请旨，将董庶妃的孩子仍旧抱去长春宫抚养，届时宫门一关，也用不着理她是谁的亲额涅。”

　　月晚这回却是反应迅速，干脆拒绝了皇后的提议：“嫔妾怎能一己之私叫娘娘在皇上面前难做？若是因此导致董庶妃也怨恨上娘娘，那便更是嫔妾的罪过了。”说着，便离开凳子站了起来，作势便要与皇后行礼请罪。

　　“你呀你，就是太胆小了，怎么动不动就要请罪？”话虽如此，皇后对月晚一如既往的谨小慎微却十分满意：“芸香，快扶你张福晋坐下。”

　　等又叫人上了波热茶给月晚压压惊后，皇后这才显露出自己的真实目的：“过段时间便是元旦，皇上登基也整整十年。宫中庶妃不少，可子嗣却也不多，更别提承瑞与承庆体弱多病，承祜亦是年岁尚小，皇玛嬷的意思是，想从宗室里挑个孩子抱养，也好去去宫里的晦气。”

　　话已至此，月晚便明白皇后这番试探究竟为何，浅笑开口道：“太皇太后高瞻远瞩，嫔妾听着也觉得十分不错呢。”

　　“皇上有意将这孩子交给本宫，本宫自是无有不可。但你也知道，承祜这孩子自本宫生下时便不太健康，身边的人亦是各怀鬼胎，叫本宫裁换了不少，磕磕绊绊了一年，前几日才刚过了周岁，若是此时再抱个孩子到坤宁宫来，只怕本宫会分身乏术，到时两个孩子都出了纰漏。”

　　“孩子自有乳保嫫嫫们看着，娘娘不必太过忧虑。”主动求来的永远比别人送来的要卑微，月晚并不上套，反而贴心地为皇后数起同时抚养两个孩子的细节来。

　　“哪有这么简单？”皇后无奈笑笑：“抱养宗室子弟的孩子，不仅是为了给宫中带来喜气，更是要拉进皇上与宗亲之间的关系。若是一个看顾不甚，只怕会坏了两方和睦。”

　　瞧见月晚瞬间变得忧心忡忡的模样，皇后这才发觉自己将话说的太重，连忙找补道：“不过也不必太过在意，皇上要选也不会从命妇中选，免得对方有机会干涉宫内诸事。后宫里的事情也不是寻常人能够探听到的，除非是病重、夭折这类大事，日常过的如何、得了风寒还是体热这种小事，也不值得孩子的阿玛时时问上几句。”

　　这口吻一听便是康熙用来安慰皇后的话，月晚轻皱的眉头这才放松些许，看向皇后的眼神满是一派纯然：“既是如此，嫔妾便提前恭祝皇后娘娘再得麟儿。”

　　察觉到月晚眼中飞快闪过的一丝羡慕，皇后这才放下心来，抬手唤对方上前，轻轻替人拨来鬓间的碎发：“月晚，你可想也得一个孩子？”

　　每当赫舍里皇后想要击溃她的心理防线之时，便会破天荒的唤月晚闺名。

　　皇后对这种拉进距离手段的运用很是娴熟，月晚亦如她所愿般神情恍惚着，窃喜与卑微交织，最终轻轻摇了摇头，低落道：“嫔妾与子嗣无缘，只怕会有所冲撞，还是本分些，少去奢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了。”

　　“谣言本就是无稽之谈，纳喇福晋的承庆与你并无交集，不还是一样体弱多病，哪里能怪到你头上去？”皇后这话说的情真意切，全然忘记是自己在孕期与康熙折腾不休，将人完全忘在脑后，才导致纳喇庶妃孕期惊惧，生下的孩子打娘胎里便有弱症。

　　察觉到月晚沉默良久，皇后只当她是胆子太小，轻声安抚道：“本宫亦是可怜你，才会想方设法尽早为你抱来一个孩子。今日所言亦不是逼迫，皇上他还没想好要抱养哪家宗亲的子嗣，你回去慢慢想，到了那时，本宫再来要你的答复。”

　　冬日飘雪，外头冷的过分。月晚一路乘着软轿回了长春宫，等踏入宫门时重重呼出一团白色的哈气来。

　　到了自家地界，沐卉这才放心开口说话。从秋黛手中接过斗篷替月晚披上，姐妹二人站在回廊下瞧着纷纷扬扬的细雪，终于能够自由呼吸起来。

　　“皇后想要姐姐抚养从宗室里抱来的孩子，却还是一如既往的拐弯抹角，叫人听的头疼。”

