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未落时》浮鲲

4、惊鸿·秋意浓——遥望的轨迹

　　体育馆之行，最终成了一场无疾而终的期待。

　　第二天下午，我换上了自己最整洁的运动服，跟着陆沉深去了市体育馆。巨大的场馆里人声鼎沸，篮球撞击地板的声音砰砰作响。陆沉深把我安置在观众席一个视野不错的角落，递给我一瓶水：“你先坐这儿看会儿，我去换衣服热身。”

　　我抱着水，紧张地坐在那里，目光在球场上穿梭。很快，陆沉深换好球衣出来了，和他一起的，还有几个同样高大的男生。我一眼就看到了季瑾瑜！他穿着黑色的无袖球衣，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肌肉，正一边拍着球，一边笑着和李飞、鹏程怀宇说着什么。他似乎刚洗过脸，额发有些湿漉漉的，整个人显得格外清爽俊朗。

　　我的呼吸瞬间就乱了，握着水瓶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他就在那里，离我不过几十米的距离！不再是操场上遥不可及的光点，也不是隔着马路模糊的身影。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我清醒的一击。

　　他们几个热身完毕，直接上了场。激烈的对抗开始了。季瑾瑜在球场上同样耀眼，速度、弹跳、精准的传球，引得场边围观的人不时发出叫好声。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球衣。中场休息时，他们几个聚在一起喝水讨论战术。鹏程怀宇似乎还朝观众席这边指了指，跟季瑾瑜说了句什么。季瑾瑜的目光随意地扫了过来。

　　那一瞬间，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他会看到我吗？认出我是陆沉深的表妹吗？

　　但他的目光只是毫无波澜地掠过我所在的方向，像掠过一排无人的座椅，没有半分停留。随即，他接过李飞递来的毛巾，随意地擦了擦汗，注意力又回到了球场上。

　　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缓缓沉了下去。我坐在那里，像一个误入精彩剧场的局外人，所有的喧嚣和光芒都与我无关。陆沉深偶尔会下场休息，过来跟我简单说两句话，问我渴不渴，无不无聊。我总是摇头，说挺好的。

　　一场球打了一个多小时。结束时，季瑾瑜和陈思彤的身影一起出现在场边。陈思彤递给他水和毛巾，笑容甜美。季瑾瑜很自然地接过，低头和她说话，两人靠得很近。他甚至没有朝观众席这边看一眼。

　　陆沉深换好衣服过来：“走吧今夏，送你回去。”
　　“嗯。”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场中那个被朋友和女友围绕的身影，默默地跟在陆沉深身后离开了喧闹的体育馆。外面的夕阳正好，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却驱不散心底那份清晰的凉意。

　　那次之后，我明白了自己的位置。遥望，是我唯一能接近他的方式。

　　我给自己划定了几条“偶遇”路线：
　　上午第二节课后的大课间：
　　高二（1）班的教室在二楼东侧尽头。我会拉着李静怡去一楼东侧的小卖部买文具或零食，磨磨蹭蹭，只为了在返回时，“不经意”地抬头，望一眼二楼走廊。运气好的话，能看到他和李飞他们勾肩搭背地走出来，或者靠在栏杆上说笑。
　　午休时间的篮球场 ：
　　这成了我固定的“散步”地点。我总会在午饭后，拿着一本书，走到篮球场外围最靠近他们训练场地的那排树荫下，找个长椅坐下。书本摊开在膝头，目光却总是越过书页，追逐着场上那个红色的身影。他运球突破时带起的风，他跃起投篮时绷紧的腰线，他进球后与队友击掌时扬起的嘴角……都成了我午休时光里，最隐秘的珍藏。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光斑，微风拂过，带来塑胶场地的气息和他的汗水味道（也许只是我的想象），那一刻，世界安静而美好。
　　放学后的食堂：
　　高二体育生训练结束得晚，他们通常会比我们晚半小时去食堂。我会故意拖延一点时间，或者在食堂多坐一会儿，只为了能看到他和李飞、鹏程怀宇他们一起走进来。他们总是占据最里面那张靠窗的固定长桌，声音洪亮，笑声爽朗。我坐在离他们几排远的位置，低着头，小口吃着碗里的饭，耳朵却竖得老高，努力捕捉着那边传来的只言片语。有时能听到他抱怨训练太累，有时能听到他们讨论周末去哪里玩。听到他的声音，碗里普通的饭菜，似乎也多了点滋味。

　　深秋时节，教学楼前那条著名的银杏大道成了校园最美的风景。金黄的扇形叶片层层叠叠，铺满了整条道路，在阳光下闪烁着温暖的光泽，踩上去沙沙作响。

　　那天午休，我和李静怡吃完饭，也漫步在银杏大道上。李静怡兴奋地捡着漂亮的叶子，说要回去做书签。我则被这满目金黄的美景所吸引，心情难得的轻松。

　　“咦？快看！”李静怡突然拉住我，声音带着一丝看好戏的促狭。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就在前方不远的一棵巨大银杏树下，季瑾瑜和陈思彤面对面站着。陈思彤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毛大衣，围着红色的围巾，衬得她肤色白皙。她微微仰着头，似乎在生气，嘴巴微微嘟着。季瑾瑜穿着深蓝色的运动外套，身姿挺拔，正低头看着她，脸上带着无奈又宠溺的笑容。他伸手，似乎想拉她的手，却被陈思彤任性地甩开了。

　　一阵秋风吹过，金黄的银杏叶如同翩跹的蝴蝶，簌簌落下。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季瑾瑜的肩头，落在陈思彤的发梢。阳光透过金黄的叶隙，洒在他们身上，给这小小的争执画面蒙上了一层童话般的光晕。

　　季瑾瑜耐心地说了句什么，陈思彤脸上的怒意渐渐消散，终于露出了笑容。季瑾瑜这才笑着伸出手，替她拂去头发上的落叶，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陈思彤顺势靠进他怀里，两人相拥在漫天飞舞的金叶下。

　　画面美得像一幅精心构图的电影海报。

　　可这极致的美，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我的眼里，刺进我的心里。那刺目的般配，那毫不掩饰的亲密，那流淌在他们之间的、旁人无法插足的氛围……将我所有的幻想和侥幸击得粉碎。

　　我僵在原地，手脚冰凉。刚才欣赏美景的轻松心情荡然无存，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酸涩和自惭形秽。金黄的银杏叶依旧在飘落，沙沙作响，在我听来却像是一声声冰冷的嘲笑。

　　李静怡轻轻碰了碰我：“走吧……”
　　我猛地回过神，低下头，掩饰住瞬间涌上眼眶的湿意，哑声说：“嗯，走吧。”

　　转身的瞬间，一片完整的银杏叶打着旋儿，轻轻落在我的脚边。我弯腰捡起它，叶片金黄，脉络清晰，像一颗被凝固的、无望的心。

　　回到教室，我翻开那本深蓝色的日记本，笔尖颤抖着写下：

　　> 11月15日，晴
　　> 银杏叶落满了路，像铺了一层金色的梦。
　　> 梦里，王子在哄他的公主。
　　> 阳光很好，风很温柔。
　　> 只是那温柔，是他们的。
　　> 我站在梦外，捡起一片落叶。
　　> 原来秋天，不只是桂花香和奔跑的风。
　　> 还有……心口，被温柔划开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