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之前》崔无酒

4、背叛者

　　依靠天幕系统调节，地下城与地面人居区保持昼夜变化和时区同步，荀尔风回到居住点时，钟表时间已经快抵达次日。

　　凌晨的加密信号微弱但足够稳定，她等待着通讯连接搭建，一点点卸掉饰品和残妆。

　　居住点也是她和皇甫成然协定的一部分。特别委员夫妇婚后当然在管委会住宅区共居一室，但荀尔风更希望留在自己的空间——离皇甫的住宅不远，大概是荀翼从前用来藏匿她生母的一处私产，在荀尔风成年后被顺手转赠给她，作为微薄的奖励。

　　在活动范围相当有限的前提下，这里足够封闭隐秘，其他人难以窥探，也是可用的选择。荀尔风接下这份显得不太光彩的馈赠，才发现从前生活在其中的人几乎没有留下痕迹，她占据了昔日的雀笼，让它成为独属于她的据点。

　　后来她甚至能够“回家”，在那里做并不遵从规范的种种事情，得到休憩和喘息的机会。

　　所有琐碎清理终于完成，荀尔风也收到了来自郑洲舟的联络反馈：

　　天亮后可以准备再次造访地面反抗军站点。

　　出于安全考虑，平日里和反抗军的交流只能依靠郑洲舟的特殊频段通讯。这种情况下的传输速度极其考验耐心，文字消息送达的时间足够她把内容从头到尾播报一遍，即时交流因此显得格外珍贵，荀尔风往往会在访问时尽可能多地带上资料信息，以及很难流通出地下城的实体物资——比如研究变异改造体所需的一部分实验耗材。

　　大多数通往地面的私凿通道在近三个月被查封，荀尔风选择的那条因为足够隐蔽而得以留存，代价是没有任何动力设施，只能靠偷度者自己攀登。

　　直接记忆短消息内容，将文件数据存进个人终端加密区，最后再抹除通讯记录，将联络链恢复到初始状态，一串步骤执行完成，她快速跳进睡眠舱，争取不算充足的睡眠时间。

　　夜晚流走得很快，荀尔风准时苏醒。

　　一切行前准备就绪，最后确认安全装备牢固，个人终端屏幕忽然亮起。工作台前的日程板同步更新，原本空白的本日时段闪出字迹：

　　【标准时14点，军委会训练中心：访问活动现场安防官选拔督导】

　　她盯着那行字停止动作，轻轻解开腕带，摘下已经戴好的保护盔。

　　文教会综合联络处自动推送，联合邀请方还有中心区第一编队，这项日程更像一条不容许特殊情况的通知，突如其来楔进她的空白时段。附加说明行文规范而诚恳：军委会的接送车辆将于标准时13点抵达管委会住宅区外，确保作为督导方的皇甫成然特别委员和荀尔风访问代表安全抵达现场。

　　新任访问代表荀尔风并没有收到正式任命文件，附加说明却有管委会和文教会的双方落款，她想，文件可能压在荀翼办公室或私人书房的收讯箱里。

　　地面往返、和反抗军们见面、整理行装都需要时间，根本无需计算，即使以最快的速度来回，她也没办法提前赶到。

　　【突然有事脱不了身，这次要爽约，检测试剂下次加倍。】

　　荀尔风盯着这条消息直至它成功送达，终端又传来皇甫成然的短讯。

　　【选拔督导来得太突然了，管委会下午也有事务会议，我让宇宣陪你过去吧，辛苦了。】

　　皇甫成然向朋友兼"配偶"表达歉意的方式很别致，这样慷他人之慨的处理方式竟然让她有点想笑。荀尔风没有作出回应，短讯仅仅变为“已读”，皇甫成然不会介意。

　　不祥的困倦隐约袭来，她立即打开随身武器锁扣，便携枪支落地，发出令人心脏发紧的钝响。

　　武器离身、弯腰捡拾，叠加刺激足够暂时驱走困意，荀尔风一气呵成摘掉腰间一排准备带去地面的检测试剂，脱下胸背护具，逆着自己刚才穿戴的步骤一件件卸去出行装备，将它们搬回原位入箱落锁。

　　发送的消息刷新至已读状态，郑洲舟应该是一直守在通讯器旁，还发来了她曾委托反抗军收集的非官方记录档案。再次重复等待收讯和抹除的系列动作，她终于结束行前准备，向临时更改的新目的地出发。

　　地面出行服仍然在身，但荀尔风可以使用特别委员夫人的衣橱，抹掉最后一点擅自离开地下城的痕迹。只需遵照智能助手的方案修饰自己，她就能以适宜的形象抛头露面。

　　程序无法代劳动作，精力仍然在被穿戴涂抹一点点消耗，荀尔风感到疲惫。

　　标准时12点30分，她终于佩好文教会领徽走出衣帽室。前来履行职责的林宇宣在几分钟后赶到，荀尔风为他打开住宅门禁，一切仿佛回归秩序，运行从容。

　　“他让我来送你去训练中心。”护卫官同往常一样用动作致意，省掉了言语问候，“需要么？”