　　“招数虽旧，管用即可。她若不演上一演，又怎么将她心中‘烫手山芋’顺理成章的塞给我？”月晚打了个哈欠，怏怏道：“一早起来便在拨算盘，算的我头昏脑胀，忙得连午睡都没时间还要与她对戏，只能站在这里醒神，好缓缓我的头疼。”

　　“姐姐莫不是老毛病要犯了？”沐卉的心思瞬间转到月晚身上：“既是不舒服，便别在外面吹冷风了，等会儿我叫人去太医院请江太医来。”

　　月晚一向惜命，也确实难受，便不再坚持傻站着赏景，撑开油纸伞与沐卉二人缓缓向寝殿走去。

　　“江太医还算稳重，就是交情不深，不放心全盘托付。赵太医年岁大了，若非重要的事情，也不宜请他来回走动。等这阵忙过去了，还是要其其格那边找一个稳妥的太医才好。”

　　“姐姐已经决定要养宗室那边挑来的孩子了吗？”

　　“皇后既然费心说了这么多软话，想来也没有我回旋的余地了。”月晚迈过最后一节台阶，收起油纸伞后轻轻磕在地上抖落残雪。

　　“更何况，为着‘冲喜’而被抱养进宫的孩子，若是负担不住过高的期待，怕是还未长大便会无声无息地死在这紫禁城。”

　　若非明确感知到恶意，月晚常常是愿意为他人提供庇护的：“这片四方天，不知困住了多少女子的一生，哪里就凭空有了那么多‘理所当然’的背负呢？”

　　康熙十年，二月初一。

　　朦胧间感觉有光透过，月晚拽紧被子往床榻里又滚了一圈，带着困意嘟囔道：“纳喇福晋将生辰宴定在了下午，等我多睡一会儿再起。”

　　“姐姐，延禧宫那边出事了。”

　　“嗯？”延禧宫，便是纳喇福晋的寝宫，月晚迷迷糊糊将二者联系到一起后，这才后知后觉着，‘腾’的一下坐了起来。

　　瞧见月晚清醒，沐卉连忙低声将缘由娓娓道来：“一早宫门开了就有传出来，纳喇福晋身边的宫女第一个跑出去请了太医入宫，几个时辰过去，也不见将人送出来。皇上下朝便去了延禧宫，不久前将又将方院判传了过去，瞧着恐怕是要出事。”

　　“那便收拾言毕后去看一眼吧，承庆自打生下来就不太康健，今日又本应是个好日子，只怕纳喇福晋会撑不住。”

　　这边还没出宫门，皇后身边的人便跑到各宫传话，通知今日的小阿哥生辰宴取消一事，并特意强调无需去延禧宫探望。

　　不论是否有人刻意打探，延禧宫发生的事也终究瞒不住多久。方院判亲自为小阿哥承庆的生命定下终结之日，纳喇福晋当即晕了过去。

　　皇上和皇后这时候才想起来对小阿哥多加重视，只可惜为时已晚。

　　“可怜了小孩子，生下来便日日喝着苦药，却终究还是留不住这条命。”

　　“方院判称承庆阿哥时日无多，最晚也只能拖到六月。纳喇福晋醒过来后便和太医说，不必再强行用药吊着小阿哥的命了，只求皇上在小阿哥过世前叫御膳房多做些他爱吃的甜食，皇上答应了。”

　　月晚是见过承庆的。

　　小小的一团被纳喇福晋捧在怀里，因着病弱的缘故，常常困在梦里，却难得不用面对苦涩的汤药与难忍的疼痛。

　　“纳喇福晋是一片慈母心肠。承庆日日被拘在殿里，既不会说话，也很少能去外头透气，现在更是被方院判下了定论，恐怕纳喇福晋心中并非完全没有预感，否则也不会如此果断。”

　　“可如今这般，皇上会不会觉得纳喇福晋不够看重皇嗣？”沐卉显然对康熙的脑回路也有了一定了解：“即便皇上面对承庆阿哥时心怀有愧，可看见纳喇福晋直接放弃为亲生子嗣续命，恐怕心中会是不喜？”

　　“日后回想起来或许是会的，但如今吗……”月晚若有所思道：“他正对承庆的弱症心虚着呢，纳喇福晋表现的越是冷静，反而会叫他心中负担越轻，将这份愧疚从承庆身上转移到纳喇福晋身上。”

　　“若非纳喇福晋今日如此表现，恐怕等日后承庆夭折，皇上只会对纳喇福晋避而不见。”

　　“也就是说，纳喇福晋今日是在向皇上表明，在她心中皇上要比承庆阿哥更为重要？也正是因为她越懂事，皇上才会越疼惜她？”沐卉说着，被吓了一跳：“那岂不是，纳喇福晋在利用承庆阿哥的死，来进一步巩固皇上对她的宠爱？”

