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塔》清卯

7、回家

　　乔修简刚退出几步，脚下猛然一震——不用想，白易攻城了。他迅速交代了几句，便与裴暮一同跃下城墙。
　　两人自城头坠落的瞬间，乔修简掌心凝出一团水幕，裹住二人身形缓冲落地。水花四溅之中，他已拔刀前冲，刀锋上隐约跳跃着细碎的蓝色电弧。
　　白易立于原地，望着如疾风般掠来的两人，轻蔑一笑，毫不犹豫挥动长枪朝四周横扫。刹那之间，一股狂风席卷而出，将附近的松树连根拔起，悬于半空。
　　忽然，风向骤转——漫天巨木朝乔修简呼啸砸来！
　　乔修简眼神一凛，左手一挥，一道水墙自地面冲天而起，迎头撞上飞来的树干。水墙被砸得四分五裂，但树干去势已缓。他右手长刀横斩，刀身上的电弧骤然爆发，一刀将最近的巨木劈成两半，断面焦黑冒烟。
　　与此同时，裴暮自白易后方闪出。他双掌按地，低喝一声——几棵参天大树自雪地中拔地而起，不是杂乱生长，而是精确地封死了白易的退路。雪松的清冽气息霎时弥漫整个战场，粗壮的根系如蛇般从雪下翻涌，朝白易脚踝缠去。
　　白易在树间来回腾挪，长枪舞得密不透风，不断格挡着从四面八方刺来的枝干。但裴暮操控的树木仿佛有生命一般，断一根，长两根，逼得他左支右绌。
　　乔修简抓住白易躲避树根的间隙，身形一晃已欺至身前。他左手虚握，空气中的水汽瞬间凝成一条水链，灵蛇般缠上白易枪身。电流顺着水链疾走，蓝白色的弧光噼啪作响，白易整条手臂瞬间麻痹，长枪险些脱手。
　　“呃——！”白易咬牙硬抗，一脚踹向乔修简胸口借力拉开距离，虎口已被电得焦黑。
　　只可惜，他终究只是个普通兽人，与两人缠斗许久后，渐渐落了下风。
　　裴暮趁白易立足未稳，十指翻飞。雪地下的树根猛然破土而出，如地龙翻身，将白易双腿死死绞住。乔修简同时出手，水链化鞭，带着高压电弧凌空抽下——这一鞭若抽实了，白易不死也残。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人影骤然横插而入。
　　那人不闪不避，一拳轰在乔修简的水鞭上。水鞭炸裂，电流四散，那人却仿佛毫无知觉，反手一脚踹向乔修简胸口。
　　速度太快了，乔修简只来得及双臂交叉格挡，整个人已如炮弹般倒飞出去，重重撞上城墙。
　　轰——
　　城砖龟裂，碎屑纷飞。
　　乔修简闷哼一声，喉间泛起丝丝血腥味，双臂被震得发麻。他抬头看去，只见一个面色苍白却身形魁梧的青年站在白易身前，正是白实——传说中体弱多病，靠父亲苟活的白实。
　　上方正为队友施加增益的纪年被惊动，看清来人后立刻跳下城墙：“修简哥，怎么样？”
　　“没事，我没那么脆弱。”乔修简挡开纪年伸过来的手，甩了甩发麻的手臂，目光死死锁住正与裴暮缠斗的白实，“这家伙……不对劲。”
　　裴暮那边已经感到了压力。白实的战斗方式与白易截然不同——蛮横、直接、不计代价。他一拳砸断裴暮召出的树干，反手抓住一根抽来的藤蔓，硬生生将裴暮拽了个踉跄。
　　“木系？”白实咧嘴一笑，露出沾血的牙齿，“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花花草草有什么用？”
　　裴暮脸色一沉，没有答话。他单手结印，脚下的大地剧烈震颤——数十条碗口粗的树根同时破土而出，如巨蟒般缠上白实的四肢躯干，将他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木茧。
　　木茧不断收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成了？”裴暮喘息着说。
　　话音未落——木茧从内部炸裂。
　　白实挣断所有树根，浑身上下被木刺划得鲜血淋漓，却仿佛感觉不到痛，反而越战越勇。他浑身浴血，狂笑着朝裴暮冲去。
