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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劫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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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声停止,访问代表为联盟第一初等学校所做的室外演讲结束,荀尔风颔首致意,在走下台阶时感受到温煦的风。
在她已经参与的多场访问中,这一场的环境最为适宜。
现在是与地面保持同步的春季,访问日选在气温和光照最适宜的一天,不必担心忽然降雨,或是阳光过于刺眼。绿坪上种植着真正的青草,行走其中的触感十分奇妙,她刻意放慢步伐,在这片称得上珍稀的草地多停留了一分钟。
访问行程接近尾声,该有些不那么像计划内事项的小插曲——荀尔风尚未回到皇甫成然身旁落座,一个梳着辫子的女孩从学生席小跑到她面前,满怀期待地仰起脸:“夫人,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
女孩比同龄人稍瘦小些,荀尔风蹲身看向她翻开的科普宣传纸,听见摄像眼启动的提示音和教师走近的脚步声。
孩子对宣传资料中使用的一处比喻有些疑惑,访问代表耐心地予以解答,这幅画面未来会出现在联盟第一初等学校的校园大屏,还有宣传与教育司所管辖的各处布告栏上。荀尔风放慢语速,观察着女孩的反应,确认她完全理解后停下讲述,投去赞许的目光。
“我明白了,谢谢您!”
女孩用清澈明亮的双眼和言语一起向荀尔风道谢,收好宣传纸后还恋恋不舍地看着她,四周的成年人们露出会心的微笑。荀尔风立刻明白,自己不必主动结束这次接触,只需等待合适的终止时机到来。
于是她露出更柔和的微笑,与那双清澈的眼睛对视。
“请问……”女孩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鼓起勇气再次开口,“我能摸一摸您的头发吗?”
荀尔风愣了片刻,然后把披散长发拨到靠近女孩的那侧,向她偏了偏肩膀。女孩抿着嘴唇,双眼更亮,指尖在那片柔光丰沛的发丝上怯怯带过,近乎耳语地吐出了一句话。
“我也想像您一样美……”
被孩子凝望着,荀尔风维持住得体的表情,无数句话哽在喉头。她想说“希望你学到更多知识”,也想说“你还可以做更重要的事情”,最终却只是顺流而下回答:“祝你实现愿望。”
不论女孩之后会不会记得,至少现在她很高兴。
“好了,我们回去吧,大家要拍合影了。”刚才便在一旁等候的女教师走上前扶住女孩肩膀,和荀尔风打了个照面,“谢谢您的耐心。”
这位教师身材很高,要微微低头迁就荀尔风的视线,站在女孩身边仿佛一座灰色的塔。阳光落在教师制服袖扣上,恰好反射进荀尔风眼里,照得她有些目眩,立即垂眼躲避。
光芒忽然急速移动,虚影就在抬眼间晃到她面前,一只强劲但战栗的手扼住了荀尔风的咽喉,拖着她向演讲台后退。
鞋跟碾过草面,拖行与踏步混乱交错,距离最近的安防官飞奔而来,一把抱起跌坐在原地的女孩,快速远离暴力行为中心。
学生开始紧急疏散,嘉宾席也在一瞬间空空荡荡,皇甫成然朝着演讲台转身,刚迈出步子就被林宇宣和几名安防官合力拽了回去。远处响起不该出现在学校的声音,混杂着军人的脚步声和武械预备的脆响。女孩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大喊着“杜老师”从安防官肩上滚落,被紧跟接应的其他教师拉了起来,捂住眼睛带进退潮般离场的人群。
保持着被劫持的姿势,荀尔风感到脖颈上的一点冰凉渐渐消失,和肌肤的温度趋于同步。劫持者拿的应该是薄刀或者锋利的金属片,适合随身携带和隐藏。
“都别动,我会拿她挡子弹。”
劫持者用手臂将她扼得更紧,又稍稍变换角度,向安防官们展示她颈间的一线银光。荀尔风收敛思绪,很配合地露出害怕的表情,扮演起一位强作镇定的人质。
金属质感几乎要嵌进肌肤,这不是劫持的最优方法,荀尔风隐约感觉握着它的手并不熟悉刀类使用技巧,无法精准掌控刀刃方向,也暂时不打算割开她的大动脉,只能用紧贴人体的方式节省力气,避免失手血溅当场。
扩音器还处于开启状态,演讲台上的人声能够漫进收音范围,响彻整个会场。
“因为你们不作为,变异改造体都在地面成灾了,你们还到学校来宣传你们新的怪物培养皿,还向学生普及?荀代表,皇甫委员,文教会和管委会想做什么?在学生里挑选新的实验品吗?”
