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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康熙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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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七年,七月七日,帝年满十四,正式亲政,大赦天下,普天同庆。然十日后,辅政大臣鳌拜排除异己,擅杀先帝留下的另一位辅政大臣苏克萨哈,朝野上下均是震惊无比。
自从月晚将宫务尽数领回长春宫处理后,便很少会在坤宁宫撞见康熙,好巧不巧就在今日出了些岔子,奉皇后之命在暖阁核对账务。正当月晚忙碌的头昏脑胀之时,只听正殿一阵吵闹后,便是瓷器跌落在地的破碎之音。
“他简直是欺人太甚!”幼帝登基,朝野由先帝留下的四位辅政大臣把握,康熙虽预料到自己亲政的路会走的十分艰难,却还是对于鳌拜的肆无忌惮怒不可遏。
小宫女梅香已经成为了二等宫女,每当月晚留在坤宁宫时都在旁侍奉一二,此时惊闻帝王之怒,不由得惊惧不已。
“梅香,我瞧着这茶点有些冷了,你可否去小厨房再为我沏一壶热茶?”月晚注意到小宫女的手足无措,因着日常相识还算熟络,选择开口默默将人支走。
“啊,好的庶妃,奴才这就去。”梅香回过神来,感激的看了月晚一眼,捧着茶盏快步走了出去。
正殿摔打的声音停了下来,想来应当是赫舍里皇后安抚住了盛怒中的康熙。月晚目不斜视,快速核对完余下的账目,将错漏之处圈出来写在纸上,正巧碰见前来赶客的富察嬷嬷。
“嬷嬷来的正巧,我这活刚好做完,要给您递过去呢。”月晚本来笑意盈盈,仿若根本没听到正殿传来的动静一般,忽然眉头一皱叹了口气:“前两日我殿里不知何时进了只野猫,扑碎了不少东西,虽算不得名贵,但到底还是要重新补上的。”
富察嬷嬷眉头一跳,心下明白月晚这是话里有话,试探道:“庶妃宫内东西破损,直接报给内务府便是,只不过野猫扑进殿内乱窜,实乃宫人失职,却是得罚。”
月晚闻言苦笑一声:“不瞒嬷嬷,当日守在殿门口的正是沐卉这丫头,嬷嬷也知我对这丫头感情如何,实在是不想把这事捅出去,叫她受苦。”
“既如此,庶妃可将沐卉姑娘的月例暂扣几月,另去内务府添置一番。”富察嬷嬷若有所思,一边说着,抬眼去看月晚的表情。
“嬷嬷不愧是娘娘身边的掌事,短短两句便叫我醍醐灌顶。”月晚这才舒展眉头,直直盯着富察嬷嬷看:“不过若是如此做法,难免会叫人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沐卉是我身边的大宫女,在宫人里的威信怕是会有所下降,更何况,沐卉的月俸与那些毁损的物件相比实在是不值一提,怕不是要还上个半载。”
“庶妃是要自己出钱?”
“并不。”月晚笑着摇了摇头:“出了钱便是捶死了有东西毁损,不如从我私库中取出对应物件一一补上,对外只说是有所破损,过段时间再报毁丢掉,如此才能将此事与沐卉彻底撇开。”
“‘家丑不可外扬’,张庶妃待沐卉姑娘真是思虑周全。”富察嬷嬷也跟着勾起嘴角,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面色真挚:“奴才多谢张庶妃了。”
“是我要多谢嬷嬷您才是。”月晚笑意加深,并不肯留下话口:“昨日和马佳庶妃约好了要去启祥宫看望大阿哥,此刻倒是误了时辰,这便先走了,麻烦嬷嬷替我与皇后娘娘告罪。”
“庶妃慢走。”
出了坤宁宫,月晚径直奔着钟粹宫去,将睡梦中的宝璐唤了起来,一同前去启祥宫看承瑞。
马佳宝璐有些迷茫,但因着是月晚亲自来叫,也并不拒绝,一路走到启祥宫看见吐泡泡的承瑞,混沌的脑子终于清醒了过来,笑眯眯抱过孩子逗着玩儿。
等到日暮西沉,月晚仍旧未和宝璐解释一二,而宝璐也知道月晚一向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并不过分好奇,只缠着对方要去长春宫用晚膳。
二人回到东偏殿,入目便是满桌子的瓷器摆件,宝璐“呀”了一声,小跑两步上前左摸摸又看看:“姐姐,今日又没有太阳,你怎得还把它们摆了出来?”
