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之前》崔无酒

3、荒芜寸草

　　“晚上好，夫人。”

　　舞会现场并不过分喧闹，荀尔风已经休息了两支舞的时间。咽下最后一点酒，她眼前出现一袭笔挺的军礼服。

　　目光顺势扫过军官肩头，她下意识回应了对方的问候：“晚上好，上尉。”

　　“中心区联盟第一编队，齐云腾。”他摆出邀请的姿态，侍者适时走近，收走了荀尔风手中的空杯，“可以请您跳一支舞吗？”

　　个子很高，肩背平正，面容棱角分明，眉骨鼻梁像是一体铸造，英俊得足以直接贴上军委会电子宣传刊——此刻，这位联盟军宣传使者正微微躬身，嘴角和眉头弧度搭成的笑容端正，挑不出半点瑕疵。

　　她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张脸。不是类似今晚觥筹交错的场合，更不是在联盟军宣传海报上，而是某片沙尘弥漫的荒原。

　　荀尔风看着他，微微有些愣怔，差点忘记点头应邀。

　　她的新舞伴完全没介意那一瞬间的迟疑，在下一支舞曲奏响前引着她步入舞蹈范围，动作驾轻就熟。

　　“有幸在布讯栏看见您婚礼的报道照片，非常美丽伟大的仪式。”乐曲轻柔缓慢，交谈的机会充足，齐云腾照例寒暄，“皇甫先生今晚没有来，听说他正在筹备生命中心的新规划？”

　　三个月来，每个问候她的人都进行着相似的流程：关切管委会主席皇甫家的小儿子、她斯文清秀的新婚丈夫。

　　“没错，所以他最近有些忙。”荀尔风吐出的回答也由相同内容灵活转换而来，“感谢关心。”

　　实际上，皇甫成然不喜欢目的过于明显的交际场合，加之工作外抽出的时间基本上都要匀给林宇宣，就和荀尔风协定了两人不需要同时在场的情况，尽可能节约彼此的精力。荀尔风在单独行动时干脆利落地处理这些琐碎，居然让文教会部分老顽固的态度有所松动——他们曾指责荀翼，认为他在向管委会“单方面赠送礼物”。

　　新身份在某些方面的确好用，却没给她诸如“特别委员”一类的正规职衔。荀尔风清楚其中原因，她现在仍然贴着礼品标签，短时间内无法撕除。

　　“看来有您的帮助，是他和联盟共同的幸运。”

　　齐云腾应该是对她的活动有所耳闻，发出了恰到好处的恭维。不是首先恭维美貌，荀尔风欣然接受，并且表达感谢。

　　舞伴间稍稍拉开距离，她得以再次直视齐云腾的脸。

　　男人迎着她的注视轻轻抬眉，她终于想起自己在何时何地以不同的角度见到过他：

　　大约两年前或稍近，地面人居区之外的半封锁平原，那时这张脸沾着灰渍还有擦伤，因失血而露出痛苦的表情。他穿着轻型作战服，胸口和左臂都印着联盟军徽标——倒地的男人和变异改造体艰难缠斗，荀尔风一枪贯穿人形怪物头部后，才走到近处确认了他的身份。

　　那个凑巧被她救下一命的落单士兵，和眼前这位风度十足的上尉是同一个人。

　　谨慎起见，她习惯戴保护盔遮住头脸，本想举手之劳后尽快脱身，却没料到更多变异改造体莫名涌来，将她和齐云腾困在原地，不得不共同面对更加凶险的敌人。

　　那也是荀尔风抱着“死在地面无所谓”的心态溜去无人区时第一次遭遇人类变异改造体、第一次使用私自学习的战斗技能成功射杀它们。

　　如果不是一支反抗军小队紧随其后，她大概也会像那时的齐云腾一样失去行动能力，应验“死在地面”的谶语。“荀尔风”需要光鲜的外壳，留下无法解释的伤口回到地下和死亡没有什么区别，还不如死亡来得彻底。

