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之前》崔无酒

8、诱饵

　　谈话轻松流畅地进行，荀尔风真正地感到片刻愉悦，暂时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齐云腾很擅长戏谑和选择话题，也懂得如何通过言语展示自身形象中会令她感兴趣的部分，狡猾地避开她的试探，只提供最保险的情绪价值。

　　他从军校时期的经历说到第一编队中的暗流涌动，不痛不痒地发牢骚，询问荀尔风对工作的感受，附和她无伤大雅的负面观点，又提及在地面执行任务时见到的落日和星空——荀尔风适时表达了羡慕，发出的评论非常俭省。

　　“真的比天幕系统美千百万倍吗？我还没见过，希望有机会亲眼看看。”

　　某种程度上，这位曾经多次造访地面的偷渡者没有说谎。奔波往返行程紧凑，时间和精力都利用到极限，她总需要全副武装匆匆赶路，缺乏欣赏天空的闲暇。

　　“如果没人收留，我被老头们流放到地面，露天作战的机会应该不会少，就能经常看到这种风景了。”

　　他看上去不太在意能否留在地下城，荀尔风反而真的好奇起来：“我以为第一编队成员不用担心这种关于个人前程的问题。”

　　“那我算是例外。”齐云腾眉头微跳，“大概是因为我不小心打断了队友的牙，而他正好有个不错的少将叔叔吧。”

　　“不小心？”

　　安防官考核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荀尔风大概能明白他想表达什么——她的安防官是个刺头，不讨军委会高层喜欢，和联盟对她的态度有微妙的相似之处。

　　“故意不小心。”他接住荀尔风的目光，“对你发表那么难听的评价，挨揍是他自找的。”

　　这场小事故发生的原因在她意料之外，荀尔风控制住内心起伏，露出的笑容至少有一瞬发自真心：“这样的人很常见，谢谢你。”

　　“教训这样的人也是我的职责。”

　　对话继续，荀尔风终于逐渐意识到事情的异常之处。引诱者表现得太过理所应当，以致于她几乎忘记了故事的本貌。

　　为了打造一对联盟庇佑下的天作之合，荀翼充分使用了作为宣教司司长掌握的资源，不论方式是否称得上体面。在不同的关键时间节点，联盟媒体大写浪漫故事，地下城小报披露种种细节，就连不甚了解中心区事务的地下城居民也能接触到这些玫瑰色的文字。

　　策划者和读者们都相信，皇甫成然与荀尔风的婚姻具有远胜利益联合的美好意义。

　　在已经向所有人展现的图景中，皇甫成然并不是什么乏味的联姻对象，而是和荀尔风相识十年的理想伴侣。荀尔风对自己的演绎很有把握，除了给齐云腾留出得寸进尺的空间，她从未有过不符合女主角身份的公开行为，也从未对其他人提及她和皇甫成然的协定。

　　齐云腾却一直在扮演占据优势的闯入者，不顾忌皇甫成然和她的关系，似乎从开始就确信这场婚姻只存在于橱窗和聚光灯下用以展示，而他只需在华美脆弱的外壳上制造裂痕，加速它崩析的进程。

　　有人告诉他真相，并且提供了明确的行动指引，包括如何利用荀尔风的个性和喜好，与她快速拉近距离。

　　这项猜想一旦成立，很多问题就能得到解释。

　　“不论怎么说，还是希望能等来好结果。”她模棱两可地回应，把话题转回原位。

　　“如果等不来好结果，直接被撤职，有空的时候就更多了。”齐云腾的语气和推荐餐厅一样平常，“以后说不定可以偷偷去地面，不用背着任务就能看风景。”

　　“齐上尉是在提前自我检举吗？”

　　像是听见面前的人在向她推荐餐厅，她的语气再平常不过，放在当前情境下，这只是句毫无威胁力的打趣用语。

　　“哈，只是说说。”齐云腾又一笑，“其实我拍摄了一些真实的日落画面，荀小姐有兴趣吗？”

　　“当然有兴趣。”荀尔风微微偏头，“在你的个人终端里吗？”

　　“很遗憾，影像保存在我家里的电子资料库，只能现场观看。”

　　意图终于袒露，双方的诱饵都成功抛出。

　　“齐上尉。”荀尔风放轻声音，稍稍睁大眼睛，“你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吧？”

　　“我对我说的每一个字负责。”

　　齐云腾回答，比她预估的方式更直白拙劣，只差把“我要诱导荀尔风触犯规则”宣之于口。

　　讶异欣喜或疑惑恼怒，此时她所表露的情绪已经不再重要。“荀尔风”没有斥责安防官的轻佻，没有立刻将他请出会谈室，而是似笑非笑凝视着他，仿佛对这项荒诞不经的邀请产生了兴趣。

　　这样就足够了。

　　她看见齐云腾的眼睛轻闪，像是接收到某种信号，预感自己胜券在握。

　　“好啊。”她语调更加轻松，同时尽力避免表现得像在开玩笑，“你知道我的私人通讯编码，对吧？”

　　荀尔风话音落下，通讯终端即刻亮起。她拿起终端，想要揶揄齐云腾过于迅捷的联络速度，却在看清屏幕内容的瞬间收回舌头，不自觉地咬起牙关。

　　【请与同行人「皇甫成然」确认出行时间，前往生命中心体外培育研究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