　　从某种意义而言，林宇宣的举止比她得体得多。

　　即使是在她表明与皇甫成然缔结婚姻、成为他算不上盟友的同盟之后，年轻的护卫官仍保持着应有的疏离和礼貌，只是扔掉了荀尔风所不喜欢的恭顺缛节，用“荀小姐”和“你”来称呼对方。

　　除开和反叛军的联络，她并不刻意掩藏自己那些违逆联盟意志的玩闹。林宇宣也从不展现出多余的好奇，偶尔在军人职业素养发作时悄悄提醒她关节的瘀痕是由射击练习动作偏差引起，应该参照标准范例调整。

　　无谓其他微妙纠结的关系，那大概是他们最接近朋友的时刻。

　　“当然不需要，军委会派来的人全权负责。”荀尔风明白他明知故问，干脆地推进对话。“我有权限给你放半天假吗？”

　　“工作时间内的临时行程取消，我会回军事中心汇报近期的护卫官工作。”

　　挑不出错处的规划。荀尔风点头，露出“那你可以走了”的表情。

　　“谢谢。”

　　林宇宣转瞬间消失在门外，荀尔风不再留意他，转向终端显示屏上的实时路程提醒。军委会车辆即将到达住宅区外层，她打开定位信号向外走去，与代表这辆交通工具的光点坐标逐渐重合。

　　“下午好，荀代表。”

　　车门随着荀尔风靠近缓缓滑开，驾驶员并没有下车，只是坐在前厢中央的驾驶位上转身向她致意。

　　距离上次见面不到十六个小时，齐云腾再次出现在她眼前。

　　“齐上尉？”荀尔风觉得此刻应该表现出一点惊喜，或许还可以抛出轻微的玩笑，“这次督导邀请的规格比我预期中要高。”

　　齐云腾确认她踏进后厢坐稳，压下车门锁定按钮：“参与这次选拔的中将们一致认为，让两位督导官更快见到第一现场安防官会更好。”

　　一致。在荀尔风印象中，军委会的高层们从未像联盟所期望的那样达成一致过。决策由他们的内部计算得出，目前她无法分析哪几位长者参与其中。

　　“昨晚您似乎还不确定自己能否站在访问现场。”

　　“我也是三个小时前才收到通知。评委会根据历史考核成绩拟出了免试名单，我恰好位列第一。”

　　四周倏忽暗下来，车驶入地下城中心区去往军委会训练场地的专用通道，不再受天幕系统覆盖。

　　一句“好巧”险些脱口而出，荀尔风把它咽了回去。访问代表三小时前接到督导邀请、至今没见过正式任命文件，不算什么光彩的事。

　　“那我也能像信任林护卫官一样信任您了。”

　　“承蒙信赖。不过，如果我并不称职，您也可以考虑更令您满意的安防官人选。”齐云腾打开浮空投影，“这些是参与本次选拔的成员名单和简历。”

　　“您很会开玩笑。”荀尔风摇头，看见前厢观察镜中的自己动作同步。

　　齐云腾微微耸肩，算是接受认可。显然，只有皇甫成然不在场，他才会用近乎信口开河的话引出“请督导官浏览候选人名单”这项常规事务。

　　阅读和切换很方便，她快速划过那些整齐而光鲜的叙述，看见几个熟悉的名字，还有曾列在荀翼书桌上、和简历右上角处一模一样的照片——荀翼认真考虑过让她和其中某一个结婚，作为向军委会延展影响的备选。

　　“我当然无权干涉已经确定的第一安防官人选，比喻很不恰当，就像现在的您。”荀尔风越过投影，望向前方的线路显示，“一切都由自动驾驶系统控制，只是需要有人坐在驾驶位。”

　　“但您到场会带来非同一般的意义。”

　　荀尔风没有回答，齐云腾揣度着她的反应点到即止，将浮空投影控制权限交给后厢。

　　军委会训练中心远离地下城住宅区，路途尚未过半，荀尔风已经翻阅过所有资料，剩余的时间足够容纳一段小憩。

　　她熄灭自发光投影画面，靠在车厢一侧合上眼睛，倒向观察镜的盲区。

　　齐云腾立即注意到护卫对象位置移动，稍稍调整镜面角度，让她的影像仍然完整倒映在他的视域中。

　　嘴唇微抿，眉目沉静，如玫瑰的影子在晦暗中颔首。

　　“齐上尉，我不太喜欢一直被人盯着。”荀尔风感受到视线跟随，闭着眼径直开口，“请把观察镜复位。”

　　“抱歉。”

　　凝视的目光消失，温度适宜，车辆行驶平稳，轻微的发动机鸣响像是模糊的雨声，前厢指示灯幽暗闪烁，这样的环境有助眠奇效。她偏过头靠得更省力些，在阴影包裹的一隅渐渐放松。

　　与军委会打交道的次数太少，荀尔风暂时不想考虑怎样应付。

　　初次会面，军官们应该会对她这位无害的访问代表和颜悦色，不会有人损伤来自文教会的装饰品，或者拂落管委会的一片盛情。

　　不要展露出过多的信息收集意图，不要试图从对话者处了解和军委会有关的深层情报；表现对安防工作的尊重和感谢，强调宣教司的配合职能；

　　不要露出疲态，不要神情恍惚，注意行动幅度，提前思考评价和感言……

　　保持着肩背直挺的姿态，荀尔风终于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