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之前》崔无酒

10、所指

　　“荀望，你在干什么？”

　　尖利的女声和一记闷响同时传来，荀尔风终于在几近僵死时找回一点力气，将面前的陌生男人稍稍推开。

　　眼前隐隐发眩，被抓住肩膀的不适触感还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双肩，视线恰好和叫喊的女孩落在同一处。

　　她想向女孩致意，对方却飞快地转开了眼，和拉开一点距离的男人针锋相对。

　　“打那么重做什么，真是神经质。”荀望揉了揉刚挨打的小臂，抚平衣袖上因动作泛起的小褶皱，“我出去就告诉你未婚夫，荀嘉是个歇斯底里的暴力狂。”

　　“你去啊。”

　　荀嘉跺脚，鞋跟又向地面击出一声脆响，转过身体背对折荀尔风站直，插在了她和男人中间。

　　“在妈妈的生日会上骚扰自己的妹妹，被姐姐抓到现行还顶嘴，看看是谁更丢脸。”

　　不知是否该庆幸这位未经允许就亲吻她嘴唇的绅士还保留了些许修养，荀尔风肩膀上的指痕并不算重，在姐弟两人争执时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殆尽。她滞在原地一动不动，也发不出一丝声音，只是愣愣盯着荀嘉的背影，发现她的裙子后背没有镂空，廓形简洁而流畅。

　　“妹妹？”

　　他像是才想起这个身份存在，露出恍然的表情往后退了几步，视线绕过荀嘉伸向荀尔风。

　　“抱歉，妹妹，其实爸爸和我们说过你今晚会来，但我没想到你会这么美，所以没认出是你……原谅我的唐突吧。”

　　“拿腔拿调，真恶心。”荀嘉对他颠三倒四的致歉嗤之以鼻，抱起手臂用下巴指了个方向，“赶快照镜子，擦擦你的嘴，妈妈叫我们到她那边去。”

　　照镜子，这句话也提醒了荀尔风。

　　化妆师为她挑选的口红很容易弄花，从抵达会场到进入休息室等待，她不得不避开每个有饮品的角落，加上刚才的混乱，现在她脸上的景象应该更加狼藉难看，的确需要加以整理。

　　但荀望先她一步行动占据了镜面，这使她仍然停留原处，甚至提不起一点精力向任何人挤出笑容，表示自己一切都好，无需耗费时间担心挂怀。

　　实际上，荀望可能是今晚目前唯一正视她超过两次的人。要求她来到聚会现场的荀翼至今尚未露面，从困境里解救她的荀嘉始终用侧背对着她，还有许多目光从她脸庞周身滑过或短暂停留，似乎她只需做他人视域中一片艳丽的装饰物，等待某只手将她放进合适的位置，为盛筵施以微不足道的点缀。

　　“待会见，妹妹。”

　　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荀望扔掉清洁湿巾，变回了游刃有余的小东道主，离去时向她欠身致意风度翩翩，举动、气质、五官甚至连说话的语调都与父亲荀翼神似。

　　休息室恢复安静空荡，荀尔风缓缓走到镜子前，抬手捂住已经闭紧的双眼。

　　指缝被什么东西濡湿了，她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手心的汗，只感觉到皮肤开始变得粘腻，怪异的气息封住了鼻腔，让她难以正常呼吸。

　　她继续拖动掌心，碰到半小时前还被化妆师评价为“光泽像酒渍樱桃一样漂亮”的嘴唇。唇妆大概会像鲜血一样在口鼻附近晕开，让她看上去像搏击赛场上极不体面的输家，初登台还没站稳脚跟便被对手打倒在地。

