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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秘闻 ...

  •   交流速度过快很容易让来访者感觉到不被尊重,但比预估时间提前半小时离开叶景的办公室时,荀尔风的第一想法是,这位项目负责人的沟通风格很合她喜好,给人一种问题能够被即时解决的错觉。

      她委婉地表达了沈鸣和陶屹竹也许工作负荷过大,不适宜频繁夜间值守,叶景甚至立刻调出了内网系统,推演不同分组公平轮替的最优方案。

      即使双方都明白临场反应仅限于当下,荀尔风仍然表现出对叶景的信任与赞赏,态度相当积极。她的要求并不刁钻,看上去只是基于人文关怀提出建议,在叶景能力范围内完全能够得到满足。

      接收到莫名的定位信号后,荀尔风回到住处尝试着反溯信号来源,意料之中地一无所获。最终她把消息分享给林宇宣后便放弃追究,尽可能保护已经稀少的睡眠时间。

      异常似乎真的仅仅持续十五秒,皇甫成然照常在开始工作前发送问候,晨间新闻推送了地下城新辟区建设的盛况——年轻的特别委员在一张新闻图片中出镜,俯身欣赏玫瑰园里初开的花,画面明亮美好得如同画报,大概率会被投选为季度纪实摄影优秀作品。

      荀尔风盯着个人终端站在和零点时相同的位置出神,直到背后有人轻声叫她。

      “那个信号的来源查到了吗?”林宇宣走近,边问边向她致意,“信息量太少了,我能做的很有限,抱歉。”

      “反溯不了,只能确定那不是我的幻觉。”她发觉自己可能挡住了通道,稍稍横挪后才开始移动,林宇宣指了个方向,引着她继续向前走。

      “为什么不直接问他?”

      “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很怪异,问他也得不到结果,反而可能打破某种……类似平衡的东西。”荀尔风蹙眉,“我更想知道他为什么不带你一起出差。”

      既没有时间更缺乏合适的理由去深究,新辟区和生命中心其他专区的大门都对她封闭,把事情先抛开的确是最优选择。林宇宣点点头,只回答了份内的问题:

      “我得到的解释是这次部分行程涉及机密内容,保险起见直接压缩了参与人员数量。”

      荀尔风同样回以点头,看着他走到一辆不太起眼的车旁,用个人终端开启车锁。

      她扫视车身,上面没有联盟徽印或任何组织标识存在的痕迹。

      “今天来这里是你的私人行程?”

      “是,之前的一位探望对象叫我来,老人家说想和院外的人聊聊天。”车门随着林宇宣的动作滑开,发出恰到好处的邀请, “需要去哪里么,我送你。”

      荀翼的私人住宅是一座小型独栋别墅,位置相比文教会其他要员略显偏远,荀尔风在与房屋相隔两百米的路旁下车,半开玩笑地嘱咐林宇宣尽快逃命,同之前无数次来访时一样独自走向庭院门口。

      门禁系统识别到她的面容,放行铃声轻响,她可以无阻地进入这座花园。

      花园主人的审美偏好相当复古,绿丛中有园艺师而非智能培植系统正在忙碌,荀尔风隐约嗅到花香混合清凉的绿调,行走在小径中时能感受到湿润的气息攀上皮肤。

      荀翼的妻子在她快要走到尽头时适时出现,微笑着向她扬了扬手——在认识这位从不失态的女士很久之后,荀尔风才知道她名叫朱慧心。

      “你来得好早,不像那两个孩子,有什么事情让他们来家里,总是让父亲等他们。”朱慧心带她上楼,说话时常常回头看她,“他还在书房开会,先坐一会儿吧。要不要吃点心?我中午刚烤好的。”

      荀尔风提前浏览过文教会内部公开日程,荀翼司长今天休假,但需要居家参与大约两小时的联席视频会议,她得益于叶景的高效早到了很多,预计的剩余会议时间足够她品尝一小份下午茶。

      她向朱慧心道过谢,在书房外的软椅上落座,荀翼的嗓音从一墙之隔处传来,稍加专注就能大致听清话语内容。被允许在这里等候意味着她同样获得旁听的许可,荀尔风侧耳凝神,尽量让自己远离偷听的姿态。