“哪有瓷器晒太阳的说法?更何况这些东西我也从未见过。”月晚有些无奈。
“庶妃,这些都是皇后娘娘刚刚差人赏的,说是补全您被野猫扑碎的物件。”沐卉并不阻止马佳宝璐的动作,抬头看向月晚:“还有,富察嬷嬷走之前给了我个荷包,里面的东西能比上我半年的俸禄,她还说要我以后再出事拿这个抵扣,这……”
“她给你,你便收着吧。”月晚没有解释的必要,轻轻摇了摇头,转过身去看宝璐:“可相中了什么?当做今天把你从床上薅起来的赔礼。”
“姐姐带我去见自己的孩子有什么好赔礼的?”宝璐嘴上这么说,眼睛却是直勾勾盯着软玉茶盏不动。
“喜欢就叫人给你包起来,我一向不爱用这种小巧的东西,你是知道的。”月晚挥手示意冬青上前,后者动作麻利地拿出一个木盒与几块软布将其包好,交给了候在一旁的玉蕊。
宝璐这才恋恋不舍地将视线挪了出来,笑容灿烂:“谢谢姐姐!这岫玉的茶盏我虽有一套,但远没有姐姐给我的精致,还是姐姐待我最好了!”
“油嘴滑舌倒是一点没变,之前不是嚷嚷着饿吗?快来用晚膳吧。”
月晚不知自己的功劳会不会被富察嬷嬷匿下,但她的目的仅仅是为了坐稳皇后心腹之位,便也无所谓康熙是否知道。
因着已在后宫有了眼线,月晚着意盯了后宫几日,见并未有坤宁宫中皇帝怒而砸盏的流言传出,很是松了口气。
皇帝羽翼未丰,此时并不适宜显示出对于朝政的敏锐,以免打草惊蛇。帝后凭自己亦能想出应对之法,但对于第一时间献上计策的月晚仍是会生出几分赞赏之情。
没过几日,亲政不久的康熙对朝政隐隐有了不耐之色,更是在乾清宫中选拔一批少年侍卫,沉迷“布库”戏而荒怠学业,气的太皇太后时常将人叫去坤宁宫训斥,祖孙二人日常不欢而散。
或许是太皇太后的训斥叫年轻皇帝起了逆反之心,康熙变本加厉,不仅终日与少年侍卫玩乐,更是时常召见后宫庶妃去乾清宫红袖添香。月晚自是其中之一。
是日,八月十四。因着第二日便是中秋宫宴,谁也没想到皇帝会在这个时候有心情召人伴驾。月晚今日约好了去慈仁宫小聚,只得叫沐卉亲自去解释一番,带着冬青转道离去。
这段时日,康熙将风流纨绔演绎的淋漓尽致,庶妃若是晚去几息都会遭到训斥。月晚虽清楚这是对方麻痹前朝的手段,但也不愿因为这种原因受罚,故而形色匆匆。
“梁公公,请问我应当在何处等候皇上?”月晚隐约听见喧闹之声,却并不探看,瞧见梁九功候在正殿门口,快走两步低声问道。
“皇上刚刚突然来了兴致,正在和侍卫们布库,不若庶妃跟奴才去后殿闲逛一二?”梁九功笑意吟吟,怎么看都是有猫腻。
月晚见状,缓缓眨了眨眼睛:“既是如此,便叫冬青留在这里,也好等皇上回时来寻。”
“庶妃思虑周全,请。”
乾清宫四通八达,道路平坦,并不像后宫一般多有花草树木,故而月晚很早便意识到梁九功有意将自己引入回廊遮蔽处、掩人耳目,始终保持着镇定。
直到梁九功在转弯处停下脚步,月晚跟着站在原地,面面相觑片刻,后者才迟疑着迈入羊肠小道之中,待看清了里面的人影方才彻底呆住。
“阿姐!”那人影看见月晚,激动地上前一步,但或许是碍于梁九功就站在不远处,并未多话,就站在月晚两步之前,激动地将人看了又看。
“月…景?”自成为庶妃后,月晚已有四年未与家人相见,此刻突然看见面前出现一张与自己颇为相似的脸,踌躇着不敢相认。
“是我!阿姐,我是月景。”张月景瞧着月晚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眼眶微酸:“许久未见阿姐,阿姐身体可还康健?”