　　“是当前处境下，对她而言，最有利的选择了。失去孩子已是必然，若是连圣宠也一并失去，她又怎么能让那孩子走好身后路呢？”月晚面不改色地走到书房，翻找起佛经来：“帮去库房我找一些洒金宣纸来吧，想来纳喇福晋并不会忌讳我现在便为承庆临一本超度经文。”

　　“好。”沐卉大致领会到了月晚的未尽之言，方才对纳喇福晋升起的惊骇之心顿时消了大半，刚想退出正殿寻物，便听见好大一声响从北面传了过来。

　　“差点忘了，今日新选庶妃入宫。按照皇后的说法，本意是想赶个好日子、沾沾喜气，如今恐怕是要让她们平白受累了。”

　　“张大福晋所言甚是，秋露，你去库房备两份同样的礼，亲自送到咸福宫去。”月晚身边的小宫女秋黛又一次堵了纳喇福晋宫里头的秋露，后者虽一头雾水，却仍是选择将秋黛‘原本打算去咸福宫送赏，却听错了位置跑到延禧宫’这事当成笑话讲给纳喇福晋听，想要哄对方开心。

　　谁知纳喇福晋即便身心俱疲，却还是在第一时间便敏锐察觉到秋黛的真实作用。

　　“张大福晋叫秋黛兜了这么大一个弯子，只为提醒主子记得给新入宫的两位庶妃送赏？”秋露反应亦是极快，只是颇有些忿忿不平：“可主子又不是故意忘记，明明是事出有因！”

　　“事出有因又如何？人情往来的东西，可从不会体谅陌生人是何心情。”纳喇福晋端的是一颗玲珑七窍心，自然清楚月晚的举动并非好为人师：“终究是她们俩的好日子，无论是何原因，都无关紧要，只能盼着她俩剔透，免得还未见面，仇便先结下了。”

　　秋露领命而去，候在一边的秋霜这才愤愤道：“可即便今日未曾出了岔子，按照惯例，皇上也会宿在延禧宫的，明明就是皇后娘娘不想让主子好过。今日还特地挑唆皇上将大着肚子的董庶妃骂了一通，奴才瞧着董庶妃的眼神简直是要吃人一般。”

　　纳喇福晋并未制止贴身宫女的不敬之言，半边身子倚靠在软塌边，隔着窗户愣愣看向承庆所居的寝殿。

　　瞧见自家主子双眼无神的模样，秋霜堪堪止住自己的脾气，担忧道：“主子若是不舍，何不将阿哥抱到正殿来，偏殿虽暖和，到底没有正殿舒服，皇上来了也免得再拐出去一趟。”

　　“他？嘴上说着豁达，心里却矫情的很，若是将承庆抱来正殿，只怕他日后连迈进我这延禧宫的门都会觉得不舒服。”纳喇福晋笑的无比讽刺：“他竟也会怕？怕这个打娘胎里便被他偏心忽视的孩子日后会来找他索命吗？”

　　“主子……”

　　纳喇福晋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却尝到咸涩的泪：“我的承庆，连话都还不会说便要一人去那阴曹地府，他凭什么害怕？……她又凭什么不怕？”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我等着看她到底如何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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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便有纳喇福晋百般呵护，断了续命药的承庆仍旧没能活过四月。

　　四月初九，董庶妃为自己所生的小公主大办满月宴，宫中有近半数妃嫔未到场。

　　“不就是纳喇福晋的小阿哥命不久矣吗，一个个的倒是提前准备起嚎丧来了。”董庶妃冷笑一声：“本来生了个公主就够晦气了，偏生只有那些福晋连个满月宴都不肯露面，真是有够扫兴的。”

　　“主子何必因她们生气？福晋们抱作一团，主子亦可以将庶妃们拢在手里，今日便是个极好的机会。”素霜不动声色地为董庶妃开脱，后者果然颇为心动。

　　“也罢，好歹占了个大公主的名头。那方子倒是有用，就是不知家里什么时候能再把里面的药送来，好叫我也赶紧生个阿哥出来。”董庶妃沉浸在振兴家族的期盼之中，未曾发觉倒映在镜中的素霜眼里一闪而过的同情，高调在宴席主座上左右逢源，如鱼得水般好不快活。

　　正当宴席氛围刚刚要被董庶妃炒热时，延禧宫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哭声。本就颇为尴尬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与纳喇福晋同居延禧宫的徐佳庶妃连忙请辞，火急火燎地向外跑去。

　　有了人起头，剩下的庶妃互相使着眼色，三三两两结伴着纷纷离席。只剩董庶妃一人留在上首，静默良久才恨恨扯下满头珠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