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之前》崔无酒

7、空闲

　　联盟第一初等学校袭击事件发生的第三天，荀尔风接到了终止后续所有访问活动的通知。

　　嫌疑人当场归案，没有其他人员伤亡和财务损失，只留下女教师的言行掀起的轩然大波：地面反抗军忽然近在咫尺，文教会开始在管委会监督下筛查联盟教育系统下辖的所有事务机构和学校职员，确保不再出现类似人物；联盟舆论管控等级提升，宣传与教育司实时监测地下城媒体发布内容，全面限制相关事件讨论；通讯技术处捕捉并分析所有异常的跨地表信号，搜寻每处缝隙中的反抗军痕迹。

　　生命中心来之不易的的信任值再次受损，访问代表暂时失业，和特别委员打了声招呼后搬回自己的住处，迅速向军委会递交情况说明，列出事件偶发且紧急的充分论据，希望调查组选择宽和的处理风格，从轻处罚现场安防官们。

　　与军委会接收这篇求情文章同时，一条单独会谈邀请被推送到齐云腾的通讯终端。

　　第一安防官需要分享他所知的事件相关细节，并且适当回答她提出的其他问题，也可以询问她作为当事人的观点；使用事务系统发送邀请意味着这次会面并非完全私密，他可以选择向上级报告，带着军委会的意志和荀尔风交谈。

　　这是荀尔风单方面的交换意向，她认为诚意足够。

　　会谈邀请里没有注明诉求，但留出的时间足够双方都做好会面的准备。荀尔风确定齐云腾能够完全理解，更没有理由拒绝邀约。

　　出乎意料，他的回复几乎没有延迟，也没有对荀尔风将会谈地点选在她的办公室提出异议。答复比邀请还要简短，安防官像无数次执行任务时一样，接受了所有指令。

　　会面前日，事件调查报告送达荀尔风的工作电脑，她因此在办公室多逗留了一会，试图从用语吝啬的公文里看出调查组的倾向：事件描述相当精炼，危害程度评估比预想的高一些，相关责任人员的处置结果直接隐去，似乎仍在考量。

　　荀尔风隐约觉得，第一安防官处境不妙。

　　访问代表的临时办公室原本是一间小型会谈室，新增的办公桌缩在角落空地，不过荀尔风不常使用，所以并不介意。

　　室内整洁得稍显空旷，没有需要避免进入访客视野的资料，没有私人物品，就连用来招待访客的饮用水也从未出过储物格——她在见到齐云腾那刻才想起许多被遗漏的待客筹备，又在同一瞬间决定彻底忘掉它们，专注于和来访者对话。

　　荀尔风花了一点时间适应全身上下没有任何军委会标识的齐云腾，锁上了会谈室的门。

　　不会有人认出这位访客来自军委会，只有走廊上的电子眼记录下每个人的面容和行动轨迹，在需要时忠实地复现。

　　"齐上尉，请坐。"

　　矮桌上空空荡荡，齐云腾看起来也不在意细枝末节，极其自然地在她对面落座。

　　"最近怎么样？我的情况说明有帮到你和安防官们吗？"

　　手头缺乏多余的动作，她干脆收起双手看着齐云腾发问，尽力表现出友善放松。

　　"算是救了我的命。"齐云腾笑了笑，"管委会、文教会都有人跑来编队问责，老头们快气疯了，让我每天手写检讨到他们满意为止。幸好你的情况说明来了。"

　　"现在呢？"

　　荀尔风回以相似的笑容，眼神仍在追问。

　　除了写检讨一类的小打小闹，她更关心军委会高层们如何处置保卫不力的安防官们，尤其是这位第一现场安防官。

　　"停职等通知，也不给发薪水了。"他保持着惯有的语气，丝毫不见低落窘迫，"我正在考虑找一份合法的兼职养活自己。"

　　"可惜我没有雇用个人护卫官的权限，建议齐上尉耐心等待，说不定会有超出预期的结果。"

