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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愿赌服输 “买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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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大买小,买定离手!”
铜铃摇晃,灯火奢靡,吆喝声震耳欲聋,人群推挤,巨大的黑色赌桌前人头攒动,当真是声色犬马,喧嚣尘上,醉生梦死。
“曹公子,你都输一条手臂了,还要继续吗?”
绿茵勾着唇,捂嘴轻笑,青绿色的水袖荡开涟漪,眼波流转,看起来含情脉脉的双眸微不可察地闪过一丝杀气。
曹斌面色青白,一身虚汗,他用力攥紧桌角,已是摇摇欲坠。
“……赌。”
绿茵意料之中,挑眉应声,“好。”
“这位公子,你还是不要逞强了!”
“无妨,我信你,公子,下一把必然逆风翻盘!”
“不继续还有什么看头,赌!”
“继续赌!继续赌!!”
周遭大有看热闹之人,模样唯恐天下不乱,争相推挤,个个扯着嗓子,似乎场下也要比一比谁的喊声大。
“一上赌桌,轻易下不来。”
凤行之摊开折扇,遮住自己一半脸,眉头拧得紧紧。
傅疆则很是新奇,“琼月楼竟还有这种地方。”
“你不知道?”凤行之挑眉。
“不知。”傅疆道,“从未听闻。”
凤行之冷哼一声,“也罢,你眼里只有陈写意。”
傅疆斜斜地看了一眼唏嘘的凤行之,深吸一口气,选择沉默不语。
“他不常来这,你不知道也正常。”凤行之接着道,“琼月楼什么人的钱都是要赚的。”
“……你常去的,是文人达官的风雅场,品茗论诗,赌酒唱词,姑娘们都要能对弈论经,陈写意也是在这里出来的。”
“但是多数人并不知道它有个后门,门后便是我们现在的平民赌场,比大小,掷钱猜正反等,玩法颇多,赌注可大可小。这两处明暗相照,钱财通吃。”
凤行之折扇一收,“他们这算盘,可谓是打得相当响亮。”
富家公子的钱,赚在诗画琴棋里,平民百姓的钱,赚在吆喝赌咒间。
“公子这是什么话。”
凤行之话音才落,便闻一道娇俏女声,两人循声望去,那人一身绿色服饰,配饰简单却仍旧亮眼,容貌出众,与此地相比,竟是难得的清新脱俗,格格不入。
绿茵笑起来,“这世上的营生,均是为这一个‘利’字,谁还会嫌它来得多呢。”
凤行之和傅疆二人对视须臾,不待凤行之开口,他身后便猛地窜出一个人,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的随身侍从。
“公子,公子!”守文连跑带摔地冲过去,“公子,不要再赌了,老爷会打死你的!”
绿茵侧首,只见曹斌毫无悔过反思之意,“好说,你回去可带了钱财过来,先把我输的补上去。”
守文手脚发软,两眼发黑:“什么……这么多……”
“没钱?那只能断手断脚咯。”
“绿茵姐姐,你说是不是呀。”
“曹斌!”
傅疆对此不置可否,很是兴致勃勃地看向绿茵,“这是什么玩法?输得如此之快。”
“不过是简单的玩法,赌注下的大罢了。”绿茵勾唇一笑。
“哭什么?”曹斌瞥了一眼守文,拳头攥得紧紧,竟忽然挺直身板,“继续!”
曹斌话音刚落,傅疆便蓦然开口,“我多年离京,不知道这里可有代赌的规矩。”
绿茵对答:“规矩不多,玩的尽兴。”
傅疆淡然一笑:“既如此,曹公子怕是也累了,而我与曹公子多年相交,由我代赌,玩把更大的,如何?”
绿茵挑眉,抬了抬下颚,示意傅疆说下去。
傅疆道:“比大小,以曹公子输下的所有赌注下注,若我赢了,一笔勾销,琼月楼倒赔一倍,若我输了,则赔上两倍。”
“这谁呀,好大的口气!”
“他知道那人输了多少吗?再赔上两倍,赔的起吗?”
“当真是胆大包天!好生狂妄!”
“我认识他!这不是近来风光无限,年少成名的将军吗!”
“!这等人物怎会出现在此!”
傅疆如此淡然,气质出众,好像真的逢赌必赢,无往不利一般。闻言,绿茵罕见的沉默片刻,随即笑容恢复如初,掩面道:
“好,公子豪爽,如此便说定了。”
事情进展突然而迅速,凤行之甚至来不及阻止,便已经被蜂拥而上满脸看热闹的人群冲开。
绿茵不知看向何处,弯唇笑起来,掩面而退,“不过我也乏了,换个人陪公子。”
与此同时,周围突然声势浩大起来,人群沸腾,大有空前绝后之势。
傅疆暗暗思索:这场赌注下得大,竟然这般引人注目吗。
不待他思索完,余光便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身姿卓越,独一无二,他绝不会认错——
陈写意出现在绿茵身后,露出真容。
绿茵口中的换个人,竟然是他。
傅疆呼吸一窒。
陈写意缓缓抬眼,一笑置之,动作间很是随意,毫不意外,“请。”
人群躁动久久不息,全部围了过来,伸着脖子要过来看热闹。
“这下可有意思了,赌不赌的,倒是大饱眼福了一次。”
“你这个地痞流氓,也就只配看着了。”
“是谁和谁在赌?!快让我看看!”
