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 沈彩《春雨楼集》 青阳与宵明校》青阳和宵明

16、春雨楼集卷十三 题跋

　　春雨楼集卷十三
　　平湖沈彩虹屏著

　　题跋

　　跋未央宫瓦残字
　　瓦阴中一行，云“未央宫东阁瓦”六字，字大如《曹全碑》。右四字云“大汉十年”。左漶阙，存四字，云“萧何监造”，字大如《乐毅论》，隶书，淳朴不求奇怪，自饶古秀。真非东京以后人可及。昔欧阳著《集古录》，不得西汉字。刘原父出守秦中，得古铜器数件，以款识寄之，获偿其愿。此十四字，使欧公见之，不更为欣慰耶？梅谷主人镌数语于静地云：“鸿都石经不存一字，汉碑之留于今者，已多剥蚀。此断瓦十四字犹是西京真面目，岂非奇宝耶?”暇日偶用扑墨法拓成此纸，小妹飘香即取装成册，爰书数语记之，俾后之观览者知此为难遭难觏之物，深为宝秘也。

　　跋胙季鼎铭
　　铭云:“惟胙季作鼎，光乃祖烈考，成祀事，庇吾子子孙孙，大享格，永永用。”凡二十五字，字大如小荚钱，极淳古可爱。鼎制亦浑朴，青翠欲滴。按左史云：凡蒋邢茅胙，祭周公之裔也。此当是胙季祀周公之鼎。遍考博古、考古图、古器评、钟鼎款识，诸书皆未及载。鼎为村民赛神会假诸云间一大姓者，余见而转假手拓其铭，并描鼎制，冠于旧所拓钱范古砚铭之首，共作一册。

　　跋自书洛神赋
　　大令《洛神赋》，世所传只贾相所收十三行耳。董广川《书跋》云：逸少此赋，当以为第一。今无复存者，但子敬所书犹传，是右军曾书此赋，大令乃习其家学。广川在宋时不见右军真本，犹见大令全文也。孙退谷《消夏记》谓曾于报国寺松下见古刻二王《洛神赋》全本，是名迹犹在世间，第茅檐荆布岂能快睹广川所未见奇宝耶？余临十三行数矣，暇日拟其笔意，忝以右军像赞、《黄庭》家法，补书全文。虽不敢效西子捧心，或差如帐中李夫人，其神魂犹是耳。

　　跋右军二谢帖真迹
　　孔子曰：“信而好古。”惟好乃能信，惟信乃能好也。虽有真龙，其如不好何！虽有美璞，其如不信何！若此帖，笔划精妙，纸墨奇古，如此而犹不信，是犹不信《剧泰美新》，将并不信西汉果有王莽否也。放笔一笑。
　　余初学右军书，苦格格难入。得此帖，临写数过，乃觉恍然有会。自此临石刻诸帖，乃如既借右军腕，无不如志。真迹之可贵如此。
　　溽暑逼人，蚊蚋喧扰，一展此帖，真一服清凉散也。
　　他人皆有意作书，惟右军若无意作书。无意作书，而仍法度森严，所谓“从心所欲不逾矩”，乃优人圣域也。余向持此论，今熟玩此帖，益信。
　　毋徒惊其天资超妙，亦由学力精到。
　　《二谢帖》与《兰亭》尤极相类。
　　帖中道妇为谢道蕴，咏絮才华，仿佛如见，尤令人发怀古深情。
　　米老得王、谢帖，名其斋曰“宝晋”。张青父得陆机帖、右军帖，名其斋曰“真晋”。梅谷主人得此帖，并《感怀帖》，遂倩余书小额颜春雨楼之左室，曰“奇晋斋”。斋中联句云:“门栽彭泽五株柳，案有山阴二谢书，
　　乾隆丙申六月廿五日。

　　跋米南宫云山图卷
　　米老书画传世绝少，而画尤难于书。此《云山图》一片，虽若泼墨草草而成，而枯笔、湿笔、浓笔、淡笔、生笔、熟笔、刻笔、打笔，皆有法度，故能成其妙也。对之真若烟云缥渺、咫尺千里。
　　余记儿时常往来于故乡浮玉碧浪湖间，见云树葱茜，人家依水，卞山道场、砻山一带，如鬟如眉，若灭若没，杳霭苍茫，俱人图绘。披此卷，旧游如梦。

