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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阳城(三) 阳城之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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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嵩离去的时间比预想的要长。
宴席上的气氛因主人的缺席而显得有些凝滞。属官们面面相觑,努力找些闲话来说,试图维持表面的热络,但闪烁的眼神和偶尔的冷场暴露了他们内心的不安。
洛念端坐主位,神色平静地品着茶,仿佛只是主人暂时离席,并无任何不妥。她甚至饶有兴致地侧耳听了听堂外隐约传来的丝竹声,点评了一句:“这阳城的曲调,倒是比定京的更多了几分江南水乡的柔婉。”
湘兰侍立在她身后,闻言微微颔首,低声道:“阳城地处南北交汇,音律杂糅,自成一派。”
她面上维持着女官的得体微笑,心中却也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阿离的目光则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个会濛滋暗号的师爷。
只见那位师爷在李嵩离席后,便微微垂首,手指在桌下极轻微地动着,似乎在以更隐蔽的方式继续传递着什么信息。
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城主府与濛滋有勾结的嫌疑,似乎越来越大了。
约莫一炷香后,李嵩才匆匆返回,额角带着细微的汗珠,笑容也略显僵硬:“让殿下久等了,实在是突发了些俗务,不得不处理,还请殿下海涵。”
“无妨,李太守政务繁忙,本宫理解。”洛念眸色微动,不动声色放下茶盏,语气温和,却话锋一转,“只是不知是何等要事,让李太守如此急切?莫非与本宫到来有关?”
她目光清亮,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李嵩喉结滚动了一下,干笑两声:“殿下说笑了,不过是些城防巡守的日常安排,底下人拿不定主意,才来烦扰下官。绝不敢惊扰殿下雅兴。”
他试图将话题引回宴席,“殿下尝尝这道‘玉带羹’,是阳城特色,用最新鲜的河虾制成……”
洛念从善如流,舀了一勺羹汤,点头赞道:“鲜甜滑嫩,果然美味。”随即便不再追问,仿佛刚才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然而,宴席的气氛终究是回不去了。
李嵩明显有些心神不宁,后续的应酬也显得敷衍。洛念见目的已达到,既敲打了对方,又探得了对方一丝心虚,便适时流露出些许倦意。
李嵩如蒙大赦,立刻顺势结束了宴席,亲自将洛念一行送至府门外,再三保证明日定会安排好陪同考察之事。
马车驶离城主府,帘子落下,隔绝了外界视线。
洛念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片刻,才开口道:“如何?”
这话是问阿离的。
阿离立刻回道:“那个师爷,在李太守离席后,手上还有小动作,用的是一种更隐蔽的指语,我看不全懂,但里面肯定有‘暂停’、‘观察’和‘上报’的意思。而且……李太守回来时,身上沾了点极淡的硝石味道。”
洛念睁开眼,“你也闻到了啊,确定吗?”
“嗯,很淡,但我在叔伯们处理一些特殊‘货物’时闻到过。”阿离肯定道。
湘兰蹙眉:“硝石……官用多用于制药、制冰,但也可是炼制火药的原料之一。私藏火药,可是重罪。”
洛念指尖轻轻敲着膝盖:“从叶老板给的地图上看,阳城附近并无大型硝石矿,官用皆有定额。这硝石味……来得蹊跷。”
她看向阿离和湘兰,“你们今天做得很好,回去给你们奖赏。”
湘兰立刻道:“奴婢也没做什么大事,能为殿下分忧是奴婢的荣幸,不敢奢求赏赐。”
洛念打断她,“给你你就收着,还有阿离,谁也不准拒绝。”
话都到这份上了,湘兰也不好再说什么。
阿离得到肯定,心中微暖,但更多是沉重。
城主府的问题,恐怕比想象的更严重。
“殿下,我们接下来……”湘兰请示。
“先回酒楼。”洛念道,“现在必定有人心急如焚,他会去找人商议,也会加紧扫尾。我们等着看,谁先沉不住气跳出来。叶熹那边,应该也有消息了。”
回到青云酒楼三楼客房,叶熹果然已在等候,脸色凝重。
“殿下。”叶熹行礼后立刻禀报,“市井关于您来考察的传闻扩散极快,远超我们推动的速度,背后明显另有推手。而且,风向有些变了。”
“嗯?”洛念挑眉。
“最初只是好奇和猜测,但现在,开始出现一些针对您此行目的的不利言论。”叶熹语速加快,“有说您名为考察,实则是陛下对阳城近年赋税不满,特意派您来搜刮钱财的;也有说您与贾家早有嫌隙,此次是借故打压贾家;更隐晦的,则提及当年昶王之乱,暗示您……来者不善,恐引战端。”
湘兰倒吸一口凉气:“竟如此恶毒!这是要败坏殿下名声,挑拨殿下与阳城官民的关系!”
