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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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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暮又做梦了。
他梦见小时候的自己。
残破的城墙上风很大,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他坐在城门上头,两条腿悬在半空晃荡着,一只手支着脑袋,呆呆地望着远方。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他的姿势几乎没变过,像一尊被遗忘在城头的雕像,固执地注视着那条延伸进白雾里的土路。
雾气很重,黏稠稠地贴着地面,像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缓慢地呼吸。
然后,雾里出现了一个人影。
隔着那层薄薄的雾气看不太清,只有轮廓在缓缓移动——先是模糊的一团,然后渐渐拉长、成形,最后变成一个瘦削的身影,踩着泥泞的路朝他走来。
梦中的小裴暮浑身一震,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几乎是跳下城门的,落地时踉跄了一步也顾不上,撒开腿就往那个人影的方向跑。泥水溅上他的裤腿,他浑然不觉。
“爸——!”他一把抱住那个人,双臂箍得死紧,像是怕人再次消失一样。然后他仰起脸,眼睛里盛满了亮光,嘴角弯成一个大大的弧度。
却对上一张严肃的脸,那张脸陌生,但又莫名地熟悉。小裴暮的笑容僵在脸上,因为那张脸正缓缓地、缓缓地摇着头。
没有说话。
没有任何声音。
小裴暮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他慢慢松开手,目光越过那个人的肩膀,朝身后的白雾里望去。雾气更浓了,浓得像一面墙,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它贴得太近了,几乎要压到脸上来,让人喘不过气。
“又有人死了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孩子。
没有回答。只有风穿过破损的城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某种遥远的哭声。
再一眨眼,他站在翼城外。
漫天的细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每一片都冰凉地贴上他的脸颊。他看见恺茜张开双翼,朝着天际飞去——那么决绝,那么义无反顾,像一支射出去的箭,根本没有想过回头。
她以肉身相搏,与那庞然大物撞在一起。
然后——他看见恺茜倒在道岚怀里,身体已经开始变得透明,边缘像融化的雪花一样,一点一点地飘散在风中。道岚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肩膀在微微地颤抖。
裴暮转过身,不想再看。
场景又一次变换了。
这一次,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草原。风吹过来的时候,整片草海都弯下了腰,掀起一层又一层的绿色波浪。天空蓝得不像是真的,云朵低得仿佛伸手就能够到。而乔修简就站在不远处。
他穿着米黄色的短袖,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的手里捧着满满的花瓣,五颜六色的,像是把整个春天都揉在了掌心里。
然后他张开了双手。
花瓣漫天飞散,在风中打着旋儿,有的落在他肩头,有的飘向天空。他站在漫天花雨里,笑得温柔又肆意,像天神,又像人间最普通的少年。
裴暮朝他走去。一步,两步,三步。
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急,最后几乎是在奔跑。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花瓣擦过他的脸颊,他的手拼命往前伸——可是怎么也够不到。
指尖距离乔修简的衣角,永远隔着那么一点点。明明就在眼前,明明差一点就能碰到,可那一点距离像是被什么力量永恒地固定住了,怎么也无法缩短。
“乔修简——”他喊出声来,声音却被风吹散了。
突然,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溅上了他的眼睛。
裴暮愣住了。
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放下手时,满手都是刺目的腥红。
那红色太浓了,浓得发黑,一滴一滴地从指缝间淌下来,落在脚下的草地上,把那些绿色的草叶染成暗红色。
他猛地抬起头,一柄长枪从背后刺穿了乔修简的胸膛。
银白的枪尖从胸口透出来,上面挂着一滴血,在阳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光。乔修简低下头看了看那截枪尖,动作很慢,像是被什么力量拖住了每一个瞬间。
然后他歪过头,扯起嘴角笑了笑。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是花瓣飘落水面时漾起的最后一道涟漪。他就这么倒了下去。
花瓣还在飘,血还在流,风还在吹。乔修简的身体落在草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那些花瓣落在他身上,一点一点地覆盖上去,像是在给他盖上一层薄薄的被子。
裴暮跪在地上,满手的血,满眼的红,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呼——!”