      发言人理应轮换多次,荀翼大概使用了耳机,荀尔风只能听见他的嗓音。

      “为十二岁以下的孩子打好知识的基础,才能让他们在之后的学习中走得更稳、更远……我们要培养的是能为联盟贡献力量的优秀公民,这是很关键的第一步。”

      宣教司司长的发言并不密集,她静静等候着,缓慢地咀嚼朱慧心亲手送来的饼干,平心而论味道相当不错。女主人希望荀尔风把为她准备的这一份全部吃完,细致地控制了分装数量。

      “陆校长,你没有完全理解我的意思。学生不会成为植入系统所谓的傀儡,教师也不会因为系统推广而被取代,他们会有新的任务……”

      “不,不,你的设想过于悲观了……尹教授,请再向陆校长详细解释植入系统的运作方式……”

      “孩子们的安全当然要摆在首位,我以为这是我们的共识……当然。”

      荀翼否认又论证,似乎陷入某种遭受质疑的被动局面,变换了叙述策略。

      “诸位,我的小女儿在不久前才遭遇意外,被一位据说相当受学生欢迎的教师持刀挟持,各位都看过调查报告,还有人就在现场,清楚地知道那时发生了什么。这位教师本人也传播了极端言论,侮辱了文教会众多同仁和科研工作者长久以来的努力……请理解我无法保持绝对理性。”

      “宣教司后续会跟进所有与植入系统相关的问题,希望各位及时积极反馈。”

      一阵寂静后她听到很轻微的铃声,细碎而清脆,是荀翼的家居系统在整点报时。书房门毫无预兆地向内打开,荀翼的下一句话已然转换对象:

      “准备好了就进来吧。”

      书房的主人端坐中央,如身临会场一般穿着正装,视线透过银边眼镜镜片落在荀尔风身上,示意她就近坐下——荀翼的复古偏好同样延伸到办公桌,尽管多数资料都能用立体投影展示,桌面另一侧仍然码着一沓纸质资料,装订相当整齐,看起来是司长本人亲手编排而成。

      荀尔风向父亲打过招呼,自觉地拢过资料,看清封面上空无一字。

      “尔风,”荀翼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眼底毫无疲态,“你觉得刚才的会议怎么样?”

      “有人没能和您达成共识。”荀尔风收回翻页的手,“ 可能需要时间解决问题。”

      荀翼似乎心情很好,和她说话都带着笑意:“孩子,你太谨慎了,不过说得很对。看看手里的东西,它就是我今天叫你来的原因。”

      知识植入系统。

      她终于翻开纸页,前六个字进入视域,答案不难推断。

      “你肯定不陌生了,它可以被称为你的第一位老师。从初代系统到最近通过了综合性能测试的更新版,居然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你也长大了。”

      荀尔风快速阅读纸面上的内容,纸张如同被风徐徐吹动,与荀翼的解说相应和:

      “新系统由你使用过的旧版本迭代而来,效率和安全稳定性都大幅提升,渐进投入规模使用的计划已经提上日程,我们需要一个合适的代言人,你是最完美的选择。”

      荀尔风抬起头,想要说些什么,荀翼仿佛解出了女儿尚未萌发的困惑,替她节省了发问的时间:“那个在第一初等学校劫持你的女教师是植入系统的极端反对者,而你是它的受益者,足以代表宣教司乃至整个文教会对这件事的态度——敌人激进而盲目,这对我们非常有利。”

      “更重要的是,”他凝视着荀尔风的眼睛,“孩子,你的确是完美的,就像为接受它的教导而生,比你的哥哥姐姐,还有那些注定无法得到这份馈赠的孩子都更有天分。”

      “父亲,我还是不明白。”荀尔风将手摁在册页中央,对荀翼报以回视,“什么叫做'无法得到馈赠'?”

