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第 55 章 碎瓷声 ...
-
碎瓷声听着刺耳，长春宫的洒扫宫人们却仿若未闻，只老老实实做好自己份内之事。
西偏殿内，冷眼瞧着宫女收拾瓷器碎片的董庶妃面上却是平静无波，任谁瞧也想象不出她刚刚摔打摆设的模样。
“平日里竟是小看了她，太皇太后把她牌子撤下这么久，竟然还能勾搭皇上留在她那里过夜。”董庶妃眸中冷光一闪，左手情不自禁抚上自己的肚子。
大宫女素霜闻言，连忙开口安慰道：“昨夜正殿那里未曾叫水，皇上并不会为了张大福晋对抗太皇太后的旨意，只是和衣而眠罢了，主子不必放在心上。”
“你懂什么？若是叫她侍寝，证明在皇上眼中她也不过是个玩意儿，可皇上特意来长春宫给她做脸，还能顾忌她身体百般呵护，才更叫人顾忌。”
董庶妃心中另有一番成算，对派到自己身边的宫女更是暗中警惕，素霜虽寡言木讷并无助益，却恰恰正合她心意，前些日子家族将对方亲人接进府中，董庶妃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叫素霜处理近身诸事。
“可，张大福晋终究不会有亲生子嗣，主子何需如此忌惮？”
“她自己没有，自然会想办法抢别人的。”董庶妃面色郁郁，瞧上去仿若是孩子已经被月晚抢走了一般：“本以为她是自寻死路，活该被皇上厌弃，谁知永寿宫里那个和她还真有几分感情，大喜的日子也肯将皇上让出来，当真是姊妹情深。”
察觉到董庶妃捎带着对宝璐也多了几分怨恨，素霜低垂着眉眼细细思索一番，这才斟酌着开口安慰对方：“昨夜银霜来报，说是梁九功在正殿那边熄灯后带人出了宫门，瞧着是朝永寿宫那边去了。马佳福晋或许只想叫皇上来瞧上一眼，可正殿那头却将皇上留了下来，或许马佳福晋心中并不痛快。”
“这便对了。”董庶妃面带嘲讽，勾唇一笑：“她俩并非亲姐妹，哪里来的‘互相扶持’、‘守望相助’，不过是一起抱团，好牢牢霸着皇上罢了，还未年老色衰便已然动用这种手段，不愧是小家子气的奴才出身。”
素霜面色平静，仿佛听不出董庶妃对宫女的轻蔑一般，轻声开口道：“那，主子可还要想办法将张福晋赶出长春宫？”
“不必了。”董庶妃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嫌恶之色：“嬷嬷在家教过，即便是个玩意儿，皇上若是喜欢，那边也只能顺着他意，等皇上终有腻的那一天，再收拾也不迟。”
“更何况长春宫的这些宫人们着实蠢笨，我好吃好喝的供着，他们倒好，每日我这偏殿有何风吹草动都要报到正殿那边去，若非银霜机灵，我还蒙在鼓里。”
“主子的意思，是要搬宫？可之前您求皇上，反而被皇上禁足，皇上他当时还说……”意识到自己失言，素霜慌忙将头低下，作势便要请罪。
董庶妃看见了也不拦着，素霜虽本分，但有时候耿直的叫她心中有火，若非对方父母姊妹都被董府按在手里，她有时都会忍不住怀疑这妮子是故意在给自己添堵。
“皇上的心意若是有所转变，之前说过什么便都不作数，更何况揣在肚子里的皇嗣与注定不会有子嗣的福晋，任谁都能掂量出前者才更为紧要。”
“主子您有了？”素霜惊的抬起头来，忍不住瞥向对方的肚子，神情中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董庶妃却丝毫没有感觉到冒犯，十分享受别人注视自己肚子的感觉，双手情不自禁地搭在并未有任何迹象的肚子上，露出一个畅快的笑来：“我又不是那生不出蛋的母鸡，这几个月日日喝着苦药汤，要不了多久便会有孕，自然要早做打算。”
还在震撼自己没将董庶妃行踪了若指掌的素霜：“……”
“宫中现下有三个阿哥，皇上正值壮年，明天开春又要大选。若是再拖下去，只怕我的小阿哥长成后没有一争之力，倒不是趁早坐稳一宫主位，也好为我儿多添一份助益。”
素霜双腿已然蹲的有些发麻，但此刻心中的震撼却叫她下意识忽视了身体上的不适：“那，主子可想好去哪个宫里？”
“文庶妃不是很喜欢挑唆我跟正殿作对吗？正巧马佳福晋也搬进了永寿宫，凭她的身份也当不得一宫主位，我就勉强去钟粹宫与她作伴好咯。”
“……当真是魔怔了。”月晚拿着剪子正在打理盆栽的手微微一顿：“光是听见董庶妃那偏执的样子，我便觉得头疼。”