裴暮猛地从梦中惊醒,靠坐在床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的后背全是冷汗,睡衣湿湿地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他抓着被子的手指节泛白,用了好几秒才确认自己是在床上,是在现实里,刚才那些都是梦。
都是梦。
可那些画面还黏在脑海里,怎么甩都甩不掉。
估计是起身时动作太大,睡在旁边的乔修简也被惊醒了。他翻了个身,伸手打开床头的小夜灯,昏黄的光晕柔柔地亮起来,把房间照出一个小小的暖色角落。
“怎么了?”乔修简的声音还带着睡意,沙沙的,有点哑。
裴暮没有说话。
乔修简借着光线看过去,发现身旁的人头发乱糟糟的,有几缕垂下来盖住了眼睛。他抬手拨开那些发丝,露出一张还带着惊惶的脸,和一双泛红的眼角。
“怎么哭了?”乔修简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他脑子里飞速地转了一圈:我应该没有梦游打人的习惯吧?
裴暮吸了吸鼻子,声音小小的,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我就是在想……如果以后队长你不在了,我怎么办。”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在这里没有熟悉的人了。”
乔修简听完这句话,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那些安慰人的漂亮话他一句都不会说——他的语言系统似乎只适配战斗指令和日常寒暄,这种时候就像中了病毒一样全面宕机。
良久,乔修简伸出手,轻轻地覆上裴暮的头顶,慢慢地揉了揉。他的手掌很干燥,温度透过发丝传过来,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大半夜的,胡思乱想些什么?”他的声音温柔下来,带着一种笨拙的、不太熟练的安抚意味,“我可是实验体,哪这么容易死?”
他顿了顿,说:“现在才凌晨三点,先睡吧。”
说完他就关了灯,重新躺了下去。
黑暗重新漫上来。
被窝里,裴暮摸索着,找到了乔修简的手。他握住那只手,温热的温度从掌心传过来,像一条细细的暖流,顺着血管蔓延到全身。那些梦里残留的寒意,一点一点地被驱散了。
裴暮的心终于踏实下来。
乔修简安静地躺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他侧过身把另一只手抚上裴暮的背。他开始轻轻地拍着裴暮的后背。
节奏很慢,力度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裴暮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没有抽开手,也没有说“你想多了”,而是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在。
那些梦里的血腥、白雾、花瓣和长枪,在这一刻都退得很远很远了。
痛苦且高贵的一天,从被闹钟吵醒开始。
要说乔修简身上最不像其他人的地方,莫过于他的起床习惯。闹钟响的第一秒,他就跟上了发条似的——眼睛还没睁开,人已经翻下床,摸黑套好衣服,全程不说一个字,动作利落得像台精密仪器。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裴暮睁开眼,呆滞地坐起身,对着一面白墙发了会儿呆,然后才像一具刚被唤醒的尸体,慢条斯理地扯过衣服,僵硬地往身上套。
三层格斗场。
裴暮一走进去,忍不住感叹:“真大啊。”
“够气派吧。”何野一手勾住他的肩膀,嘴里还叼着个窝窝头,说话时碎渣直往下掉,“我们是一队,清道夫小组里最强的,分配下来的物资自然最好。”
“我一直有个疑问,”裴暮问,“为啥叫‘清道夫’啊?就没有其他炫酷一点的队名吗?”
乔修简迎面走来,看见勾肩搭背的两人,眼神里带着点疑惑:“何野,让你带的豆沙包呢?”
何野朝伍纯的方向努了努嘴:“在小伍那,那孩子非要让他带。”
“行。”乔修简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今天你带他,十个三公里加上模拟幻境一,通关为止。”
“OK。”何野应下,转头继续刚才的话题,“清道夫是一种鱼,听说原来在河水里吃垃圾的。具体长什么样我也没见过,本体百年前就灭绝了。不过现在的清道夫,我倒是见过。”
他清了清嗓子:“西塔有个专门养这个的实验室,里头一大堆。现在不吃垃圾了,改吃人和异兽。经过几个博士改造之后,能听从指令清扫异兽,生命力强得离谱,不眠不休打上两个月都不带歇的。”
裴暮大概听懂了:“意思就是我们这些人就是它的mini版,天命打工人呗。”
何野摆摆手,咽下最后一口豆沙包:“不能说是mini版,是进阶版。进小组的人,都得先过清道夫这关。”
“没打过怎么办?”
“死那儿,给它当肥料。反正每年挤破头想进塔的人多的是,不缺这几个。”
何野偷偷瞄了一眼乔修简的方向,压低声音:“赶紧练吧,不然乔队真能砍了咱俩。”
等裴暮跑完十个三公里,已经九点四十了。
何野看了眼时间:“离训练结束还有二十分钟,抓紧。”
裴暮擦了把汗:“接下来干什么?”
