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夜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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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动的人形出现在视野中时，荀尔风大概也已经进入了对方可见的范围内，因此她并未变换方向或放慢速度，保持着原有的步调前进，直至那位身着制服的青年向她点头致意，并为她打开了进入建筑的识别门。
他看上去很清楚荀尔风是谁——错身而过那刻她认出这是个曾经担任过安防官的编队成员，总是站在离第一安防官不远的位置，神态平静而专注。
荀尔风没有时间寒暄或询问编队成员为什么出现在生命中心，对方显然也没将她视为非常规访客，并不打算拦下她盘问，只是目不斜视地朝着相反的方向匀速离去。
拜访路线足够熟悉，高级访客徽章仍然相当好用，她一路畅通地走进工作区域，透过玻璃墙看见沈鸣和陶屹竹正在荀尔风暂时无法进入的干预室讨论些什么，将手里的餐盒放在空桌面，顺势靠着桌沿观察起来，等待两人发现她。
“这个星期再来一次，你的本周出勤天数就超过叶景了。”
沈鸣没过多久就瞥到自己的领地多了个人，拉着陶屹竹出了控制室，视线朝着荀尔风，身体却灵活地绕开她，伸手捞过尚还温热的餐盒，对着她微微一笑。
“我想问很久了，叶景不给你们饭吃吗？”荀尔风和陶屹竹打过招呼，一起看着一件件掏出餐盒内容物摆开阵形的沈鸣，“沈研究员对常规食物的渴望比在地面强烈了很多。”
“倒不至于这样。”陶屹竹脱下工作服外套，开始分发没被搭档在意的折叠餐具，“上周开始不稳定期，本来我们夜间值守的次数就多，工作量大增之后，理所应当就由我们来完成了。”
“嗯，‘地面来的’‘两个人够用了’。”
沈鸣手头动作不停，咔嚓一声打开饮料包装，很像拧断了可降解瓶的脖子。陶屹竹默默看了她一眼，把几支营养剂扫到桌角：
“而且按照规范，要在工作区域进食只能喝营养剂，我们这一桌都算违规品。不过叶景不管这些小事，加上东西是你带来的，就算有人发现，也没什么严重后果。”
如陶屹竹所说，培育不稳定期出现的问题似乎相当棘手，明显到叶景都无法视若无睹继续称之为“一点小波动”，而是严肃地向荀尔风传达，要做好迎来最坏结果的准备。
严肃但语焉不详，情况显然不容乐观，荀尔风开始展露她现阶段应有的忧心忡忡，同时尽量表现得体——规范地执行所有必要流程，不过多影响正常工作秩序，尽量选择在夜间前往培育中心，亲眼确认培育设备正常运行、和研究员直接交流，了解培育情况。
向文教会报备申请内容时，她原以为荀翼会提出异议，指出她过于“感情用事”，但一切比她预想的顺利得多，甚至连流程耗时都低于平均水平。荀尔风获得了非工作时段出入体外培育相关区域的权限，几乎每周都有八小时在陪研究员值夜班，勤恳得近乎虔诚。
“我进来的时候碰见一个编队成员，已经很接近被人发现了。生命中心的常驻值守队伍更新了吗？”
“你现在很像图谋不轨的歹徒行动前打探情报。”沈鸣没和任何人客气，率先叉起一个虾球举到嘴边，“中心安保级别临时提高了，据说是维持区那边有新动态，连带覆盖了培育专区，不清楚具体细节。好吃。”
交谈被咀嚼代替，油炸食物的香气逸散，人脸、气味、莫名其妙的桌面布置，眼前这张会议桌和地面研究室的一角重合，荀尔风有些恍惚。
一只手轻拍了拍离她最近的椅背，她才回神意识到自己尚未落座。
“尔风，你有什么事要告诉我们吗？”
似乎为示严肃，沈鸣放下了餐具，直视着她的眼睛：“除了关注培育进展，你还有别的目的，对吧？”
视线很锐利，不过仅仅闪现一瞬，研究员有意收起了最尖锐的部分，回归到散漫的初始状态：“其实我和竹老师打了个赌，他觉得你最近总心不在焉是因为高负荷运转太累，我觉得你在考虑很麻烦的事，而且我们应该帮得上忙。”
“你们都对。”
荀尔风坐上转椅，滑到玻璃墙旁。干预室的识别门在无人出入时默认为关闭状态，无法修改，她始终在玻璃外旁观一切。
她要阅读培育报告，应付荀翼定期抽查式的关心，和齐云腾保持合乎情理的接触频率，更频繁地访问曾经的地面伙伴所在的培育中心，保留或隐藏不同的行动痕迹，委婉曲折地表达自己对联盟的态度。
她的愿望是逃离，逃离前的准备冗长又繁复，道路同样昏暗逼仄，好在有人能暂时和她坐在一起分享油炸食物和甜饮料，解答对她而言很重要的问题。
“我不能说究竟要做什么，对你们来说应该很好猜中，但不要向我确认，这是我的请求。”
沈鸣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等待她得寸进尺。
