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未落时》浮鲲

6、靠近·冬之寒——短暂的平行线

　　季瑾瑜和陈思彤分手的消息，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久久未平。校园里的议论纷纷扬扬，各种版本的猜测甚嚣尘上。但风暴中心的季瑾瑜，却像换了一个人。
　　那个在篮球场上意气风发、在人群中谈笑风生的阳光少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默、甚至带着几分阴郁的季瑾瑜。
　　他依旧按时训练，跑步、跳跃、投篮，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股狠劲，像是在跟谁较劲，又像是在发泄无处安放的情绪。汗水浸透衣衫，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疲惫，只是沉默地完成着教练布置的任务。训练结束后，他不再和李飞他们勾肩搭背地去食堂，常常一个人拎着包，低着头，快步消失在暮色里。偶尔在走廊遇见，他眼神放空，周身笼罩着一层生人勿近的低气压，连李静怡都说：“季瑾瑜现在看起来好吓人，像座移动的冰山。”
　　这种变化，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我心上。看到他独自在操场上奔跑至力竭的背影，看到他低头匆匆走过时紧抿的唇角，心底除了那丝不该有的、微弱的悸动，更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我固执地认为，他此刻的沉默和阴郁，恰恰证明了他并非流言中那般轻浮。他是在乎的，正因为在乎，才会被伤得如此深。
　　我与他的世界，原本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唯一的交集点，是我的表哥——陆沉深。
　　季瑾瑜分手后，似乎更依赖这群兄弟。陆沉深作为核心成员之一，与他走得更近了。周末，陆沉深照例来我家吃饭。饭桌上，妈妈关切地问起他高三的压力，陆沉深神色平静地应对着。话题不知怎的，又转到了季瑾瑜身上。
　　“沉深，你那个好朋友季瑾瑜……最近还好吧？”妈妈一边给我夹菜，一边随口问道，“上次听你说他们小年轻闹分手？唉，高三了，可别影响学习。”
　　陆沉深顿了顿，放下筷子，语气平淡：“嗯，是分了。瑾瑜他……心情不太好，训练倒是更拼命了。学习嘛，他基础还行，影响不大。”他看了我一眼，补充道，“今夏，上次借你的那本《全球通史》下册，瑾瑜想看看，他历史选修课要用。你明天方便带学校给我吗？”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全球通史》下册？季瑾瑜要看？还要通过我？
　　一股莫名的热流瞬间涌上脸颊，我慌忙低下头扒饭，含糊地应道：“嗯……好，我明天带给你。”
　　“谢了。”陆沉深点点头，继续吃饭。
　　那一晚，我几乎没怎么睡着。那本厚厚的《全球通史》下册，被我反复擦拭得干干净净，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最里层。第二天，我早早到了学校，在陆沉深班级门口等他。走廊里人来人往，我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当陆沉深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时，我几乎是屏住了呼吸。
　　“表哥，书。”我把书递过去，声音有些发紧。
　　“嗯。”陆沉深接过书，随意地翻了翻，“谢了，回头让他还你。”
　　“不……不用急。”我连忙说，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越过陆沉深的肩膀，投向教室里。季瑾瑜就坐在靠窗的位置，侧对着门口。他似乎没注意到这边，正低头写着什么，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冷硬。阳光落在他微蹙的眉宇间，留下淡淡的阴影。
　　就在我准备收回目光时，季瑾瑜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了头。他的视线，猝不及防地，对上了我的。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他的眼神深邃，带着一丝未散尽的阴郁和疲惫，像深秋清晨尚未散去的薄雾。没有笑意，也没有探究，只是平静地望过来，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穿透力。
　　我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低下头，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几乎要撞碎肋骨。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耳根都在发烫。
　　“怎么了？”陆沉深察觉到我的异样，回头看了一眼季瑾瑜的方向，又看看我。
　　“没……没事。”我声音细若蚊蚋，几乎想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我……我先回教室了！”说完，不敢再看任何人，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跑开了。
　　回到教室，我趴在课桌上，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试图降低那惊人的热度。脑海里全是刚才那短暂的对视。他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却轻易搅乱了我整个世界。他认出我了吗？知道我是谁吗？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
　　几天后，陆沉深把书还给了我。书页里夹着一张干净的便签纸，上面是几行龙飞凤舞、遒劲有力的字迹：
　　> 许今夏同学：
　　> 书已阅毕，感谢。
　　> 季瑾瑜
　　没有多余的话，只是最普通的感谢。可那“季瑾瑜”三个字，却像带着魔力，让我盯着看了很久很久。指尖轻轻拂过那力透纸背的字迹，仿佛能触摸到写下它们时，指尖的温度。我把那张便签小心翼翼地夹回日记本里，像一个珍藏了稀世珍宝。
　　这微不足道的交集，像投入冰封湖面的一颗小石子，虽然只激起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却足以让我沉寂的心湖，重新泛起波澜。我开始留意更多关于他的细节，哪怕只是通过陆沉深偶尔的只言片语。
　　“瑾瑜最近训练量太大了，膝盖有点不舒服。”
　　“老班找瑾瑜谈话了，让他收收心，别被分手影响。”
　　“这周末约了瑾瑜他们去图书馆刷题，高三狗伤不起。”
　　每一句，都成了我拼凑他生活图景的碎片。我知道他膝盖不舒服，会下意识地关注他走路时有没有异样；知道他被老师谈话，会默默担心他的情绪；知道他周末去图书馆，会忍不住在路过时，偷偷朝里面张望……
　　希望，像深冬里顽强钻出冻土的一星嫩芽，脆弱，却又带着不容忽视的生命力，在寒风中微微颤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