“幻境模拟。”何野推着他往法阵方向走,“站上去。”
“哦。”裴暮扔下毛巾,一步跨上法阵。
瞬间,场景变幻。周围的承重柱化作参天大树,耳边传来声声鸟鸣,脚边缠绕着错综复杂的青色藤蔓。转过身,茂密的灌木丛和不知名的小花挤挤挨挨地长在一起。
“热带雨林?”裴暮笑了一声,“主场啊这是。”
“别高兴太早。”何野的声音在裴暮脑中响起。
话音未落,四周的树叶开始沙沙作响。
裴暮立刻收了笑,从地上扯了根藤蔓握在手里。
黑影在树丛间一闪而过。紧接着,背后一阵凉意袭来——一根木桩直愣愣地飞过来。裴暮侧身闪过,挥动藤蔓将木桩击飞,同时催动异能,搜寻黑影的位置。
几秒后,一只鱼尾人身的东西从树丛里跳了出来。
裴暮定睛一看,心里炸了锅。
我靠,说好的异兽呢?不是打怪通关吗?
何野出现在一旁的树枝上,翘着腿看戏。
何野道:“对了,刚才忘说了,队名叫清道夫,是因为温大人以前养过一只异变的清道夫,跟他是很好的战友,后来被温其宣弄死了。你面前这只眼睛青色的,是伍纯养的宠物,好像叫……青苍?是这个吧,小青?”
那清道夫转头冷冷睨了何野一眼,开口:“我说了,我叫苍青。这不是第一次了。还有,只有小伍能这么叫我。”
何野摊开手:“管他呢,记混了嘛。你还有十五分钟,裴暮。”
“哦。”裴暮身形一闪,出现在苍青身后,一手将他捅了个对穿。
奇怪的是,苍青倒下后,幻境并没有消失。
何野支着下巴:“苍青是不会死的。”
“那怎么搞?”
“让苍青主动放你出去。你只有三次机会。”
“……”裴暮又一次把苍青捅了个对穿,“有病吧?我又不是精神系异能。”
“别问我,苍青只是个临时工,怎么办我也不知道,毕竟没有先例。”何野想了想,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
一时间,裴暮不知道该先骂谁。想了半天,只能在心里骂了一句。
伍纯你没事乱养什么宠物。嗯?伍纯养的?
裴暮忽然如梦初醒。
算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漫天的藤蔓破土而出,鲜红的玫瑰在刺藤上绽放,花香刹那间浸没了这一方天地。藤蔓迅速缠住苍青正欲爬起的身体。
裴暮从地上拾起一根木刺,一步一步慢慢走向苍青。他低下头,在苍青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原本还在挣扎的苍青忽然安静下来。他平静地看了裴暮一眼,垂下眼眸:“好,我主动放你出去。”
话音刚落,幻境开始变得透明,周围的立柱逐渐清晰起来。
何野愣住,快步走向裴暮:“不是,你刚才对苍青说了什么?”
裴暮眯起眼睛,笑得意味深长:“秘密。”
“小青!”
伍纯从远处狂奔而来,一把抱住苍青。方才还是成年男人模样的清道夫,此刻不仅变成了少年,连鱼尾也化成了人类的双腿。他被伍纯按在胸口,脸都快埋进去了。返老还童之后,连声音都变得清亮起来:“小伍……我快被你闷死了……”
裴暮看呆了:“这鱼怎么还能返老还童啊?”
乔修简不知何时站到他身边,小声解释:“苍青是柯原博士改造出来的作品,其实叫守护者,和他的技能同名。后来送给伍纯当生日礼物,才改名苍青。他不是不死,而是体内的能量替他抵挡了死亡。能量耗尽后,苍青会变回幼体。如果在这个基础上再死一次,他就彻底没了。”
“所以他上次没来,就是为了这个?”裴暮问。
乔修简“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伍纯和苍青身上。
“下次任务,我想跟着你一起去。”苍青从伍纯怀里挣出来,认真地说。
“不行。”伍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伸手捏了捏他的脸,“你现在这样子,万一又变回小孩怎么办?”
“让他跟着吧。”乔修简正色道,“苍青作为你的守护者,是该跟着你。”
“修简哥……”伍纯本想反驳,但对上苍青的眼神,只得无奈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