洛念却笑了,只是笑意未达眼底:“反应很快,手段也够脏。这倒让我更好奇了,仅仅是盐运问题,值得他们如此狗急跳墙,甚至不惜散布可能动摇民心的言论吗?远鞑图的手,伸得比我想象的还要长,或者说,他在阳城的合作者,能耐不小。”
她沉吟片刻,问道:“贾家和杜家有什么动静?”
“贾家今日闭门谢客,但据我们的人观察,其侧门时有马车秘密出入,去的方向……似乎是城外。杜家倒是如常,杜家家主杜文博下午还去他们设在城郊的粥厂巡视了一番,听闻殿下到来的消息,只说了句‘知道了’,并无其他表示。”叶熹答道。
“贾家往城外去……”洛念若有所思,“阿离,林屹他们藏身之处,是在城外吧?”
阿离点头:“是,在城西的废弃砖窑附近。”
“看来,有人坐不住了,想抢在我们前面‘清理门户’。”洛念眼神一冷,“叶熹,让我们的人盯紧贾家出城的动向,特别是往城西方向的。”
“是!”叶熹应声,迅速转身出去安排。
阿离看向洛念,眼中带着请求:“殿下,我能亲自去吗?我担心……”
洛念看着她:“你去目标太大,很可能被盯上。但……我知道你担心他们。”
阿离垂下眼眸,情绪低落。
洛念看她这模样,抬手揉了揉脖子,无奈道:“这样,你换身不起眼的衣服,从酒楼后厨的通道出去,我会让两个人暗中跟着你,护你周全。记住,你的任务是报信和示警,不是硬拼。若情况不对,立刻撤回。”
“谢殿下!”阿离感激道,立刻行动起来。
房间里只剩下洛念和湘兰。
湘兰担忧道:“殿下,让阿离姑娘去,是否太冒险了?万一……”
“她必须去。”洛念语气平静却坚定,“那是她的亲人,她不去,心难安。至于危险……”她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阳城哪里不危险?我们只能步步为营。”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笔:“湘兰,磨墨。我得给舅舅写封信,阳城的情况,比预想的复杂,需得让他心中有数,也早做打算。另外……”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穆程回来了吗?”
穆程就是阿离来寻她时,被她派去送信的那名禁军。
“算算时日,最迟明日晌午便能回来。”
“嗯,他回来了第一时间通知我。”
“是。”湘兰默默磨墨,看着洛念提笔书写,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沉静而坚定。
她一直明白,殿下坚持换回身份,不仅是保护她,更是要亲自站在风口浪尖,吸引所有明枪暗箭。难怪皇后娘娘经常念叨这位公主,这样涉险确实很难不让人担心呐。
信刚写完,用火漆封好,门外便传来急促却轻巧的脚步声。
阿离回来了,气息微喘,发鬓有些散乱,袖口沾了些许尘土,但眼睛亮得惊人。
“殿下!”她语速很快,“我赶到时,正好撞见四个黑衣人在砖窑附近探查,形迹可疑,不像濛滋的路子,倒像是……豢养的私兵死士。他们还没找到准确位置,但我担心林伯伯他们藏不了多久。”
“我们的人呢?”洛念沉声问。
“按您的吩咐,暗中跟着我。他们已分出人手盯住那些黑衣人了。我没敢惊动林伯伯他们,留下了新的暗号,让他们提高警惕,夜间轮流值守,若有异动,立刻向更深的山区撤离。”阿离条理清晰地汇报。
“做得好。”洛念赞许地点头。
“私兵死士……”洛念低声喃喃道,“李嵩听了盐运之事匆忙离席,极有可能是去找贾家报信了。贾家进进出出的人可以满足这一点,但派人去灭口?没有理由。不过可以肯定,有人不想让林屹他们落到我手上。他们的家人可无碍?”
