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清秋（清穿）》椿杉

40、第 40 章 满人入

　　满人入关之初，先帝顺治便将冬至祭天定为后代历任皇帝每年都要举行的首要祭礼，而因着康熙登基时尚且年幼，冬至祭天的祀礼在今朝未曾举行。

　　中秋节后，太皇太后将沉迷玩乐的皇帝叫去慈宁宫叙话，从用过早膳后开始，谈到晚膳送进了慈宁宫门，在外人眼里，因不懂朝政而有意逃避的皇帝终于有所收敛，下令即刻准备冬至郊祭一事。

　　冬至日除了帝王需要前去圜丘祭天，次日在太和殿还会举行大朝会，百官身着吉服朝贺，故而并不是皇后随便叫一位后宫庶妃，对方便可前来协助这么简单。

　　赫舍里皇后一向擅于权衡利弊，更何况月晚此人的份量还不足以让皇后为了她刻意争取权力，但其人做事手段愈发成熟，索性直接将重阳宫宴全权放给月晚一人去做，而其其格与萨仁也趁此机会往外传出话去。

　　有人忙着宫务，有人忙着争宠，冬日的紫禁城脱离了秋老虎的闷热，变得愈发热闹起来。

　　直到冬至祭礼结束，百官朝贺散场，众人踏着纷纷扬扬的飞雪离开皇宫，长春宫的小宫女一路跑着扣开了太医院的大门。

　　“赵太医，张庶妃究竟是因何昏迷不醒，你可有定论？”

　　正厅里，赫舍里皇后迟迟未曾落座。从其脸上焦急的神色来看，此刻的她若非男女有别，只怕会恨不得抓住老太医的胳膊问个透彻。

　　“这……”赵太医面色略有迟疑，显然窥伺到了什么难言之隐一般。

　　赫舍里皇后微微一顿，沉下脸来，眉间染上了些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焦虑：“赵太医，本宫是后宫之主，理应庇护诸位庶妃平安，你如今吞吞吐吐，可是怕本宫害人？”

　　“微臣不敢！”赵太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闭着眼睛咬牙：“实在是张庶妃情况太过特殊，微臣不敢妄言，须得仔细看过脉案后，与几位太医商议一番，才能给出定论。”

　　“特殊？她一个小小庶妃能有多复杂的病情？朕瞧着你们这些太医是越发会偷奸耍滑，一点小事也要找借口推卸责任。”

　　康熙将屋内二人对话听个正着，冷着一张脸迈入殿内，语气中的不耐叫人颤栗不已，不消片刻便呼啦啦跪倒了一地。

　　而赵太医看见康熙后反而如释重负，双手拱起行礼：“皇上明鉴，微臣虽对医术颇有自信，但终究不善女子生养一事，不敢妄下定论，只得求助其他擅于此门的太医一同讨论。”

　　“女子生养？张庶妃是昏迷不醒，如何与生养二字扯得上关系？朕看你不仅是不精于妇人医科，脑子也不太清醒。”

　　康熙冷哼一声，对于赵太医的辩解嗤之以鼻，而自从皇帝进入内殿后便一言不发的赫舍里皇后心跳突然漏了一拍，不由得开口试探：“赵太医的意思，张庶妃晕倒是因为有了身孕？”

　　康熙闻言脸色一变，急急抬头看向对方，不料赵太医缓缓摇了摇头：“回皇后娘娘，张庶妃晕倒是先天弱症，这点微臣已与庶妃身边的大宫女核实过，张庶妃因着只是梦魇从未发热，便一直不曾请过太医，往后只需在冬日里好生调养一番，便连梦魇也不会再有。”

　　“既如此，你是承认自己危言耸听了？”得知月晚并未有身孕，康熙说不上心情如何，抬眼看向赵太医，语气嘲弄。

　　“并非如此。”赵太医是同太皇太后一般历经三朝的老人，面对上位者的责难自有一套表现，此刻面对帝后二人的咄咄相逼也不再隐瞒：“张庶妃虽然晕倒一事为虚惊一场，但庶妃本人的身子却已经寒气入骨，再晚发现只怕会彻底毁了根基，从此再无子嗣。”

　　赵太医的话无异于一道惊雷，砸晕了在场的每一个人。赫舍里皇后在富察嬷嬷的小动作下第一个回过神来，语气中甚至带了一丝尖锐。

　　“赵太医！你可知此话一出，对张庶妃本人会是多大的打击，太医院虽不是出家人，但也不可随意大发诳语！”

　　康熙更是脸色铁青，脑中嗡嗡作响，听到“噼里啪啦”的声音还以为是幻听，抬眼望去竟是马佳宝璐匆忙而至，后面还坠着一众庶妃。

　　“赵太医，我记得你虽擅长诊脉，但当初我有孕之时随诊在方院判身边的是郑太医，想来这女子生育一事还是他更为了解。 ”赵太医的声音不大不小，偏偏所有人都在此刻踏进殿门口，更是将一番论断听了个正着。马佳宝璐闻言更是跟个被点着的炮仗一般，直愣愣冲到赵太医面前质问，连给帝后行礼之事都被忘的一干二净。

　　“皇上！还请皇上为姐姐请郑太医再诊一次，女子根基被毁一事太过严重，姐姐她承受不了这种打击啊！”马佳宝璐跪倒在地上泫然欲泣，委屈巴巴地看向坐在主位的康熙，仿佛对方不点头，下一秒自己就能哭出声来。

　　康熙见状站起身来，亲自上前扶起宝璐：“莫慌，朕对赵太医的论断亦是有所疑虑，这便宣方院判与郑太医进宫。”说着，视线扫过殿门外一张张形色各异的面孔，眉头微蹙。

　　“怎得来了这么多人？张庶妃晕倒需要静养，如此吵闹不利于她静养，都回自己宫里去。”