　　“纪年！”伍纯在上方大喊，“银翼的防护阵快撑不住了，来帮忙！”
　　纪年咬了咬牙，看向乔修简。
　　“去。”乔修简说，“这里有我。”
　　纪年点点头，跃上城墙。乔修简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被撞得生疼的肩膀，朝白实走去。他右手长刀横举，左手掌心朝上，一团水球在掌中凝聚、压缩，越缩越小，颜色也越来越深，最终变成一颗只有拳头大小、却散发着恐怖能量波动的深蓝色水核。水核表面，电蛇缠绕，嘶嘶作响。
　　“裴暮。”乔修简低声道，“困住他。”
　　裴暮心领神会，双手猛地合十。白实脚下的雪地瞬间塌陷，无数藤蔓从四面八方涌出，将他双臂双腿牢牢缠住。白实怒吼着挣扎，藤蔓一根根崩断，但断一根长三根，层层叠叠，如蛛网般将他死死锁在原地。
　　“就这——”白实刚想嘲讽，余光瞥见了乔修简手中的东西。
　　那一瞬间，他瞳孔骤缩。
　　乔修简已经近在咫尺。他没有扔出水核，而是直接按向白实胸口。
　　水核触及白实身体的瞬间，骤然释放——轰！！！
　　蓝白色的电光与高压水刃同时爆发，形成一个直径数米的球形电场。白实的惨叫声被淹没在雷鸣般的爆响中，整个人被轰飞出去，在地上翻滚了十几米才停下，浑身焦黑，抽搐不止。
　　白易惊怒交加，大吼一声朝乔修简扑来。但道岚已经先一步赶到——银翼一闪，一脚将白易踢翻在地，紧跟着一脚踩住他的手腕，来回碾动。骨头碎裂的声响中，白易痛得惨叫，脸色涨红，额头青筋暴起。
　　“狂啊？怎么不狂了？”道岚厉声道。
　　乔修简收起长刀，转身便走。
　　裴暮喘着粗气追上来，身上还挂着几根没来得及收回的藤蔓：“怎么走了？他不是我们的任务对象吗？”
　　“别人的家事，让道岚自己来。”乔修简脚步不停，声音有些哑。刚才那一击几乎抽干了他大半的异能储备，手臂到现在还在微微发抖。
　　“好吧。”
　　两人刚走出几步，乔修简心头忽然一阵发毛，几乎是本能地回头——
　　只见道岚转身的瞬间，原本伏在地上毫无动静的白实猛然暴起。他浑身焦黑、皮开肉绽，却不知哪来的力气，手中握着一把不知从哪摸出的短刀，直愣愣朝道岚后心捅去。
　　“道岚！”乔修简大喊。
　　他刚要往回冲，一道纯白的身影已飞扑过去。
　　一个名字在心底炸开——恺茜？
　　道岚一拳轰开偷袭的白实，他被一个力量震飞了出去一下没了生息。道岚回过神，抱住恺茜，眼中满是惊恐与痛苦。
　　周遭洁白的雪花被染成刺目的红。他颤抖着手，拼命想要捂住妹妹胸口不断涌血的刀口，却根本无济于事。
　　他哽咽着开口：“你不是说想要一只小兔子吗？我们一起去买好不好？还有……我们家旁边，我给你搭了一个秋千，你都还没有玩到……”
　　泪水滑落，滴在手背上。天地朦胧，却又清晰得残忍。
　　一只温热的小手覆上来，恺茜的声音轻轻传入耳中：
　　“我……愿用尽数寿命为代价……”
　　“你！”道岚瞳孔骤缩，随即又低声祈求“不要念了，哥哥现在就带你回家。
　　“赐福于……六翅银翼一族，百姓和乐……”
　　“你难道要丢下哥哥了吗？”道岚几乎是恳求地失声喊道。
　　恺茜笑着，轻轻摇头。
　　“战乱平息……我的族人平安喜乐……万世……”
　　“顺遂。”
　　誓约生效，一束光柱将两人笼罩，随即爆发出一股磅礴的力量，直冲云霄。
　　刹那间，所有被战火摧毁的城楼尽数复原。战场上的白虎族将士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心脏，顷刻倒地，化作空中尘土，风一吹，便散得无影无踪。
　　道岚手忙脚乱地抹去眼泪：“你知不知道……用了这个会有什么后果？你知不知道！”
　　恺茜难得轻松地笑了笑：“不要哭……恺茜知道……自己很没用……但是，但是我看过书了！上面说……圣女一生只能许一次……真的很灵的。”

