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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余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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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却抵达训练中心后被齐云腾叫了三遍才醒来,选拔督导中的一切都非常顺利。荀尔风履行着应和选拔工作组的职责,监督每项考核的步骤、关注每个被试的得分,恰到好处地夸赞佼佼者——最终入选安防官队伍的成员,以及包括齐云腾在内的五位免试对象。
作为模拟格斗考核陪练,第一安防官似乎称职过头,或许还想要在她面前炫技,以至于所有和他对垒的候选者都没能获得高分,其中一名还被摔掉了半颗门牙。
极其凑巧,这位倒霉的候选人也曾出现在荀翼为女儿选择婚姻对象的考虑范围内。
"私人恩怨,您不用在意。"
返程途中,当荀尔风问起他这样做的原因时,齐云腾只是轻描淡写带过。
"那位断了门牙的候选者还是入选了,大概是我过于理想,希望安防官团队全员默契和睦。"
驾驶位上的人纹丝不动,荀尔风看不见他的表情甚至体态,却感受到一点不同寻常的僵硬。
与人打交道的直觉告诉她,齐云腾正在压制不良情绪。
"这点请您放心,私人恩怨不会影响工作。"
"我没什么可担心的……齐上尉,行程终点改到管委会事务处。"
皇甫成然约她工作结束后在办公室见面的短讯传来,正好堵住荀尔风不太想说出口的陈词滥调。齐云腾切换路线的反应很迅速,将自动驾驶程序设置完毕后便保持沉默,直至抵达终点。
她依然选择坐在观察镜盲区,这次齐云腾专心致志望向前方,不再调整镜面角度。
舞会上的邀请和攀谈绝非偶然,现在看来,那就是第一安防官人选确定的前奏。
既无职衔也无决策权,荀尔风自认不是个有分量的逢迎对象,更不值得军委会接近,那么他们或许意在宣教司和改革司的脆弱盟约。
有管委会和文教会共同管理,生命中心兼备研究力量与联盟支持,军委会无法直接干预生命中心新计划的核心活动。于是他们转换思路,通过把控系列相关访问的现场安防,为想要达到的效果造势。
几位将军对新计划的态度各不相同,荀尔风猜想,军委会可能以成功保障访问顺利进行为筹码,要求生命中心共享讯息和成果,也有可能是放任隐患滋长,让研究组背负更大的压力和阻力。
更复杂的问题尚未显露,过度思考只是浪费精神,荀尔风此时更在意另一件事:
二十四小时之内,齐云腾已经初步和她建立联系,显然是有人将他推到了第一安防官职任上。
忠诚服从之品质先于抵御作战之能力,这是联盟选拔护卫官的第一基本准则。她不知道选用齐云腾的决策者是否真正了解这位联盟军上尉,单凭在地面接受反抗军帮助这一项行为,齐云腾就已经背离了她所知的要求,绝不是个合格的护卫者。
荀尔风确定两人的地面相遇是巧合,即使齐云腾一口咬定她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场合,并且使用管制武器,他也无从证明,无法对她造成威胁。
一切都过于恰好,处处都有投她所好的意味,手法并不高明。唯一值得注意的是对方看起来比其他人更了解她,懂得利用话题与观点共鸣拉近距离,似乎在尊重她的头脑。
不过一切也都无需计较,最终故事常常这样上演——英俊的年轻上尉从天而降,在高塔玫瑰遇险之际奋不顾身地保护她,赢得美人芳心暗许,怀着羞耻和纠结背叛她家世显赫但乏味的丈夫——荀尔风对此感到厌烦。
如果把齐云腾推到她身边的人智力正常,且目的是破坏宣教司和改革司的纽带,那么这个人大概会直接制造荀尔风与齐云腾关系密切的证据,送到皇甫夫妇和荀翼面前。
始终限在狭窄的空间里打转,她依然感到厌烦。
到达管委会事务处,荀尔风跃出车厢,终于在向齐云腾道别时看见他平复如初,仿佛无事发生。
标准工作时间已经结束,中转厅里只有零星身影,直达梯空无一人。改革司特别委员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柔光。