“前几天荀翼说，我的异母姐姐也选择了体外培育的方式生育自己的孩子，她和丈夫想要传统意义上的'龙凤胎'，因此指定了胎儿为一男一女。”荀尔风的语速比自然交谈慢很多，显得字斟句酌，“这只是使用科技手段避开生育副作用，和培育项目没有关系吧？”
对面两名研究员同时摇头，依然是沈鸣率先开口：“如果有关系，我们至少会知道这件事的存在，也会及时告诉你。”
“体外培育技术没有被中心完全垄断，只不过刚通过稳定性测试不久，而且费用高昂，目前选用的人不多，你姐姐应该委托了有资质的商业机构。”陶屹竹适时补充，“它们都登记在案，受到中心监管，基本上是安全可信的。”
荀尔风点头，异样感稍有缓解。她记得荀嘉的丈夫是管委会商务司某位高层的长子，这场婚姻是荀翼的首次杰作。沈鸣和陶屹竹的提供的信息在脑海转过一圈，她才发觉自己踏进了所有人共同搭建的盲区，忽略了什么显而易见的事实。
旧研究培育改造体的初衷是尽可能节约生命资源，通过干预手段优化生物性状，给所有生命体享有平等的趋近完美的机会，免于被筛选乃至淘汰的命运。只是结果并不理想，完美生命体并没有存活多久，变异体却挣脱魔盒，无数人为决策者的傲慢付出代价。
“恶魔培养皿”被摧毁，但仍有人保留了种子甚至旧日的果实，期望有朝一日剥去恶魔令人望而畏惧的袍冕，使它的力量为人类所用。
寻求退阶或变体，压低失控的风险，让神秘化的力量变得可解而友好温和，思路清晰自然，但荀尔风没忘记人形变异改造体发动攻击时的姿态和嘶吼声，她无法将其视作和自己相同的人类，才能毫不犹豫地执行射杀动作，以救助另一个处于生命危险中的、真正的“同类”。
培育技术本身已成熟到足以商业化，那么无论过去还是当前，真正的风险始终来自“干预”。沈鸣和陶屹竹被指定进入培育项目核心成员组，当然也是因为他们参与过旧研究的相同部分。她隐隐觉得旧研究的实验对象不止动物，或许还有从诞生之始便被视为灰尘和消耗品的人，只是她找不到任何相关的证据，更希望这是一则过于消极的猜想。
“只要是改造体就有产生变异的风险”，荀尔风一直认为这是句正确又狡猾的废话。但当一种可能性近在咫尺，更进一步的猜疑难以抑止。
那个与她一幕之隔的未成形生命，符合所有改造体标准。
“它会变成人形变异改造体吗？”
提问如梦呓，荀尔风扭头盯着干预室里的培育箱，没看见沈鸣和陶屹竹沉默地对视了一眼。
“你们不进实验室的人都会问这种问题。”沈鸣皱眉，走到荀尔风滑走的转椅旁，利落地把她推回桌边，“这样说可能显得不负责任，不过，你想得太远了。”
“理论上它有变异的可能，实际上大概率没机会。现阶段培育组所做的事已经很接近维持，字面意义上的。”研究员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叹息，“培育箱里的生命状态不稳定，叶景要求我们尽可能久地延长它存活的时间。”
隐忧被近乎确信的回答吹散，荀尔风毫无卸下重负的轻松感。目光回落至离自己更近的同伴，她终于明白更强烈的压迫感从何而来。
“也就是说，培育一定会失败，不会有新生命诞生？”
“也许会发生奇迹。”陶屹竹在稍远处开口，眼神同样晦暗不明，“我们不能说一定。”
荀尔风并非没有设想过培育失败，甚至隐隐期待那一刻到来。她习惯了观看各种各样侈靡的装饰在发挥应尽的作用后便被丢弃销毁，自己也正在履行装饰品的职责，确保效期内一切表象平稳。
“叶景知道吗？或者说……生命中心对此有什么态度？”
她无法接受同伴重蹈旧研究覆辙，像落地的礼花彩带一样被清扫出局。
两个研究员都没回答。
“那如果真的失败了，你们会承担多少不属于自己的责任？”
沈鸣闻言蹲下身，像哄小孩一样微微仰头，对荀尔风眨眨眼：
“天塌下来有上司顶着，不会有下一个林舒越的。”
走出生命中心时恰好零点，天幕上有黯淡星光，荀尔风捏着个人终端，对着沈鸣的消息框看了很久。
文字打出又删除，她最终决定放弃追问，退出会话的那刻却有振动声响起。
指尖下意识地点触弹窗，通讯软件内置的联系人位置共享界面展开。代表皇甫成然的蓝点离她很近，直线距离不超过一百米。
他此刻应该在七十公里外的新辟区。
蓝点无规律地漂浮着，像信号波动的定位系统正在进行坐标调试，却始终没有离开生命中心建筑范围，最后闪动数次，消失在屏幕中。
她回到消息框页面，皇甫成然处于离线状态，最新消息是来自十七个小时前的例行问候，十五秒前的画面像是她的幻觉。
荀尔风回头看向生命中心——
黑暗而安静，和她到来时完全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夜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