　　好在她足够幸运，遇到了自己未来的伙伴，抓住机会成为了他们特殊的一员。

　　思绪一时间跑远，舞步没有完全契合节奏，齐云腾自然地错开半拍，补上她遗失的部分。幸而这支舞临近尾声，荀尔风低声致歉，搪塞过刚才心不在焉的原因。

　　曲目结束，齐云腾送她回到坐席区，借着喝水的停顿在她身旁落座。荀尔风不觉得反感，端着玻璃杯和他说起话，以避开短时间内的共舞邀请。

　　她记得落单的联盟军士兵并没有她预想的那样展现敌意，反而满身写着“无所谓”三个字，爽快接受了反抗军的应急治疗，甚至在疼痛缓解后如释重负，大大方方地向对立阵营成员们告别，离开得比多地形运输车还快。

　　他也没对自始至终不露脸的救命恩人表露出不该有的好奇，是个很识趣的家伙。

　　“最近就任护卫官的林宇宣上尉之前也隶属第一编队，齐上尉和他认识吗？”

　　荀尔风认为这是个合适的切入话题，尽管她完全不缺乏相关信息：年轻的新任护卫官已经被管委会梳查过，背景资料精细到身高、亲属关系、以及就读军事学校时公寓的床位编号坐标。

　　中心区第一编队的成员大多是在校时接受首席教官指导的优等生，学习期满后进入编队处理机动任务、测试实战表现，再根据综合评价决定最终去向。林宇宣和齐云腾相识的可能性很高，也许还曾经并肩作战。

　　“他是我在学校时实战演练课的搭档。”齐云腾佷简短地给出回答，话音戛然而止。

　　“听起来您和他关系不错。”荀尔风捕捉到一点异样，“作为附属保护对象，我也想多了解一些新任护卫官，毕竟档案资料不是具体的人。”

　　“您可以完全信任他的能力。”齐云腾稍稍压低嗓音，“这样说也许有些冒犯，您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他本应该成为卓越的指挥官，而不是待在某位要员身边。”

　　令人意外的坦率，直接到荀尔风以为他认出了自己，或是根本没有把她当作管委会的儿媳，认为她能与真正的战士同理共情。

　　实际上她也这样想。联盟军上将亲手授予证书勋章的优秀毕业生，以前百分之一的评分获得提前从编队结业的资格，如果一切正常推进，林宇宣将有大展身手的机会。

　　皇甫成然想要任何东西都过于容易，所以他经常忽略某些事情。但林宇宣从未表露出对自己新职务的任何情绪，只是服从安排、履行职责，出色地完成属于护卫官的每项工作。

　　“齐上尉会对我这样说，想必并不在意管委会的态度。依您看来，在我丈夫身边能够获得的机会，比不上去地面战场和变异改造体搏杀么？”

　　荀尔风语调轻快，笑容中没有半点不善意味，齐云腾同样报之以微笑：“只是作为搭档和军人的一点个人看法，请您见谅。”

　　“所见略同。”她把后两个字咬得更重。

　　“我的荣幸。”齐云腾垂头致意，荀尔风看不见他的眼神。

　　这位联盟军上尉很有意思。可惜时间有限，人群来往，她没办法继续把握更深的话题。

　　“近期文教会也在配合生命中心推进系列访问活动，综合联络处要从第一编队招募现场安防官，”她想出了合适的道别词，“希望下个月能在访问时见到您。”

　　“承蒙信赖。如果访问代表是您，我会尽我所能站在最接近现场中心的位置。”

　　礼节、恭维、适度的坦诚、一点在通行交际规则中算不上冒犯的轻佻，用这些来应对初次见面、不知喜好的要员妻子，算得上是冒险。齐云腾能透过“高塔玫瑰”看到另一些东西，荀尔风欣然接受这样的恭维，也明白这份眼光会是隐匿的威胁。

　　她需要更多检验齐云腾的机会，或是根除暴露行踪的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