“嗯,叶老板分了人手保护着,目前没有异常。”
正说着,叶熹也回来了,脸色凝重:“殿下,盯贾家的人回报,贾家之主贾淳的一个心腹管家,半个时辰前悄悄去了城主府后门,递了封信进去。随后不久,李太守的心腹师爷也去了一趟贾家。另外,往城西方向,我们的人发现了那些黑衣人的落脚点,是贾家的一处别院。”
线索串起来了。
城主府、贾家、濛滋细作……这三者之间,果然存在着一条看不见的纽带。
“殿下,我们是否要动手抓人?”叶熹请示,“拿下那些黑衣人,就能指证贾家。”
洛念却摇了摇头,“现在抓人,打草惊蛇。几个死士,贾家随时可以舍弃,反会让他们更加警惕。我们要放长线,钓大鱼。”
她踱步到窗边,看着阳城华灯初上的夜景,目光幽深,“远鞑图想借刀杀人,用林屹他们的命来麻痹我。贾家和城主府则想抢在前面清理麻烦。那我们……就帮他们加一把火。”
她转过身,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叶熹,让我们的人,故意漏点风声给那些黑衣人,暗示林屹他们可能藏匿的具体范围——但要给一个错误的方向,把他们引开。”
“阿离,你再用暗号联系林屹,告诉他们,计划有变,让他们明日凌晨,分批悄悄潜入城中,我会让人在西门接应他们,安置到安全之处。”
“湘兰,明日一早,递帖子去杜家,就说本宫久闻杜家善名,想去粥厂看看,体察民情。”
三人皆是一怔。
叶熹迟疑道:“殿下,将林屹他们接入城?是否太冒险?”
阿离也道:“而且,为何此时要去杜家?”
洛念缓声道:“林屹他们留在城外已是箭靶,接入城中,藏在最危险的地方,或许反而最安全。贾家和城主府的眼线主要盯着我和酒楼,未必能料到他们敢进城。”
“至于杜家……”她弯起唇角,脸上扬起和往常一样温和的笑容,笑意却不达眼底,“阳城这潭水太浑,我们需要一块‘石头’来试试深浅,也需要一个理由,暂时离开阳城中心,让某些人有机会动起来。杜家声望高,我去视察粥厂,合情合理。而且,我很好奇,这位以屠户出身、赢得民心的杜文博,在这场大戏里,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是真的独善其身,还是……待价而沽?”
她目光扫过三人:“我们要让他们乱起来,他们越乱,破绽才会越多。远鞑图想让我以为阳城只有林屹他们这一张明牌,我偏要把他藏在后面的底牌,一张一张,都掀出来!”
房门被敲响,赵鹏在外轻声禀报:“殿下,穆程回来了。”
夜色渐深,青云酒楼三楼的灯光久久未熄。而阳城的暗流,在公主殿下落入这潭深水后,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汹涌地旋转起来。
城西,废弃砖窑的阴影里,几个黑衣人如同鬼魅般搜寻着,却被一条故意留下的错误线索引向了更深的山林。
城主府书房内,李嵩与那位师爷低声密议,脸色在烛光下变幻不定。
贾府深宅中,家主贾淳听着管家的回报,眼神阴鸷,手中盘着的铁胆转得飞快。
杜家宅院内,家主杜文博听完下人的禀报,说公主明日欲来访,他只是摸了摸身边养着的獒犬的头,淡淡一笑:“是吗?吩咐下去,粥厂明日照常,不必特意准备,但务必整洁有序。”
而阿离留下的新暗号,也被藏匿中的林屹等人看到。黑暗中,几双担忧而又决绝的眼睛彼此对视,最终,领头的中年汉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阳城之夜,无人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