“什么?花魁出手了?对赌的是何人,好大的胆子,怕不是裤子都要输光了?!”
“是那位美若天神的新花魁吗?!让我凑近些看!!”
“这下换人可换出大神了,也是,照琼月楼的算盘,怎么可能会舍得输!”
“真是要命了,这位美人可是出了名的赌坊高手,虽没来过几次,但在赌桌上从无败绩。”
“巧了。”傅疆挑眉笑起来,眉目张扬,以眼神侵略,“我也从无败绩。”
凤行之趁机蹭过来,正想说什么却见傅疆如此笃定。
“……”
“你别逞强——”凤行之扶了扶额,正准备再劝劝,却听见傅疆掷地有声地开口:
“开始罢。”
陈写意挑眉应下傅疆的挑衅,仍旧是一脸笑意,“简单的比大小,郎君可还需要再重复一遍规则?”
“不必。”傅疆道,“我很期待结果。”
两人对视须臾,不约而同地扣住骰盅,三颗骰子便在盅内飞转,如骤雨击瓦。
骰盅在二人手中翻飞,全场屏息,只听得见摇盅的清脆响声,不过片刻,色盅落定,陈写意率先开宝。
旁边的人当即大喊一声:“三个六!”
“是豹子!”
“什么!是三个六!豹子!”
“不愧是阿意,一出手便是豹子,三个六,这可怎么赢啊?”
“这怕是输得要哭鼻子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都说了,从无败绩!碰上阿意,必输无疑!!”
凤行之抬手默默捂住脸,叹了口气。
曹斌一身冷汗,守文身体瘫软,当即跪倒在地。
“……完了……全完了……”
在全场唱衰之时,一旁的绿茵却只是挑了挑眉,望向傅疆,“公子请。”
傅疆很轻地拧了下眉,依旧一脸坦然淡定,盅底离桌的刹那,一颗骰子还顽皮地蹦跳半圈,缓缓现出四点朱红。
“是什么?!”
“三个四!!!”
绿茵掩唇而笑,“四爷凶煞,公子赢啦!”
“是至尊豹子!通杀全场!”
话毕,刹那间,满室俱静,落针可闻。
凤行之和曹斌猛地抬起头,凤行之满脸不可思议,膛目结舌。
这还有反转!?
是了,在传统的比大小下,还有一种特殊的玩法,这种玩法认为,红四为魁,视为最大,通杀全场。
琼月楼便是这种规矩。
陈写意弯唇笑笑,面上是云淡风轻,不甚在意,“郎君技高一筹,我愿赌服输。”
“险胜。”傅疆挑了下眉,若有所思,“你让我了?”
陈写意笑眯眯的搭话,“哪里的话,的确是我技不如人,输给郎君,心甘情愿,心服口服。”
“是啊,这里好久没人摇出三个四了。”绿茵看向傅疆,笑得意味深长。
“曹公子输得这些,一笔勾销,”陈写意道,“再赔郎君三百黄金。”
输下百两黄金,陈写意眼眨都不眨。
然而结果实在出人意料,看热闹的,押注的,全都傻了眼,先是有人倒抽一口凉气,不敢信自己眼睛,继而窃窃私语,越发热闹。
“怎会如此?”
“这……这不可能!”
“白盼了这场好戏,竟是这般没用!”
“邪门了邪门了……还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了……”
有人下了赌注,本以为万无一失稳赚不赔的买卖也翻了天,一时间激愤万分,仿佛陈写意下场亲自抢了他们的口袋,吵得像翻了锅。
陈写意微微抬首,目光扫过去,算不上锐利,亦没有怒意,不含威慑,明明神情一如既往,可偏就带着种说不出的压场感,甫一对上,周遭骤静,效果奇佳。
然而再次对上傅疆时,陈写意眨了眨眼睛,又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
傅疆挑了挑眉,颇有意思。
凤行之瞪大眼睛,“你打仗还进修了赌技吗?”
傅疆正欲开口,曹斌暗搓搓蹭了过来,神色清明,心虚至极,傅疆几年征战在外,他不认得也罢了,但是当朝太子难道他也不认得吗。
这可真是……
不要命了!
曹斌连忙行礼:“太,太子……!”
“嘘。”凤行之眼神示意,曹斌当即闭嘴,左右看了看,叹了口气,神色灰败。
好个守文,他让守文去家里取些钱财过来,再不济找平时关系不错的纨绔子弟借一借,怎料竟把太子请过来了!
傅疆挑眉,转身扶起曹斌,“小赌怡情,大赌伤身,以后别在赌了。”
凤行之也道:“倘若你这次真的伤了一条胳膊,传出去你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曹斌稳了稳心神,抬手擦汗,“我知错了,太……公子教训的是。”
“两位公子愿意救我,”说罢,曹斌又对着两人行了一大礼,“在此谢过两位公子!有事尽管吩咐!我发誓,我再也不赌了!”