“姐姐这回也是要‘随她去’吗？”沐卉勾了勾唇角，心情颇为愉悦地与月晚调笑。
“不止要‘随她去’，更要添上一把火，好叫钦天监顺理成章换上咱们的人。”
八月十五，中秋家宴。
“今儿是个好日子。阖家团圆之时，亦是月儿生辰大喜，朕赐你的东西可还喜欢？”酒过三巡，康熙脸颊酡红，看向月晚的眼神满是迷离，虽在觥筹交错的宴席中举杯，却平添了几分暧昧。
“回皇上，嫔妾一早看到，便爱不释手，把玩了许久才想来今日还有家宴，这才将东西搁在床头，就等着一会儿宴席散场，好回去继续赏玩呢。”月晚说着，又敬了康熙一杯酒，却只字不提对方究竟赏了什么，免得今日又要再起口舌之争。
“你呀，一向促狭的很，成日就知道打哑谜，难不成将话说清楚，后宫姐妹还会把你吃了不成？”赫舍里皇后面带笑意调侃两句，将月晚好不容易支开的话题又拉了回来。
后宫众人眼睛一亮，有人正迫不及待地要逮住月晚追问，只听上首太后幽幽开口道：“她从前在哀家身边时便是如此，现在更是如出一辙、变本加厉，即便是哀家也时常拿他没办法。”
赫舍里皇后笑容不变，转头又接上太后的话：“听皇额涅所言，竟是一次也没从张大福晋嘴里撬出话来？”
“哼，哀家老了，可拿她这种小丫头没辙。”其其格适时露出几分嫌弃，原本蠢蠢欲动的几人顿时歇了挑事的心思，唯恐自己逼迫月晚张嘴成功，会打了太后的脸面，惹得她老人家不痛快。
羞怯跟在太医身后，刚刚从外面回来的董庶妃敏锐察觉到宴席气氛微僵，还以为是自己有孕一事被宫人提前报喜，情不自禁地挺直了腰杆，深怕别人瞧不见她已经微微显怀的肚子。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董庶妃已有一个半月的身孕。”太医拱手行礼，说出的话却如同一滴醋被倒进了油锅之中，瞬间引得殿内沸腾。
“好！今日喜事再添一件！宫内诸人皆有赏！”康熙已然醉的有些颠三倒四，只听太医报有庶妃身怀有孕，大手一挥决定要满宫的人都添添喜气。
预想中的重视并未兑现，躲在太子身后微垂着头凹造型的董庶妃有些错愕，抬头的一瞬间与赫舍里皇后的目光交错而过，后者微微一笑，语气熟稔地看向了月晚：“恭喜张福晋了。”
一时间，宴席众人不约而同的忽视了真正身怀有孕的董庶妃，纷纷向月晚举杯，似乎非常笃定这个孩子必会交给月晚一般，更是让呆愣在原地的董庶妃骤然回神，被太后下令先行送回寝殿好生安置后，盯着依旧冷清的偏殿门，一时受不住刺激，直接晕了过去。
宫中此时只一人有孕，几位正经主子轮流对董庶妃进行一番嘘寒问暖，又下令寻常人不得去长春宫打扰，按理说这一胎当十分安稳才是。
然董庶妃却时常半夜惊醒，惊慌失色，一副梦魇缠身的憔悴之色，甚至引得皇后都曾亲自到长春宫探望一二。
作为一宫主位，月晚不得不时常派人与产妇嘘寒问暖，细心呵护。
而平日里最是阳奉阴违的董庶妃却出人意料地温顺，收起了浑身尖刺，俨然一副全身心依靠主位的可怜的模样，叫人啧啧称奇。
只可惜月晚再是努力，也改变不了董庶妃日渐憔悴的事实，日子一长，宫中便不知何时传起了流言蜚语，暗指月晚与子嗣无缘，才会导致董庶妃肚子中的皇嗣不适，隐隐有对冲之象。
流言甚嚣尘上，赫舍里皇后将此时报给了康熙，夫妻二人一个开始着手处理后宫中的流言蜚语，另一个则是私下里传来了钦天监正使卜算。当皇后将流言尽数拔除后，康熙却在长春宫探望董庶妃之后，下令对方不日迁居到钟粹宫。
消息插着翅膀飞入东西六宫，因着先前传谣的人刚被皇后收拾一波，尽数关进了慎行司，众人面上不敢再提，却在心底有了计较。
而董庶妃则是在康熙离开后的第一时间便匆忙跑去正殿求见，近来对其有求必应的月晚也没有耽搁，直接将人请了进去。
“张姐姐……”
对方欲言又止的模样叫月晚一瞬间幻视了位故人，微微晃神之后选择主动开头：“董庶妃，被诊出有孕后这几个月，在长春宫过的可还舒心？”
董庶妃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对方如往常一般，开口便是关心自己，沉默片刻后讷讷开口道：“张姐姐思虑周全，大到衣食住行，小到殿中陈设，俱是无一不用心，妹妹过的很是舒坦。”
“舒坦便好。”月晚轻轻点了点头：“希望你日后不那么舒坦的时候，想起从前在我这长春宫过的日子，不要后悔便好。”