　　于是她摸索着找到湿巾，张开手用力擦过整张脸，一遍又一遍，像是要连带着污渍一同抹平五官，抹除自己的存在。

　　再睁开眼时室内的灯影装潢都消失无踪，能见处只有沉黑铺展，她在猛烈的下坠感中抱紧自己，朦胧觉察出宴会和坠落似乎都子虚乌有。

　　头脑完全清醒过来，荀尔风终于意识到这是一场忠实复现回忆的梦，在不关键的节点戛然而止。

　　她记得后来的正式见面一切正常，荀翼适时出场将她带到家人面前，荀嘉和荀望举止得体、态度友善，荀望不止一次地称呼她为妹妹；荀翼的妻子甚至热情地拥抱了她，看着她暴力擦除所有修饰的脸庞称她为“小可怜”，大方夸赞她的长相。

　　再后来她和荀嘉又一次在宴会正厅外的无人角落相遇，这位异母姐姐仍然没什么好脸色，却很直接地提醒她时刻提防荀望，扔给她一块手帕，让她把眼泪彻底擦干净。荀尔风因此记得那天自己的确哭了，也在当晚就不慎遗失了手帕，不过荀嘉一定不会介意。

　　因共享一个姓氏代号，在特定情境下微妙地发挥亲属功能，道别后又近似陌生人，很少相互打扰，她对这样的相处方式感到满意，并且希望它保持相对稳定，隔绝许多麻烦。

　　醒来的时间还算合理，荀尔风双脚落地结束睡眠状态，获得了家居系统“连续早起21天”的成就评价。

　　配套背景音乐很轻快，刚好持续到她洗漱完毕打开个人终端，将信息和早餐一起摄入体内。

　　皇甫成然独自去了地下城新辟区出差，出于工作需要，他会在一段时间内进入半失联状态，荀尔风暂时不用做任何行程待命准备，拥有更多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但这些天体外培育的消息推送来得准时且密集，符合沈鸣和她的搭档陶屹竹一贯的工作风格，让荀尔风每天打开事务系统时都会恍惚一瞬，以为自己仍在为联盟服务。

　　依照叶景要求，两位核心研究员极其贴心地单独撰写了报告解析，以便荀尔风更高效地了解情况，并确信一切会循着理想的路径推进。

　　个人终端收到的内容和事务系统的不同，差异以她熟悉的情报编码方式隐藏在信息流里，等待她筛取解析。沈鸣仍然保持谨慎，有时只是借用数据掩护，简单插入想要传递的零散消息，有时则会将数据项目和信息编织在一起，提示荀尔风仔细阅读，摆脱对报告解析的片面依赖。

　　譬如培育即将进入风险更大的新阶段，叶景所描述的最佳理想状况快要成为历史；胚胎偶尔会出现指标波动，研究组使用哪种方法定位原因并加以干预；以及荀尔风和皇甫成然的细胞本体质量都相当优秀，建议再额外向地面研究所各捐赠一份。

　　拜此所赐，她得到了很多仅凭阅读资料、访问聊天无法学到的知识，差不多足够向只了解体外培育概念的荀翼说明多项相关技术原理。荀尔风无法确定他是否有情感上的关怀倾向，更愿意将这种对话视为必要的工作汇报，而非亲属间的日常交流。

　　消息推送的程式相当固定，她从头至尾浏览过，找出不应被其他人知晓的信息并消除痕迹，把邮件归进已读箱。本日消息中只夹带了一句话，相当易懂好记：

　　【我要见她弟弟一面，不会暴露你】

　　不管你做什么，只要有所行动，你要见的人一定会怀疑我。荀尔风腹诽着熄灭工作屏幕，打开了个人通讯录。

　　要求精简意味着实现方式由荀尔风全权安排，产生的结果也大部分由她承担，沈鸣不细说来原因和目的大概是有其必要性，除了遵守信任应答原则，没有其他回应方式。

　　【林护卫官，请你帮我去生命中心送一份资料。】

　　消息尚未转换为已读状态，荀尔风盯着个人终端里自己亲手生成的日程备忘，无比明晰地确认了一项事实：

　　之后的闲暇时间会越来越稀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