周遭静了片刻,又热闹起来,几人看过去,原是陈写意。
“今日我有兴致,可有人要与我对赌。”
“我来!”
有一大汉当即上前,“还是比大小!”
陈写意:“是。”
骰盅落地,大汉三五六,陈写意四五六。
傅疆看过去,津津有味,而陈写意则是赢得是漫不经心,毫无悬念,不过片刻,那大汉便掏不出什么钱财了。
陈写意眼睛一下不抬,语调淡淡,“换人。”
大汉满头大汗,不甘于此。
陈写意手指轻轻摩挲骰盅,随意至极,道:“若没人愿意上来,今日便到这里。”
“我来!”来人直接冲上去,将那人一下挤走,恶狠狠道,“滚下去吧你。”
“他果然战无败绩。”傅疆在一旁看了半晌,绿茵不知何时过来的,跟着笑起来。
“不敌公子,还是你最厉害。”
傅疆:“我也是运气罢了。”
凤行之:“……”
绿茵:“公子说笑。”
傅疆心中有所猜测:“他为何要换人。”
“阿意赌桌上有个规矩,四十两银子起赌,当对家输到自身不足四十两银子时,便不肯再赌了。”
凤行之:“那方才……”
“那是他的规矩,不是我的,”绿茵挑眉一笑,“我要赌,就要见血。”
凤行之也跟着笑了笑,调侃道:“绿茵姑娘也是赌技过人,却不愿饶人。”
“我也身不由己。”绿茵随口道,“这里乌烟瘴气,二位不若去琼月楼一坐。”
傅疆尚未开口,凤行之却应下来,“也好。”
几人便随着绿茵一同离开赌场。
曹斌借口害怕父亲打过来,先行离开。绿茵则给傅疆凤行之二人点了雅间,称陈写意吩咐过要好好招待。
凤行之:“……你什么时候学得这一手?”
傅疆勾唇而笑,说得慢条斯理,“实不相瞒,我都准备出千了。但是赢了。”
“不说运气好了?”凤行之笑起来,调侃道。
眼下别无他人,傅疆才勾唇笑了笑,抬手示意凤行之靠近些,“行之,我拿的骰盅,其实是有问题的。”
后院。
陈写意在赌坊呆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回来了,好巧不巧碰上老鸨在指挥人搬货,漆黑的木头箱子一个接着一个,陈写意似有所感,大步向前拦住。
“阿意啊,”老鸨扯了扯嘴角,“你怎么来了?在赌坊玩的没意思了?”
陈写意拦住一个箱子,“打开。”
“都是些平时用的货物,没什么好看的——”老鸨话音未落,箱子便重重砸在地上,锁扣崩开,里面黑压压的一片。
搬货的壮汉当即愣住,老鸨神色一变。
“这里是什么?”
陈写意几乎是明知故问了,他看向老鸨,只一瞬,便血气翻涌,双拳紧握。
老鸨名叫施月娘,原名施锦月,本也是个家境不错的,正寻了个好人家要成亲,却在回家途中阴差阳错被土匪拐走,好不容易逃下山,又被家里卖到了妓院,数十年辗转其中,竟变得如此利欲熏心,财迷心窍。
可悲可恨。
施月娘只诧异了一瞬,便恢复如初,她目无畏惧,竟笑出了声,“你看到了,还问什么。”
陈写意顿了顿,怒形于色,“我有没有说过,不准碰这种东西。”
“你看你们都疯了!”
“行了吧,阿意,”施月娘不甚在意,“我碰了,也没事啊,死不了人的。”
“真不知道你在招呼什么,这下也好,省的以后还得背着你,费劲儿。”
陈写意问:“你做多久了?”
施月娘一副事已至此,你能拿我怎样的模样,闻言更是冷哼着笑了一声,颇以为好笑,“阿意啊阿意,这里是我做主,真拿自己当个人物了。”
施月娘骂骂咧咧地走开,边走边招呼,“愣着干什么呢一个个?生意还做不做了,动起来!”
夜色如墨,一片漆黑,看不清陈写意的神色。很快后院便只剩下他一个人,树枝摇晃,沙沙作响。
陈写意在台阶上坐下。不合时宜的想:今夜的风有些大了。
“……她贪财,胆子大,你早该料到的。”
绿茵走近,宽慰般地拍了下陈写意的肩头。
陈写意:“……我没料到。”
害人害己,终究会引火上身。
“……你先知道?”
绿茵摇摇头,“我只是想着,我很快便可以攒够赎金,离开这里。”
陈写意唇边勾起一抹笑意,“提前恭喜你了。”
“陈写意,”绿茵侧首,“你又没有卖身契,其实我很好奇,你把自己弄成这样,画地为牢,是为了什么?”
陈写意顿了顿,难得沉默下来,眼睛望向虚空处,似乎真的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童:“……好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