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未落时》浮鲲

5、惊鸿·秋意浓——深秋的涟漪

　　南城的深秋，寒意渐浓。梧桐树的叶子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倔强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风也变得凛冽起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
　　校园里似乎也进入了一种期末将至的低气压。高三在为高考冲刺，高一高二的课业也明显加重。我的“偶遇”路线依旧在执行，只是心情不复之前的隐秘雀跃，更多了几分苦涩的清醒。
　　季瑾瑜和陈思彤依旧像连体婴，出现在食堂，出现在操场边，出现在放学的路上。每一次看到他们亲密的身影，心口那根刺就仿佛被转动一下，带来绵密的疼。我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日记里。那本深蓝色的本子，成了我唯一可以肆意倾吐心事的地方。里面写满了我的观察、我的心情、以及那个在所有人眼中花心浪荡，却在我笔下被固执地描绘成“坚韧”、“耀眼”、“温柔”（即使那温柔从不属于我）的少年。
　　李静怡对我这种近乎自虐的“关注”忧心忡忡，劝了我几次，见我依旧“执迷不悟”，也只能无奈叹气，偶尔给我带点关于季瑾瑜训练很辛苦、或者又拿了什么小比赛名次的消息，算是一种变相的安慰。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的翻书声。我正对着数学试卷上的一道难题冥思苦想，心不在焉地转着笔。
　　突然，教室后门被猛地推开！李静怡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脸颊因为奔跑而泛红，眼睛里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她完全无视了讲台上坐班的纪律委员警告的眼神，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我的座位旁，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因为激动，声音都有些变调：
　　“今夏！今夏！大新闻！爆炸性新闻！”
　　全班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我们身上。纪律委员皱起了眉头：“李静怡！自习课！安静！”
　　李静怡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捂了下嘴，但还是按捺不住兴奋，俯身凑到我耳边，用气声飞快地说：
　　“季瑾瑜！季瑾瑜和陈思彤！分手了！！！”
　　嗡——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试卷上，滚落到地上。
　　分……分手了？
　　这三个字像惊雷一样在我脑海里炸开！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震惊、茫然、还有一丝……不该有的、微弱的悸动，猛地涌了上来。
　　“真的假的？”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发紧。
　　“千真万确！”李静怡激动地压着声音，“就在刚才！就在小花园那边！好多人看见了！陈思彤哭着跑开的！季瑾瑜一个人站在那儿，脸色难看得要死！”
　　分手了……他们真的分手了？
　　这个认知像海啸般冲击着我。那个形影不离、被所有人视为“天生一对”的组合，竟然就这样……散了？那个总是带着宠溺笑容看着陈思彤的季瑾瑜，此刻是什么心情？
　　我下意识地看向窗外。天空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飞向远处。
　　自习课接下来的时间，我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李静怡的话。分手了……为什么？季瑾瑜现在怎么样了？他会不会很难过？那个总是光芒四射的人，此刻是不是也像这阴霾的天空？
　　放学铃声一响，我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没有去食堂，也没有去篮球场。我鬼使神差地走向了操场——那个他奔跑、冲刺、挥洒汗水的地方。
　　深秋的傍晚，操场上人不多，显得格外空旷寂寥。冷风呼呼地刮着，吹得脸颊生疼。塑胶跑道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黯淡的红色。
　　远远地，我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季瑾瑜独自一人，穿着单薄的运动服，在空旷的跑道上奔跑。没有平时的同伴，没有加油呐喊。只有他一个人，沉默地迈着步子。他的速度不快，甚至有些沉重，不像训练，更像是一种发泄。一圈，又一圈。昏黄的路灯光线勾勒出他孤单而倔强的轮廓。
　　他没有像往常训练结束后那样撑着膝盖喘息，只是低着头，慢慢地走着。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空旷的跑道上，显得格外寂寥。他走到跑道边，没有坐下，只是背对着我的方向，面朝着远处沉沉的暮色，站了很久很久。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单薄的身影在寒风中显得有些萧瑟。
　　我站在操场入口的铁丝网外，远远地望着那个背影。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有些发疼。不是为了自己那点渺茫的幻想，而是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种……悲伤。
　　为他。
　　为那个总是光芒万丈，此刻却被阴霾笼罩的少年。
　　流言像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校园的每个角落。关于分手的原因，众说纷纭。有人说是因为陈思彤太大小姐脾气，季瑾瑜受不了了；有人说是因为陈思彤移情别恋，看上了外校的一个富二代；还有人说是因为季瑾瑜训练太忙，冷落了陈思彤……
　　无论真相如何，一个事实摆在眼前：季瑾瑜恢复了“单身”。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我沉寂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圈再也无法平复的涟漪。那丝不该有的、微弱的悸动，在深秋的寒风中，悄悄地、顽强地探出了头。
　　李静怡看着我若有所思的样子，担忧地叹了口气：“今夏，你可别犯傻啊。他现在刚分手，心情肯定不好，而且……他可是季瑾瑜啊！”
　　我知道李静怡的意思。他是季瑾瑜，是那个被贴上“花心”标签的季瑾瑜。他现在是单身了，但这并不意味着什么。靠近他，也许比之前更加危险。
　　可是，看着暮色中那个孤单倔强的背影，心底那个固执的声音，再次微弱却清晰地响起：
　　不，他不是那样的。
　　他明明……那么好。
　　那么，难过。
　　深蓝色的日记本，在书包里沉甸甸的。今晚，它又将承载一个怎样的秘密？
　　这个深秋的风，吹乱了落叶，也吹皱了一池本已绝望的春水。前方是未知的迷雾，还是短暂微光？无人知晓。只有心跳，在冰冷的空气里，擂动着不安又隐秘的鼓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