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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靠近·冬之寒——鼓足的勇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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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的寒意越来越重。一场冷空气南下,带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雪花不大,细细碎碎地飘着,落在光秃秃的枝桠上,很快便融化了,只留下湿漉漉的痕迹。空气里弥漫着刺骨的湿冷。
季瑾瑜的“低气压”似乎持续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久。他依旧沉默地训练,沉默地离开。只是眉宇间的阴郁,似乎被一种更深的疲惫所取代。陆沉深有一次无意中提起:“瑾瑜最近状态还是不行,训练强度太大,今天下午跑完三组间歇,我看他脸色都白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因为天气寒冷,体育老师安排我们自由活动。我和李静怡在操场边慢跑热身。远远地,我就看到了田径场上的季瑾瑜。
他穿着单薄的训练服,正在进行高强度间歇跑。这大概是体育生最痛苦的训练之一——短距离全速冲刺,然后慢跑恢复,再冲刺,如此反复,榨干身体最后一丝能量。
我看到他在直道上像离弦之箭般冲出,速度快得惊人,双腿肌肉绷紧,每一次蹬地都爆发出强大的力量。但当他慢跑恢复时,脚步却沉重得如同灌了铅,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喷吐着白色的雾气,脸色在寒风中显得异常苍白,嘴唇甚至有些发紫。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训练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精瘦却充满爆发力的轮廓。
一组,两组,三组……
他一个人,在空旷寒冷的跑道上,一次次挑战着自己的极限。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滴在深红色的塑胶跑道上。每一次冲刺后的喘息,都沉重得像是要把肺撕裂。可他依旧咬着牙,眼神死死盯着前方,带着一股近乎自虐的狠劲。
李静怡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也忍不住咂舌:“啧,季瑾瑜真是不要命了练啊……看着都累。”
我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那个在寒风中拼命奔跑的身影。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揪住了,又酸又涩。那种心疼的感觉,前所未有地强烈起来。他为什么要这样逼自己?是因为失恋的痛苦无处发泄吗?还是仅仅为了证明什么?
训练终于结束了。其他队员三三两两收拾东西离开。季瑾瑜却没有立刻走。他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剧烈地喘息着,肩膀随着呼吸剧烈起伏。汗水大颗大颗地从他额角、鼻尖滚落。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很久,仿佛连直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凛冽的寒风卷起跑道边的尘土,吹打在他汗湿的身上,他单薄的身影在空旷的场地中央,显得格外孤独和脆弱。
那一刻,一个疯狂的念头,毫无预兆地冲进了我的脑海。
这个念头是如此大胆,如此不合时宜,如此……不自量力。它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我所有的怯懦和犹豫。
我想给他递瓶水。
哪怕只是一瓶水。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般疯狂滋长,瞬间占据了我的全部心神。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冲破喉咙。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抖,脸颊在寒风中却诡异地发烫。无数个声音在脑海里尖叫:
许今夏,你疯了吗?
他会怎么看你?
你算他的谁?
万一被陈思彤的朋友看到呢?万一被他的兄弟嘲笑呢?
他根本不需要你廉价的关心!
可是,看着他撑着膝盖、独自对抗着寒冷、疲惫和痛苦的样子,那些喧嚣的反对声又渐渐微弱下去。一个更清晰、更固执的声音在心底呐喊:他需要!他现在需要一瓶水!哪怕只是最普通的水!哪怕……他根本不会在意是谁递过去的!
去!
不去!
去!
不去!
两种念头在我脑海里激烈地撕扯着,几乎要将我撕裂。我下意识地攥紧了口袋里仅有的几块钱硬币,冰凉的金属触感也无法让我冷静下来。
“今夏?你发什么呆?脸怎么这么红?冻着了?”李静怡疑惑地推了推我。
“没……没事。”我猛地回过神,声音干涩,“静怡,我……我去趟小卖部!”说完,不等她反应,我转身就朝着操场外的小卖部跑去。
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却吹不散我脸上的滚烫。我跑得飞快,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冲进小卖部,我几乎是扑到冰柜前,颤抖着手拉开柜门。琳琅满目的饮料让我瞬间眼花缭乱。矿泉水?运动饮料?哪个好?他那么累,是不是该喝点带电解质的?可是运动饮料会不会太甜了?他喜欢吗?
巨大的慌乱再次攫住了我。时间仿佛在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我甚至能想象出他可能已经离开操场的画面。不行!不能再犹豫了!
我抓起一瓶最普通的、透明的矿泉水,又鬼使神差地拿了一条包装干净的白毛巾——他的训练服都湿透了,擦擦汗也好。付钱的时候,我的手抖得厉害,硬币差点掉在地上。
拿着水和毛巾,我像捧着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一步一步,沉重又急切地走回操场。远远地,看到那个撑着膝盖的身影还在原地,我几乎要喜极而泣!他没走!
然而,越靠近,脚步就越发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烧红的烙铁上。操场空旷得可怕,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如雷的心跳。寒风吹得我眼睛发涩,视线都有些模糊。
离他还有十几米远的时候,恐惧终于达到了顶点。我甚至想掉头就跑。不行!许今夏!你跑回来是为了什么?!
我猛地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几乎是闭着眼睛,朝着那个孤独的身影冲了过去!
大脑一片空白。周围的景物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光影。我只看到他那双沾满泥土和汗水的运动鞋,看到他撑在膝盖上、骨节分明的手背。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我已经冲到了他面前。我甚至不敢抬头看他,只是低着头,像完成一项神圣又悲壮的任务,飞快地把手里紧紧攥着的矿泉水瓶和叠得整整齐齐的毛巾,一股脑儿地塞进他撑在膝盖上、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里!
触碰到他手指的瞬间,一股强烈的电流从指尖窜遍全身!他的手指冰凉,带着湿冷的汗意。
“给……给你!” 我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说完这三个字,仿佛用尽了我毕生的勇气。我甚至不敢等他的反应,更不敢看他的表情,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转过身,用尽全身力气,头也不回地朝着操场出口的方向狂奔而去!
冷风呼呼地灌进我的喉咙,呛得我几乎窒息。脸颊滚烫,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我跑得那么快,那么狼狈,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我不敢回头,不敢去想他此刻的表情,是惊讶?是疑惑?还是……厌恶?
跑出操场,拐进教学楼后面的小路,确定他不可能再看到我,我才猛地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浸湿了我的后背,冷风一吹,激得我打了个寒颤。双腿软得几乎站立不住,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着,像是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刚才发生的一切,快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我……我真的给他递水了?还递了毛巾?
他……他接住了吗?
他……会怎么想?
无数的疑问和巨大的恐慌席卷而来。可在这恐慌之下,一种奇异的、近乎虚脱的轻松感和一丝微弱的、难以言喻的甜意,却悄然蔓延开来。
我做到了。
我,许今夏,终于鼓起勇气,朝着那束遥不可及的光,靠近了那么一小步。哪怕这一步,可能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可能换来的只是他短暂的错愕和不解。
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我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细碎的雪花不知何时又飘了起来,落在滚烫的脸颊上,带来一丝冰凉的慰藉。
耳边,似乎还残留着他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在我转身狂奔的瞬间,我好像……好像听到了一个字。
一个清晰无比的,带着一丝意外和……或许是感激的字:
“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