“我……很好,一切都好,你呢?”月晚张了张嘴,强撑着没有落下泪来,凭着本能与亲人寒暄。
“我也好,家里也好。月娥、母亲和父亲都很好,如今能够瞧见阿姐,便更好了。”张月景不欲在此时惹得姐姐伤心,不舍得开口追问什么,赶忙转移话题:“对了,弟弟前些日子通过选拔成了皇上的侍卫,家里进项多了不少,姐姐不必担忧。”
“侍卫……?”月晚愣了愣,意识到了什么以后,脸色忽然变得煞白。
“阿姐?”张月景此时顾不得什么避嫌,急急上前扶住月晚:“阿姐你怎么了?可是不舒服?”说着,抬头便要叫梁九功,却被月晚伸手捂住了嘴。
“阿姐无事。”月晚强撑着扯出一抹笑:“你在皇上身边,是不错的机缘,既然能在此处与我相见,想必是个有名有姓的。”
张月景这才恍然意识到阿姐在说什么,踌躇着小声开口:“阿姐,皇上他……其实并不像前朝说的那般纨绔无能,多的弟弟不方便多说,但弟弟明白阿姐的意思,会保护好自己。”
月晚沉默一瞬,任凭对方误会自己是对皇帝有所误会,笑容真实了不少:“嗯,阿姐知道了,你长大了,对人对事合该有自己的见解,阿姐放心。”
后妃与男子私自会见总归是不妥,康熙留给二人的时间也并不多。月晚对此接受良好,在梁九功提醒下回了乾清宫偏殿,与坐在软榻上的康熙四目相对。
“你哭了?”康熙有一搭没一搭翻着闲书,抬眼看见月晚后皱了皱眉,似乎很是不满:“既如此,就不必在朕这里待着了。”说着,头也不抬地挥了挥手。
月晚知道对方的意思,低落着出了乾清宫门,心中记挂着刚刚遇到的月景。
少年帝王培养少年侍卫智擒权臣,最终成功收拢政权。这是后世戏说改编经久不衰的剧本,但此刻知道自己的亲人就在这之中,月晚不由得升起浓浓的担忧。
一个是能帮自己与太后联手、协助皇后处理宫务的庶妃,一个是将来要与自己共同拉权臣下马的侍卫,康熙只需要让姐弟二人见上一面,便足以叫人对他更加死心塌地,月晚对此看的一清二楚。惊惧与厌恶交错,反而让她看起来更加符合被帝王“退货”后的失魂落魄。
“张庶妃。”乌尤就这么守在长春宫门口突然出声,于夜色中拦下了月晚。
“姑姑?”月晚情绪有些不稳,蓦地看见乌尤,大脑一片混沌。
听见对方叫着以前的称呼,乌尤抿了抿嘴,语气软了几分,但还是隐隐透露着强硬:“太后娘娘有事找您,请随奴才走一趟。”
月晚下意识迈开步子,乌尤却伸出手拦下了春绯:“沐卉在太后娘娘身边,有奴才陪您,便先叫冬青回去吧。”
月晚胡乱点了点头,默默跟在乌尤身后走着,等意识到大片烛火光芒,才猛然抬头道:“不是去慈宁宫吗?”