　　【圣女的救赎】——历代圣女的伴生异能，以耗尽寿命为代价，许下祝福或诅咒。

　　乔修简曾在悬浮塔研习各族历史时读到过。这种誓约一旦形成，便无法挽回。
　　裴暮蹲在乔修简脚边，按住试图往前爬的白易，神情淡漠地看着这一切。不，与其说是淡漠，不如说是麻木。在废土生活的日子里，每天都有人死去。有时上一秒还在谈笑风生的人，下一秒就变成怪物，张牙舞爪地扑向你。
　　“恺茜会变成这极地的雪花……永远陪着哥哥……所以不要伤心。”恺茜缓缓垂下小手，喘了一口气，声音越来越轻，“恺茜过得很幸福……没有遗憾了。”
　　道岚喉头哽咽，只能眼睁睁看着妹妹精致的脸庞一点一点变得透明，最终化作星星点点的金光，消散于天地之间。
　　“晚安。”
　　他听见恺茜说。
　　话音落下，一锤定音。
　　道岚低下头，埋进掌间，压抑地哭出了声。像是要把这些年遭遇的所有不公与委屈，全部倾泻而出。
　　随后，道岚缓了缓，站起身，越过白实早已冰冷的尸体，一步一步走向白易。
　　裴暮松开白易，退后几步，回头看了道岚一眼。
　　道岚微微低头：“谢谢。”随即一手死死攥住白易的头发，一步一步拖回恺茜最后停留的地方，按着他的头，重重跪下。
　　白易嘴角噙着血：“道岚，你害死了我儿子，你——”
　　话未说完，道岚手中幻化出一柄匕首，寒光一闪，径直没入白易胸膛，稳稳钉在肺上。
　　“我为我妹妹感到不值。”道岚咬牙，慢慢仰起头，抬手接住一片雪花，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花这么大的心力，去救一个畜生……就在这里去死吧，为我的小恺茜陪葬。”
　　白易艰难的往里吸着气，最终无力的倒了下去。
　　任务完成后，乔修简几人留下帮道岚打理了一番族群，转眼就过去了七天。
　　“今天是她的头七。”道岚站在恺茜墓前，自顾自地说，“乔队长，你说……她会回家看看哥哥吗？”
　　墓旁立着一架秋千。细雪纷扬，轻轻覆在上面。
　　乔修简与裴暮在墓前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向远处走去。
　　忽然，乔修简停住脚步，回过头：“她一定会回家的。任务完成了，我们也该回去了。保重，我们会回来看你和恺茜的。”
　　“谢谢。”道岚侧过身，微微笑了笑。

　　翼城外。
　　月光下立着一个人影，正朝他们招手。
　　乔修简快步走过去：“安尼尔？怎么是你？”
　　安尼尔似乎完全不怕冷，短袖配短裤，笑嘻嘻地插科打诨：“负责接你们的西门诺回老家休假了。唉，不多说了，我有点冷，先送你们回去。”
　　“你也知道冷。”

　　【塔历3040.6.18.00:00】
　　少年侧躺在恺茜的墓前，手掌轻拍墓碑。月光洒落，如同为他覆上一层薄纱。
　　他口中轻轻念道：“哥哥会永远在这里等你回家。”
　　“你听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