　　王佳庶妃站在最前方，闻言还想上前说写什么，却被站在一旁的李庶妃扯住了衣袖，呆滞片刻后行礼告退。

　　庶妃中地位最高的二人带头离去，剩下的即便有心看热闹却也不敢开口，只得悻悻走掉，但好事者如常佳庶妃，则是脸皮厚地挤进董庶妃的西偏殿，明目张胆地站在殿门口探头，面上满是快意。

　　“凭她有多受宠，又在皇后娘娘面前如何得脸，原来也不过是个不会下蛋的母鸡，真是好笑。”常佳庶妃酸言酸语一通含沙射影，坐在一旁的董庶妃只浅酌茶水并不附和，眼神却时不时也跟着瞟向对面。常佳庶妃见状翻了个白眼，心中暗骂对方装模作样。

　　等方院判与郑太医匆匆赶至，几人围着脉案商讨一番后，得出的结论却比赵太医说的还要严重。

　　“如此说来，张庶妃肝旺体寒，体内浊气久积不散，日后怕是与子嗣绝缘？”太皇太后皱着眉头听皇后回报，眼神不由自主望向神情沮丧的其其格，心下一沉。

　　“张庶妃既然还昏迷着，那便将她的绿头牌撤下吧。”太皇太后此言一出，其其格立刻抬头看向对方，表情欲言又止。

　　“你这般看着我也没用。”太皇太后叹了口气：“哀家知道你更信任自己身边宫女生下的皇嗣，但既然张氏已经无用，便没有必要再于她身上纠结，总会找到更好的人来替代。”

　　其其格心中嘲讽，面上仍旧戚戚然：“可她是我身边出去的，早知如此何必叫她去当人事宫女呢。”

　　“能伺候皇帝是她的福分，哀家没追究她瞒报不能生育一事已是仁慈，哪里轮得到她挑三拣四？”太皇太后冷哼一声，瞧着其其格面色消沉的样子，只得开口安慰：“你就是太过心善，既如此，哀家便给她些恩典，只不过，以后她可不能再像如今这般霸着皇帝，后宫妃嫔，为皇家开枝散叶才是一等一重要的事，她既不能生，这侍寝的机会也该让给别人才是。”

　　其其格本就是想为月晚卖惨一波挣些好处，未曾想竟还有意外收获，在衣袖的遮挡下死死捏住自己的大腿，才克制着没有笑出声来，故作迟疑：“那…皇帝那边？”

　　“哀家自会与他说。”太皇太后神色倨傲：“他是皇帝不假，但也要明白自己身上有着为皇家绵延子嗣的责任。这世上容貌、才情胜过张氏的女子数不胜数，撤一个包衣出身小小庶妃的牌子罢了，哪里就能让他放在心上？”

　　其其格本也不觉得康熙会是什么痴情种，只是不想在明面上与撤牌子一事有任何关联，以免对方在知道月晚忠心与自己的情况下心生疑虑，此时虽惊讶于太皇太后的独断，但面对这般歪打正着的举动，亦是乐见其成。

　　太皇太后的手段无声无息，后宫众人本以为此事会不了了之，就此成为月晚要盖不盖的遮羞布，却未曾想一周后的元旦大庆，给“忧郁卧床”的月晚连升两级，命其在二月二后正式搬至长春宫主殿，由此正式成为了后宫中第一名主位大福晋。

　　披着单衣接旨的月晚却并没有他人预料的那般欣喜若狂，面色苍白如纸，行礼起身后的身姿摇摇欲坠，看的前来颁旨的梁九功都有些于心不忍。

　　月晚被太皇太后下令撤牌子一事，后宫众人尚且不知，但他们这些御前侍奉的人多少听到了点风声。尤其是贴身伺候康熙的梁九功，更是和康熙一同知道此事。在别人看来，受封大福晋、成为一宫主位，对月晚而言是无上荣宠，但知道内情梁九功心中清楚，这意味着对方极有可能一辈子就待在这个位置上，再无晋位的可能。

　　念着月晚在太后身边做大宫女时对自己多有关照，成为庶妃后更是从不仗着交情叫自己难做，梁九功拦下了跃跃欲试要来报喜的小徒弟，亲自走这一趟，以免月晚受到刺激。此刻见到对方握住圣旨的双手微微颤抖，却还是强撑着挤出微笑给自己打赏，心中又是无比叹息。

　　梁九功转身跟在送赏太监身后欲走，鬼使神差地扭过头来悄悄看了月晚一眼，瞧见对方背过身去，双肩发抖似在抽泣的样子，连忙垂下眼睛轻唤一声。

　　“嗯？梁公公可还有事。”月晚没想到梁九功会杀个回马枪，语气有些变调。

　　好在梁九功看起来心事重重，并未注意到月晚的怪异之处，只当她是因为哭泣被人发现而有所慌乱：“张…大福晋，皇上的心在哪儿，就会去哪儿，绿头牌不过是走个过场。若是想不起来的人，哪怕牌子放在正中央，皇上也只会当做看不见，您……”

　　“梁公公所言，甚是有理”月晚清了清嗓子，打断了梁九功接下来要说的话，肩膀抖动的更加厉害：“我都记下了，慢走。”说着，月晚头也不回地冲向内殿，只留给对方一个单薄的背影。

　　梁九功只当月晚不想被揭伤疤，叹了口气，神色复杂地离开了长春宫。

　　却不知在他眼里急急忙忙跑回内殿是“为了不让人见到她在哭泣”的月晚，此时抱着圣旨在床榻上滚了一圈又一圈，反复亲着明黄色的绸缎笑开了花。

　　“不用侍寝，还能做一宫主位。沐卉，你快掐掐我，看我是不是在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