荀尔风踏进室内,门页立即合拢。皇甫成然等她在自己对面坐定,伴着加密锁定的提示音打开显示屏,将最新的议程整合转到她面前。
"虽然实际意义不大,但还是想让你早点知道……生命中心计划用我和你的基因样本做体外融合,作为培育项目优化后的第一例实践。"
他似乎觉得这个消息难以启齿,保持着言语清晰以最快速度说完,目光始终游移在屏幕上,回避与她眼神接触。
早在婚姻登记采集样本时,荀尔风就大概预想到会有这项动作。实际执行比预估的更快一些,也许是需求比预期更为迫切。
尽管反对原因不尽相同,但对于生命中心多年前那项声名狼藉的旧研究,联盟媒体和不入流小报难得保持了一致的批判立场。研究产品改造体动物因事故外逃,在地面区域大量增殖,演变为攻击性极强的怪物,局面从偶发失误到完全不可控制,人居安全受到严重威胁,地下城建造速度被迫加快。为平息来自联盟内部的抗议,一向体面的中央媒体使用了比肩小报的激烈词汇,甚至将主力研究员定性为“魔鬼”“叛徒”。
最终,旧研究所有相关活动被强制停止,大部分成员遣散,阶段成果封存,直到新的培育项目启动筹备。
在这种处境下,生命中心需要联盟对其展示信任,才能相对平稳地度过饱受争议的推进期。从各方面而言,选择这对代表管委会意志的年轻夫妇都很合适。如果培育成功,自然皆大欢喜,而即使试验失败,这也是进程中必然经历的波折,更无损大多数反对者的利益。
"如果能减轻研究组承受的舆论压力,随他们吧。至少体外培育不会弄出变异改造体,变成人人谈之色变的恶魔培养皿。"
"嗯,旧研究已经彻底停止了,后续的清扫工作可以交给行动队来完成。"皇甫成然放松下来,划动屏幕移向她,"你看,这些是生命培育的团队成员,其中也有人和旧研究的成员共事过。"
荀尔风默默重复浏览动作,成员简历和安防官名单同样规整漂亮。
更多人要面对的事实没有这么美好,狭义的基因干预类研究只是在法律层面被禁止,仍然有人让生命技术为自己所用,次生影响还在蔓延;具备繁殖能力的变异改造体仍然在地面活动,我甚至亲眼见过差点把人置于死地的变异改造人。
她不打算说出这些话。皇甫成然阅读的资料都来自官方记载,也没有扭转局面的权限,提出异议只是徒费口舌。
“比起这些,我比较关心另一个问题。”
她微微探身向前,直视他的眼睛。
“为了某些目的擅自创造生命,不考虑它本身的实际和未来,是一种极端不负责任的行为,你认同吗?”
皇甫成然终于与她对视,神情并不如她预想中惊愕:“认同。”
"我明白,只要我们,管委会和文教会同意启动培育,它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至于被培育的生命能否存活,其实并不那么重要。"
荀尔风点点头,露出期望他继续说下去的表示。
"而且,我还抱有侥幸心理,希望培育不成功。这样是最好的结果了,不会牵扯无辜的生命,也不会影响其他人对这件事情的看法。就是这样,我们应该是一致的。"
他看上去有些不忍,仿佛有真实的生命在他面前消逝。荀尔风眼看话题要落下去,话锋倏忽一转:“你别遗憾,这项技术的介绍我刚刚认真看了,理论上,你和林宇宣也能生。”
见皇甫成然再次局促起来,她良心发现般规范用词:“哦,体外培育携带你们双方基因的孩子。”
"你怎么总是……"
皇甫成然眼睛还瞪着,头脑已经在不计其数的玩笑中历练出正确反应,学着她的方法及时拿回主动权:"访问要开始了,你这段时间搬去我那里吧……不是为别的,一起露面行动和处理事情会比较方便。"
"你也没必要解释,多此一举。"荀尔风像是忽然想起要交换信息,"对了,你看过访问现场安防官的选拔结果了吗?"
"嗯,没有异议。那位齐上尉还是宇宣的同学,看着很让人放心。"
让人放心。荀尔风将这条评价无声复述一遍,巧妙地把表情转换成例行公事的微笑,对着他又点了点头。
她从没打算让皇甫成然知道齐云腾的异常。干扰因素会在她手中就地拦截,一点花招还不足以撼动他们悉心规划的协定,除非她不再需要管委会夫人的身份做遮掩。
"好了,事情差不多了,回家吧。"皇甫成然从座椅上起身,向她伸出手臂,"请你像每次在公开场合一样,挽着你联盟法律上的丈夫走出管委会事务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