　　跋李龙眠蜡饮图
　　此图鸡犬皆有太平景色，图中人非康衢击壤，即《豳风?七月》，仁风可掬。

　　题郑所南竹卷
　　郑所南，宋末高士也。其所写竹，疏疏朗朗，直节干云。殆自写其胸次耳，岂求工于笔墨间者所能仿佛哉？

　　跋蔡襄临张芝钟繇帖墨迹
　　余尝论宋人书，惟君谟为不失晋人丰度。今观此临张芝三帖、钟繇一帖，一一皆如出右军手腕，岂东坡、山谷辈所能梦见耶！
　　跋赵文敏书抚州永安禅院僧堂记
　　文敏所传小楷，石本多矣。此真迹，瘦硬通神，飘举欲仙。使不睹此，不知赵公真面目也。惜纸墨昏暗，安得能手向拓精钩，砻片石以传，一洗向来俗刻赵书种种甜熟之陋耶？姑宝藏以待。（向拓，谓暗室穴壁，向明钩取也。今俗皆误作“响”。余家藏宋本《墨池编》，犹作“向”，所以书贵宋椠也。）
　　题自书
　　智永登楼学书，谓书不成，誓不下楼。此其书从刻苦而得，故萧散风流，终隔晋人一尘。若余书，惟取快意适志。当快意适志，自有合作。不然，虽极刻苦用力，然不能成一字。故知砚成臼，笔成塚，便可到钟、索地，亦未可为定论也。
　　又
　　书贵瘦硬方通神。痩硬，犹君子之品节，君子虽与世推移，其品节自在。书虽极圆熟妍美，其痩硬自在，所谓骨也，乃去俗书远甚。
　　自题草书
　　昔人谓：常作楷书，以敛浮气。窃谓：浮气何可人书！晋人作草，虽极灵动变化，无非一种恬淡虚和之趣。未尝以躁心掉之，所以空绝千古。若余此草，浮气尽敛，可以压倒颠张、醉素，杨疯子、米漫士不足道也。
　　论颜柳书书玄秘塔碑后
　　钟、王天趣至颜、柳而大变，然颜有《太傅宣示帖》体，柳有大令十三行笔，不可不知其渊源所自。
　　跋梅谷主人书桃花源记
　　晋人胸次绝高，下笔皆挟清逸之致，所以卓越后代。故法帖所传不以书名诸人书迹，其佳妙皆不减王、谢，岂皆笔秃千管、墨磨万挺哉？梅谷主人偶然书此记，乃遂不减晋人，当亦由胸次绝高、肖以心划也。知此者，可与言书道矣。
　　跋自临兰亭并写兰卷
　　兰陵之地多兰，故亭名兰亭。右军作《兰亭叙》不言兰，亦阙典也。余书《兰亭》，却写兰一丛，为国香吐气，亦为晋贤清韵传神，差胜写四十二人曲水流觞面目也。?
　　跋右军感怀帖真蹟
　　此帖前有徽宗标题，并御押，后有奎章阁学士虞集题赞，监书博士柯九思审定真迹。前后皆入宋元内府，不知几经兵燹扰攘，革命改物，乃流传落余山楼。遐想此帖曾在琼楼玉宁秘阁深宫，披览者为君王，旁观者为妃嫔，鉴赏者为名相，收藏者为翰苑，裹以异锦瑶帘，熏以都梁龙脑，何其盛也！顾今日寂寂，独余一女子、一茗、一炉、一屏、一几、一花、一竹，欣赏终日，曷胜盛衰今昔之感耶！虽然，缥缃帙畔，吟成霏雪之词；金玉行间，缀以簪花之格。粉奁豆蔻，染字皆香；露井芭蕉，映书成碧。右军有知，甘昔之荣华乎？甘今之萧寂乎？其手泽斯在，其神灵当亦不远。安得起九京而问之也？
　　跋唐明宗赐杨妃手迹
　　此帖不见诸载记，似非真迹。然字法淳古清劲，纸色墨色皆千年物，难作伪者。有黄琳题句，谓更有李白残帖、韩致光诗稿，共装一册。今皆不存，只存此三十一字耳。洵如是，则此纸曾拈杨玉环纤指。余嗅之，虽无瑞龙脑香气，却胜马嵬传观一袜多矣。
　　题吴仲圭墨梅
　　梅道人写梅，乃写古干幽花，在夜色迷离中，仿佛神龙盘空，风雨晦冥。左拏右攫，鱗爪时露。真绝品也。
　　卷十三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