　　闲聊和第一个话题结束，她及时改变腔调，切入这次会面的正题。

　　"现在来说说劫持案吧。公开的调查报告我看过了，我会按因果顺序简要复述案情，请你在恰当的部分补充信息。"

　　"不如我来汇报，你可以随时提出问题。"

　　齐云腾打开通讯终端，屏幕上更详细的报告内容被投影到墙面，一览无遗地展现在她眼前。荀尔风飞速扫过，点头示意他立刻开始。

　　"嫌疑人杜迎晞，联盟第一初等学校基础科学教师，任教职八年一个月，本人和所有亲属都在她应届毕业、入职联盟教育系统的当年从地面迁入地下城。工作期间没有违规行为记录，获'最受学生欢迎教师'奖两次。"

　　她将自己拿到的那份调查报告投影在齐云腾的画面旁，一项项添加补充标记，倾听和输入都极专注。

　　"杜迎晞借引导提问学生归队的机会接近访问代表，劫持人质后被麻醉制服。现场安防官快速疏散了人群，没有发现利于她完成劫持的要素，与她接触较频繁的学生和其他职工也都表示事件出乎意料，基本排除有直接同谋者的可能性。"

　　当然。荀尔风心中冷笑。那个向访问代表提问的女孩受学校派遣而来，出现的本意是创造更适于留影的优质画面。

　　“调查组搜查了她的所有物品，调取了通讯记录，没有发现任何和地面的异常联系。杜迎晞拒绝承认所有关于私联地面的部分，说自己的动机是认为知识植入系统可能替代教师教学，所以感到焦虑，一时冲动实施了报复行为。”

　　"捏造事实、公开传播，损害联盟荣誉……"荀尔风复述着调查报告对女教师行为的描述，摇头的幅度微小，"你相信吗？或者说，你认为她接受审讯时说的是实话吗？"

　　"不是。"齐云腾转过脸望向她，身体后倾靠住软椅椅背，"没有其他证据的前提下，只要杜迎晞不承认，私联地面反抗军的罪名就无法成立——不过，只要调查组认定了这个人属于反抗军，他们就有办法给她相应的惩戒。"

　　"我对调查组的判断没有意见。请继续。"

　　"杜迎晞供述，自己对访问代表没有仇恨，只是因为你刚好在她面前，就选择了你作为人质，也没想真正威胁任何人的生命。"

　　"嗯，这一点可信。当时我能感觉到，她甚至在避免伤到我。"

　　人质荀尔风淡淡地表示赞同。杜迎晞的刀刃不算锋利，那道伤口很浅，颈间没有留下一点痕迹，这段经历称不上惊心动魄。

　　女教师和真正的挟持者不一样。她大概从一开始就明白离开会场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知道闹剧会以何种方式结束，所以并不在人质到手后提出任何实际条件，只是借用荀尔风拖延时间，说出被调查组判定为关键证据的谴责。

　　谴责都切中要害，信息完整度很高，杜迎晞必定有熟悉生命中心旧研究的人作为信息来源。完成散布特定言论的动作后，她需要完全与地面切割，防止信源在审讯中暴露。

　　荀尔风不自觉皱起眉头，逼迫自己迎上齐云腾的目光，以免回到令人眩晕的情境中。

　　他很认真地凝视着她的眼睛，似乎误以为她需要疏导和宽慰："就算这样，你也比所有人设想的都要冷静。"

　　自救脱险的动作应该不足以说明她善于使用武力，访问代表受过防身训练并不奇怪，她却莫名觉得齐云腾抓住了什么把柄，话外另有所指。

　　荀尔风蓦然警觉，向语音里掺入一点轻哂，眼波流转回敬他："所有人？包括齐上尉吗？"

　　他将笑容放得更舒展，逃开了正面回答："安防官没有资格点评护卫对象。"

　　"访问代表虽然属于装饰品，也要具备基本素养，否则损害联盟荣誉的就是我了。"荀尔风没在意扑空，让提问转回正轨，"说起来，我还有点好奇一件事。你之前提到过，林宇宣曾是你实战演练课的搭档？"

