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高塔玫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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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中央媒体充满诗意的报道，皇甫成然与荀尔风举行婚礼的那天，所有宾客是被弥漫在整个地下城中心区的玫瑰芬芳唤醒的。
很久没有见到那么多真正的、娇艳的花朵一同盛放了，不过新娘比任何一朵玫瑰都要美丽动人，并且能为联盟增光添彩——一位文教会要员的夫人向首席记者表达着感慨，言辞恳切，几乎热泪盈眶。
虽然接受采访时，她尚未见到正在等候室整理妆发和礼服的新娘。
距离典礼还有四十五分钟，皇甫成然打开了等候室的门。屋子里没有其他人，荀尔风已经完成整装站在玻璃窗前，凝视着会场正中那条玫瑰簇拥的步道。
等候室内要能够看见会场的情况，这是荀尔风对婚礼提出的唯一要求。荀翼没有在此类细枝末节上限制女儿，于是她得以在穿戴和装饰的过程中目睹礼堂一点点被玫瑰花瓣染成粉白色，清莹的水珠无数次洒在地面上，又很快被清洁机械臂擦拭干净。
地面人居区因气候变化不断缩减，用来供养地下城的资源有限，种植、运输和保鲜成本同时飞涨，新鲜的花很昂贵，购买一小捧晨露玫瑰所需的资金足以从头到脚武装一名士兵。
文教会和管委会一致否决了使用全息影像和生物香氛布置会场的提议，联盟需要一场盛大不计靡费的典礼，向众人宣告这场联合的分量。主角是一对从十五岁相识至二十五岁的同龄年轻人，一个美丽娴静，一个清俊聪慧，都拥有承载联盟荣光与责任的身份，却尚未从长辈手中接过难以把握的力量，恰好适合在台前共襄盛举。
不会有人指责管委会改革与发展司司长的独子在婚礼前来见自己的妻子。皇甫成然缓缓走近，停在荀尔风的裙摆外向她致意。
“礼服很衬你。”他笑容很收敛，眼里有被骤然惊艳的光彩，“谢谢你，尔风，从各种意义上。”
“不用谢我，是相互帮助。”
只是微微拧身，繁复精致的礼裙便随着荀尔风的动作轻响，像是纱与绸缎在勉强模仿云层被微风掀动。她察觉得出，皇甫成然在尽力避免说出"美"这个字。
尽管当事人早已厌烦被称赞，但所有人见到这张被中央媒体誉为"高塔玫瑰"的脸庞时，或因为冲动或出于礼节，都会先发出自然的赞叹。荀尔风不喜欢这个不知所云的外号。高塔玫瑰？写出这些稿件的人明明前半生都居住于地下，从没见过摩天入云的高塔。
那些赞叹会令荀尔风想起不知姓名和身份的亲生母亲——在联盟中心区流传的公开秘闻中，那是个因惊人美貌而被荀翼"据为己有"的女人，生下女儿后不久就忽然消失，再也没有出现在任何捕风捉影的后续里。
身份微妙的女儿需要具备一种清楚自身处境的素质，荀尔风很早就察觉到，荀翼需要一些趁手的方法用以连结联盟，同时又希望失去工具不致造成太大损失。宣教司司长或许会像放弃孩子的生母一样放弃小荀尔风，她害怕自己某天会像母亲一样突然消失，本能地走向当时唯一的选择。
大概是荀尔风逐渐展露出与生母的相似之处，荀翼终于选定了她。假借知识植入系统和多种间接投资，荀翼如期将女儿培养成举止得体的"荀小姐"，还收获了"女儿和管委会要员独生子成为朋友"这项附加惊喜。
两人当然不会举止亲昵、出双入对地在公共场合显眼，这说明他们有良好的教养，懂得尊重对方以及对方的身份。一切水到渠成，所有人都以为这会是一段联盟庇佑下的佳话，兼顾浪漫、忠诚和至高的荣誉，能够借助报刊和书籍流传很久，为面临危机的联盟点缀一剂强心针。
读者永远不会知道，玫瑰一样的故事女主角会定期带着武器去往地面，在人居区之外的荒芜中奔跑，以使自己不至于郁结癫狂。
“之后你会以完全不同的身份出现在各种场合，也会比从前更忙，面对管委会里更多形形色色的人。”皇甫成然斟酌着措辞，“尽管这是你做的选择，你也说它于你的自由意志，但我还是要承认，我在这个协定里的收益比你更大。”
荀尔风不禁莞尔。如他所言，用“协定”来形容这桩婚姻恰如其分。