      她隐约有种熟悉的不适感,并非产生于与荀翼相对的此刻,而是某段记忆的一角。

      十二岁前的一切真实而模糊,她能够肯定画面中的事件真切地发生过,却无法将碎片连缀整理得出脉络。

      使用知识植入系统的感觉其实不太美妙,她记得接入结束后会感到心脏紧缩浑身发冷,额角的阵痛绵长不绝,第一次为她操作仪器的技术员在叹气,建议她及时补充水分和糖分,荀尔风只能记住这条几乎挽救了她此后精神状态的忠告,还有技术员未被口罩遮挡的上半张脸——之后的每次接入都由不同的陌生人执行,荀尔风再也没见到过她。

      年幼的荀尔风曾经认为穿着白色实验服的技术员们都是医生,以为他们不知道自己没有生病。

      面前的眼睛不属于那位技术员,自始至终都是荀翼。他很从容地放慢语速,像面对着一个真正的、求知若渴的孩童般耐心解释:

      “就像相同的老师教导不同资质的孩子一样,每个人的表现都有差别,有人能在考试中名列前茅,有人只会觉得学习很困难。荀望和荀嘉在第一次接受知识植入之后哭闹着说头很疼,再也不想有这样的体验,还有一些孩子经受不起压力,植入几次之后就产生了精神混乱,甚至智力水平变得比以前还要低……他们不够幸运。”

      荀翼闭起眼轻轻摇头,像是真心实意地表达着惋惜。荀尔风竭力控制着自己的神态,将脸稍稍垂下,避免荀翼从眉头或嘴角捕捉到她的异样。

      劫后余生并不值得庆幸,她只觉得愤怒,指腹不自觉地收紧。

      你们凭什么?

      “孩子,你已经证明自己了,你比你的哥哥姐姐更聪明,也更坚强,是所有孩子中最让我骄傲的一个。”

      讲述还在继续,像社交平台无休止的推送信息流,令她头脑胀痛。

      “我一直没有告诉你,皇甫成然也是少数几个通过了这项考验的孩子之一,你们的相遇和结合在某种意义上的确是注定,用更古典的说法来形容,天作之合,非常浪漫吧?”

      “之前配合生命中心的那些访问你都完成得很好,尤其是面对孩子们的演讲很精彩,他们都很喜欢你。可惜靠公开发言就能把人们团结在一起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推行新事物并给人以信心的任务变得更加复杂……”

      荀翼伸长手臂,食指轻点,指向她手掌压住的纸页:“我们需要更多的实证,辅以一些打动人心的故事。善加利用,里面的内容会对你很有帮助。”

      “明白了。”

      荀尔风借着点头的动作收敛好表情,再次抬眼看向荀翼。他不知什么时候重新戴上了眼镜,仍然在观察她,目光透过镜片如同穿过玻璃墙,而她身处墙内的密闭实验舱,仅拥有呼吸的自由。

      “对了,还有一件事。”

      相纸与桌面摩擦的声音很新奇,荀翼的手背离开后,她看见一张照片。

      背景被刻意模糊,视觉中心是自己的面孔,她穿着宽松的外套,长发随意扎起,姿态极其放松地转头看向身旁的男人,正在对他说些什么。

      “这是你的现场安防官吧。”荀翼的脸色比拿出照片前阴沉了一点,“更准确地说,前任安防官,第一编队已经撤销了他的所有职务。”

      预期中的结果来临,她反而感到轻松,反应自然得像与照片里的男人素昧平生。

      “我之前向军委会申请了女性教官,他们的协调组也许有别的考量,来的人是齐上尉。”她甚至不需要预先准备说辞,只需如实描述情况,“他教得还不错。”

      “宣教司会重新筛选新一轮公开活动的现场安防官,确保队伍里没有不该出现的人。”

      荀翼将愠意隐藏得很好,但荀尔风很熟悉这样的神情。他对她的态度感到不满。

      荀司长即使感到不满也从不对人动怒,更不会大喊大叫,达成目的无需以丧失风度为代价。

      “这张照片的来源我已经替你处理了,在有人让皇甫司长知道你的前任安防官之前,自己整理好剩下的事情。”

      “好的,父亲。”

      她将照片夹进资料册,为画面中的两人隔绝荀翼的视线。

      离开时室外刮起风,花园里的青草气息更加浓郁,荀尔风在庭院停留了一阵,向窗边目送她远去的荀翼致意,快步走出已经敞开的门。

      她托起资料册,让风随意掀开纸页。一张相纸从册页间飞出来,被风吹得翻覆旋转,越过空旷路面,消失在她不需经过的某个拐角。

      她终于畅快地、无声地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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