董庶妃神色一滞，没料到对方上来便是如此不留情面，正迟疑着不知该做何表情时，直接被月晚抬手打断了思绪。
“宫中流言因何而起，你我心知肚明。你我有缘做了几年邻居，任谁也未曾想过竟是如此收场，好聚好散便罢了。”
这话却不知触动了董庶妃哪根神经，竟破天荒卸下伪装，满怀恶意的瞪向了月晚：“好聚好散？张福晋果然不愧为一宫主位，说出的话亦是如此高高在上，就是不知，我与你何时‘好’过？若是单指这几个月来的无微不至，你我心照不宣，不过是看上这肚子里的孩子罢了，何必将自己说的如何正义凛然。”
月晚却丝毫没有董庶妃想象中被戳破用心的恼怒，看向她时的目光反而带了些许的悲悯。
“董雨棠，你真的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吗？入宫前便托人找赫舍里家，求皇后将你安排进长春宫。入宫后，更是处处奔着争宠，无论被皇上羞辱了多少次，仍旧笑脸相迎。剑走偏锋，一心求子，却被一个胎儿折磨的不成人样。如今更是为了能成为一宫主位，不惜与前朝勾结，在后宫散步流言……被人一步步推着走到现在，已是覆水难收，这真的是你所期望的道路吗？”
“少在这里惺惺作态！”董雨棠如同被踩到尾巴的猫一般气的跳脚，看向月晚的脸色更是变得歇斯底里：“是我小瞧了你，竟没想到你能查出这么多事情。不过即便你知道又如何？一个包衣出身的奴才命，又注定无法生育，这辈子也只能在大福晋的位子上待到死，现在你是俯视着我，可终有一日必是我将你踩在脚下，走着瞧便好。”说罢，恨恨地拂了下袖子，转身便要离开。
月晚将对方的言行看在眼里，并不拦着人离去，却在对方即将跨出门槛时，扬声说道：“最后一句，你既觉得在你孕期时的照料是我惺惺作态，那么在此之前，你对我毫无利用价值而言的时候，我又为什么会轻易同意将小厨房供你随意差使？”
“……”
“姐姐何必激她这一遭，若是她趁机闹大延请太医，咱们的处境岂不是更雪上加霜？”沐卉担忧看向正在刺绣的月晚，语气中满是无奈。
“我的好沐卉，我之前不是同你说过，董庶妃那边的事情，有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兜底，皇上、皇后、太后心里都有数，就算面上会叫我退让几步，私底下也委屈不了我的。”月晚放下绣绷，伸手去捏沐卉的脸，笑眯眯道。
“太皇太后从前给姐姐的委屈还少吗？”沐卉拿月晚没辙，只能对月晚的行为保守观望：“姐姐从前不是总说后宫女子如何不易，如今竟也舍得主动与人撕破脸了？”
“这宫里面，与我撕破脸的人还少吗？”月晚忍不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语气含糊不清：“你就当我这几个月为她当牛做马却被捅了一刀，心有不甘故意气她吧。”
“……”沐卉忍无可忍，瞪着眼睛啧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姐姐早就和太后通过气，知道董庶妃憋着坏，要联合钦天监将姐姐定为不利皇嗣的命格。
“你不爱与不熟的人同居一宫，亦不想帮把自己当成假想敌的人养孩子，这才任由董庶妃操纵流言露出破绽，顺便叫皇上揪出鳌拜在朝中留下的部分党羽。”
“姐姐明明有很多种叫董庶妃放松警惕的方法，为何偏偏选了最吃力不讨好的那种？”
月晚颇有些哑口无言，片刻后才小声嘟囔道：“妹妹变聪慧，不好糊弄了。”
“……我能听到姐姐在说说什么。”沐卉伸手揉了揉跳个不停的额头，瞧见月晚鸵鸟般的受气样，最终也只得长舒一口气：“姐姐，既是逢场作戏，便不要再抱有期待，文庶妃、皇后、董庶妃，一路走来你吃的亏还不够多吗？为何总是想要唤醒别人？”
“……抱歉，让你担心了。”
“姐姐既知我会担心，少做些离经叛道的事情便是，也免得我终日提心吊胆，怕姐姐不知何时开罪了皇上，被绞了头发做姑子去。”
“……”月晚缓缓合上眼睛，过了许久又轻轻睁开，视线在沐卉身上停留一瞬，便迅速游移着盯向自己的脚尖。
“抱歉。”她轻声说道。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第 55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