乌尤抿嘴不言,默默关上正殿大门守在门外,此时再说什么也来不及,月晚只得硬着头皮往内室走,第一眼便看见沐卉跪在地上,心中一跳。
“来了?”其其格威势愈重,此刻摆明了要抢在月晚面前开口,指了指桌上的汤碗:“说说吧,这是什么?”
“……”月晚沉默着不出声。
“不说话?”其其格冷哼一声,指了指萨仁身边的宫女:“吉雅,你来说!”
“浣花草,藏红花,紫草,绿豆,翅果菊,桂枝,黄柏,八角刺。”月晚抢在吉雅前面轻声开口:“不过是些养身体的药罢了。”
“养身体?这么多凉性的中药混在一起,你拿什么养身体?!”其其格拍案而起,被月晚这幅无所谓的态度气的浑身发抖。
“不会有孕,就不会难产而死,自然是养身体。”
“你!”其其格一根手指指着对方,久久说不出来话。
“你可知,宫中避孕被发现,是欺君之罪?”比起其其格,萨仁的反应还算冷静,但声线明显不稳。
“……知道。所以我谁这没告诉。”月晚说着,瞟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沐卉,浓浓的暗示之意将其其格气笑了。
“你还有心思帮别人脱罪?”
“既是有罪,还请太后娘娘处罚嫔妾,只要不是诛嫔妾九族,嫔妾绝无怨言。”
“你这是什么态度?!”其其格被对方的阴阳怪气刺激个彻底,伸手将药打翻在地:“你有没有想过,若不是我们第一个发现了这药,你是会掉脑袋的!”
“掉脑袋就掉脑袋!总比在这宫里给人当宠物好!”月晚终于忍不住喊出声,晃着身子摇摇欲坠。
“自我入宫那日起,便一直在盼着出宫的。好不容易成了太后身边的大宫女,却被太皇太后逼着给皇帝侍寝,他比我小了整整六岁,你们不觉得恶心吗!”
月晚说着说着,有些歇斯底里起来:“你们两个入宫这么久,从来没有侍寝过,又怎么知道我每次伴驾有多么作呕!我成了一个不得宠就比从前当奴才时还要卑微的庶妃,只有时时驯顺日日小心才能在这宫里苟活,为什么还要冒着死亡的风险有孕,替一个不缺女人不缺孩子的人生育?”
“只不过是避孕药而已,如果能找到绝育药,我也会毫不犹豫的喝下去!”
月晚说完,只觉得筋疲力尽,一屁股栽倒在地上。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没过多久,萨仁率先回过神来,上前几步蹲在地上想将月晚拉起来,被对方转身避开。
沐卉早已跪不住,瞧见月晚冷淡的样子,犹豫了一瞬,顺着姿势爬到对方面前,拿着手帕要替她擦脸。
月晚直接将脸埋在双臂之间,趴在并拢的膝盖上不说话。
良久,其其格幽幽叹了口气:“地上凉,你再坐下去绝不绝育不好说,高烧三日是跑不了的了。”
月晚缩成一团,仍旧不肯吱声。
“我不是要逼你有孕,这药太过寒凉,你又喝了这么久,我只是担心你难受。”
“我不怕。”月晚闷声开口,咬字又快又重。
“你怎么不怕?平日里来月信时不是痛的要死?”其其格有些无语,但还是耐着性子开口哄道:“我有蒙古那边传来的避孕之法,保证比你喝药更不损伤身体,你把这药停了好不好?”
“你又没有侍寝过,哪里能知道这法子是真是假?”
“喝药亦不可能完全避孕,只会一味损伤身体。你刻意学了医术,应是能明白的。”其其格面露不忍,但终究还是选择戳穿月晚:“你只是在惩罚自己。”
月晚抬起头来,自嘲一笑:“你说得对,我只不过是在自欺欺人而已。”
“药是不能再吃了,但法子却是多得很。”萨仁摸了摸月晚的头发,笑道:“别怕,这世上能让人神不知鬼不觉无孕的东西多了去了,我定会为你寻到。”
“在那之前,就算是为了担心你的人,也不要再伤害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