和皇甫成然认识将近十年，她一直不太理解，皇甫司长为什么会把儿子培养得令人难以评价：相比其他同样天资聪颖的要员子女，皇甫成然简直像一只无畏的羔羊，又偏偏拥有准确的判断力，表现得善意泛滥而行为自洽。
比如他十八岁之前都热衷于帮助他人，某日更是同情心和正义感过剩，在军委会某位官员家的小公子对荀尔风指指点点时挺身而出制止，毫不自知地加快了那位官员因渎职而入狱的进程。
听着流言长大的荀尔风起初觉得他奇怪，之后表达了应有的感谢，再后来莫名其妙就和他成了朋友——当然，是一种主动保持距离的友谊，否则她可能会承受更多来自皇甫成然爱慕者们的压力，她的少年时代也会变得更加艰难。
从中学入学到高等学校结业，女孩们的示好如终端推送信息流般不断，皇甫成然却没有回应她们中的任何一个。等到荀尔风开始对此感到疑惑，文教会中已经有了荀翼想和改革与发展司拉近关系的声音。
宣传教育司司长的女儿成长到了发挥第一次作用的年龄。
见习期满，皇甫成然就任改革与发展司特别委员，为彰显联盟清除变异改造体、镇压地面反抗军、捍卫地面人居区安定的决心，他在管委会的地面基地发表了就职演讲，遭遇反抗军袭击。
荀尔风无从得知就任仪式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反抗军最终怎样被击退，总之，那位在混战中庇护皇甫成然脱身的年轻军官林宇宣变成了新任特别委员的护卫官，六个月后又和皇甫成然一起坐在了她面前，被迫聆听她不着边际的想法。
在她委婉的询问之下，皇甫成然几乎没遮掩。他眷恋自己的救命恩人，把他当作值得信任的朋友和家人，也不希望荀尔风被推进旋涡，沦为联结和交际的工具。
“那最好的选择还是和我结婚。”
她云淡风轻地表明态度，眼看着对面两人的表情一点点僵住，画面甚至有点像文教会引导师正在审判两个少数派异端。
“与其说他希望荀尔风和皇甫成然结婚，说宣教司和改革司结婚更加准确。”荀尔风来回观察着两位男士的表情，“我们需要做的是顺其自然，达成一致，在明面上向他们展示缔结联系的可行性。”
她稍稍停顿，把后面的“这样才会有尽可能多的自由”咽了回去，自由是荀尔风想为自己争取的。这次意外巧妙地帮助了她，让她可以既不违逆荀翼，又得到了作为掩护的新身份，当然要利用到极致。
他拥有的东西已经够多了，也在联盟的光芒下如鱼得水，除了那一点对护卫官不合期望的依恋。只要接受荀尔风给出的条件，他不会因此身败名裂，更无需费尽心思隐藏痕迹和行踪，伪装静默驯顺的姿态。
而荀尔风需要适时履行各种义务，充当宣教会新的招贴画，甚至要准备好成为弃子后的退路。她有时会期望那些被加于己身的蜚语和赞誉和“荀尔风”一同消失。
当那一天到来，她会走出地下城，奔向真正由自己做出的选择。
即使已经在管委会历练过，皇甫成然仍是无畏的羔羊，眼神清澈诚恳，能够在婚礼当天保持清醒，对她表达感谢。
荀尔风羡慕他。
“我相信你的诚意，客套的话就先留着吧，如果以后我遇到什么麻烦，作为我法律上的丈夫，你肯定也逃不了。”
看着皇甫的表情逐渐放松，她分出一点心情开他的玩笑：“林宇宣负责哪个区域？你是不好意思在这个时候见他，所以才跑来找我的吗？”
“不……不是，你……”
皇甫成然肉眼可见地变得窘迫，往后退了小半步，好几秒说不出一个字。
他盯着荀尔风摇摇头，又转身扫视墙面，终于抓到了救命的借口：
"啊……时间快到了，我该走了，稍后见。"
新郎匆匆离去，新娘没有目送他的背影。听门外的声音，他大概是遇见了和前来提醒荀尔风候场的礼堂侍者和荀翼。
荀尔风忍住笑意将头纱向前拨，遮住自己的脸。视野变得微微朦胧，她看见荀翼迈步走进等候室，向她伸出手。
文教会教育与宣传司司长风度翩翩，身材颀长，显然为出席女儿的婚礼精心准备过。
“孩子，我真为你骄傲。”荀翼也在微笑，话语听上去完全发于真心，“来吧，到前面来，你会让在场的所有人眼前一亮。”
音乐准时响起，玫瑰的清芬徐徐弥散，她拢起裙摆缓缓走向出口，挽住父亲的手臂。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高塔玫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