“新培育不……”
荀尔风试图开口,声音立刻被外力压回,像是某种警告。对方并不需要回答,只是借用她和皇甫成然来铺垫。
教师的语速始终不快,像是刻意留出了疏散学生的空隙,荀尔风甚至想提醒她,安防官的部署速度惊人,剩余的时间将会很紧张。
“对有机体的基因干预失败了,你们就从源头做起,制造出你们想要的生物,在培养皿里长成,再用知识植入系统一步步塑造他们的思想,变成完全符合规范的东西。如果产生了不想留下的残次品,你们会把它们都销毁吗?这次你们还打算用人做实验吗?用于实验的人也会像之前的动物一样,被当成废弃物溶解销毁吗?”
压制人质的手臂颤抖得更加剧烈,显然已经开始乏力。荀尔风闭上眼睛,强忍着不去思考她提出的内容,疑问仍然难以抑制地产生。
目前开放联盟系统内部查阅权限的合法档案中,没有任何类目涉及与人类实验品,更不会有"废弃物处理"这类一旦发生即是重大丑闻的事件,荀尔风曾因为怀疑传闻真实性盗用了荀翼的权限进入数据库,也没能找到相关记载。
确切的书面描述和相关者消息只出现在地面反抗军的资料库中,这位普通教师的一连串问题显然不来自捕风捉影的揣测,更像知晓前因后果而爆发的愤懑。
她也和地面有联系,也许比荀尔风和郑洲舟所属站点建立的联系更加紧密,足以让她了解旧研究的详情,积累出勇气和决心,在联盟机器面前表露立场。
阅读旧实验封禁档案、射杀人形变异改造体时的不适再度袭来,耳畔人声持续,呼吸不畅,荀尔风真切地感到晕眩。此刻抓住时机挣脱的难度不算大,如果能够使出全力,她有把握安全脱身,或许还有余裕反击劫持者。
但她不能采取任何行动,只能用设想转移注意力,以缓解逐渐强烈的窒息感。
“如果这次还是失败,制造出新的怪物,你们打算让谁当替罪羊?”
话语的声量被拦腰截断,最后半句话失去扩音系统加持,以近乎嘶吼的方式传进荀尔风耳中,很快消散无踪。
劫持者肢体脱力,刀刃角度开始偏转,荀尔风感到喉头轻微痛痒,扭转肩肘猛力撞开她,全身紧绷向外,抱头倒在了致密的软质地垫上。
另一双手没来得及接应,变换成救护伤员的动作扶起荀尔风,干脆利落地将她托了起来。安防官们迅速为他们让出道路,列队隔开已经被麻醉针击中的劫持者。林宇宣握着发射器从斜后方赶来,和保障人质安全的齐云腾对视一眼,加速向同伴们奔去,检查麻醉起效的实况。
荀尔风没理睬齐云腾“你在流血”的提醒,拧身回望演讲台的方向,因距离太远而一无所获。
视野内泛起青黑的阴影,她放弃远眺,将头靠在最近的支撑点,闭上眼逼迫自己放松。运输车和医疗队准时抵达,皇甫成然也终于穿过人墙出现在恰当的位置,陪同她前往医疗中心。
一路小跑过来,特别委员的头发被风吹乱了,额角泛起细密的汗。荀尔风抬起眉头,在人声喧哗中轻拍两下皇甫成然的手臂,示意他无需担心。
浅色衣襟上大片血迹格外醒目,皇甫成然脸色发灰,从现身到坐定始终没有正眼看第一安防官。运输车内寂静得诡异,除荀尔风和齐云腾外,相关或无关的所有人都在主动躲避皇甫成然的视线——因亲眼目睹妻子生命安全受到威胁而愤怒,碍于场合和身份,又不得不尽力克制。
情绪理解准确,不过尚未收放自如,还需要把控时机。荀尔风轻咳几声提醒他点到即止,皇甫成然才缓缓开口:
“齐安防官,我会向第一编队问责。”
“明白。”
齐云腾也没看他,只是迅速回复了指令,垂下眼帘任凭目光落地,显得沉默驯顺。一路上再没人说话,大家享有一个心照不宣的借口:访问代表受伤并且受惊,需要安静的环境恢复精神。
可惜荀尔风本人不这么认为。
到达医疗中心,完成突发事件后基础检查,确认这场肢体冲突只造成了浅表的皮外伤,后续处理可以交给家庭医疗系统,荀尔风没有接受医生的留观建议,理由是希望淡化事件影响。
一切结束得比她预想中更快,实时报道甚至追不上特别委员夫妇从医疗中心离开的速度。皇甫成然是个不错的合作伙伴,在诊室外等候时直接向联盟媒体的某位负责人发送了“她没事”,就再没理会任何问询。
第一现场安防官仍在履行最后的护送职责,尽管他需要独自面对两位护卫对象,持握武器的双手只用于辅助自动驾驶系统运行。前厢观察镜更偏向某位乘客,荀尔风抬起头直视镜面,等待片刻后捕获了齐云腾的目光。
我有问题要问你。我想知道所有调查结果,还有比报告公文更详细的事件细节。
她试图把话语放进眼神里,也打算择日当面向齐云腾提出这些要求。
他的眼睛几不可见地一动,似乎在复述今天已经说过的话。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