　　"对。"齐云腾的肢体更松弛了些，"很巧，那天的分工和我们演练时一样，他负责制服劫匪，我确保人质安全。"

　　"那你认为，林护卫官发射麻醉针的速度有失水准吗？"

　　荀尔风刻意放慢语速，毫不掩饰地观察齐云腾的神态随着语句逐渐完整而变化，直直盯住他的眼睛。

　　“我的意思是，我认为林宇宣的反应太慢了。不过，这条评价没有反馈给调查组，暂时不会给他增加麻烦。”

　　一丝难以压抑的错愕转瞬即逝，齐云腾收敛了散漫做派，坐直身体后才缓缓回答："条件不足，我无法判断他是否及时做出了应有的反应。"

　　轻微的措手不及很快消失，齐云腾很快转换了形象，不等荀尔风示意便继续说下去：

　　"林的职责是保障特别委员的安全，一定程度上独立于现场安防之外，所以我不清楚他做了哪些前期准备，以及他能以多快的速度响应配合。发射麻醉针对距离和角度的要求都很严苛，尤其是人质在场的情况下，他当时处在易于被观察的劣势，能做到一击即中已经非常难得。以我的了解，现场没有人比林更快，他不会那么容易被劫匪干扰，更不会故意拖延时间。"

　　"别紧张，我不是要对林护卫官问责。"荀尔风的身躯微微前倾，和他拉近一点距离，"人在紧张的状态下总是会产生不合常理的想法，需要寻求解释。"

　　"明白。"

　　“比起自己，你好像更关心他会不会被卷进这件事。”她轻轻偏头，依然看向齐云腾，像是找到了新的观察角度。

　　响应太慢不能被归为负面评价，而是一则对护卫官林宇宣的指控。

　　作为事件现场最有可能以最快速度解除危险的处理者，林宇宣行动即意味着护卫责任从安防官暂时转移到他手中，时间也随之成为重要的考量要素。

　　占用时间的因素很多，其中最无法为联盟所容忍的是主观故意。这体现出护卫官意志脆弱，或易受不当言论影响，没有为联盟作战的资格。如果荀尔风有意提供指控，想要扑杀林宇宣的人会善加利用，尤其在全面筛查地面反抗军的非常时期。

　　"算是下意识反应吧。"齐云腾挑起眉，"刚才像回到了从前被教官痛骂的时候，搭档总是要相互袒护。"

　　他也在用玩笑转移话题，又有之前的大段解释做铺垫，语气把握得很恰当。荀尔风点头以示理解，接受这份精心设计的诚恳。

　　终于找到合适的节点，她起身走向储物格，拿出被遗忘多时的道具。

　　"抱歉触发了你不愉快的记忆，休息一会吧。"荀尔风将水瓶递给他，"时间有限，我忘了准备会谈饮用水，委屈你喝普通的瓶装。"

　　交谈来回，齐云腾提供的有效信息并不多，只够她大致证实关于杜迎晞和林宇宣的猜想，女教师算是她的同盟，护卫官拔枪的速度的确低于标准。一场风波靠两个人能翻出的内容有限，她认可目前的结果。

　　"能喝到荀小姐亲手交给我的水，荣幸之至。"

　　紧张感消退后，齐云腾又恢复到踏进会谈室时的状态，仰头喝掉半瓶冰凉的水。

　　她的另一个目的也已经达成。

　　终端上留存着会谈邀请，走廊里的电子眼记录下齐云腾的到来，第一安防官和访问代表在室内长时间独处，这次会面留下了许多痕迹，收集难度趋近于零，日后都将成为荀尔风违反婚姻忠诚约定的证据，列在指控附加材料的某一页。

　　更重要的是，齐云腾感受到了她时隐时现的示好，开始相信自己正在成功接近她。

　　"关于劫持事件，我好像没有什么问题要问了。"荀尔风把头发拢到耳后，重新坐在他正对面，"完成了那么多场访问活动，还一直没机会和你聊聊天。齐上尉，还有空闲时间么？"

　　"当然。"

　　齐云腾再次露出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