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深渊·春迟来——高三的迷雾 ...
-
时间在许今夏麻木的痛苦中,缓慢地爬行到了高三。
高三教学楼特有的紧张、压抑氛围,像一层无形的、沉重的铅云,笼罩在每个人的头顶。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天无情地减少,各种模拟考接踵而至,空气里弥漫着油墨试卷和焦虑汗水的混合气味。课桌上堆满了小山一样的复习资料,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凝重。
这本该是许今夏人生中最需要全力以赴的冲刺阶段。然而,对她而言,这却更像是一场在浓雾和荆棘中、负重万钧的艰难跋涉。
抑郁症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牢牢扼住了她的喉咙和思维。
持续的疲惫与麻木:药物的副作用虽然有所缓解,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依旧如影随形。每天清晨被闹钟惊醒,都感觉像被强行从坟墓里拖出来,身体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强撑着去学校,坐在拥挤的教室里,周围是同学们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和低声讨论问题的嗡嗡声,这些曾经熟悉的声音,如今却像尖锐的噪音,刺激着她脆弱的神经。她的大脑像是被塞满了湿透的棉花,昏沉、迟滞,运转极其缓慢。老师讲解的复杂公式和知识点,像天书一样从耳边飘过,无法在脑海里留下任何痕迹。
难以集中的注意力:注意力涣散得像破碎的玻璃。盯着试卷上的题目,字迹会扭曲、模糊、跳跃。思绪总是毫无征兆地飘走,飘回那个昏暗的楼道,飘回季瑾瑜冰冷的话语,飘回图书馆里那场致命的偷听……然后被巨大的羞耻和绝望重新拉回现实,惊出一身冷汗。一堂课下来,笔记本上往往只有寥寥几行凌乱的字迹,甚至大片空白。
记忆力的衰退:曾经引以为傲的文科记忆能力,仿佛被彻底摧毁。前一天晚上勉强记住的古诗词、历史事件、政治要点,第二天醒来就变得模糊不清,像被橡皮擦狠狠擦过。反复背诵,收效甚微。这让她更加挫败和自我否定。
成绩的持续低迷:接连几次模拟考的成绩单,成了压垮她信心的最后一根稻草。排名稳居班级末尾,甚至年级倒数。鲜红的分数和排名,像一道道耻辱的烙印,烫在她的名字后面。周围同学或同情、或不解、或略带轻视的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在她敏感的心上。班主任的叹息,科任老师欲言又止的提醒,都让她无地自容。她开始害怕考试,害怕发试卷,害怕看到任何与成绩有关的东西。
刻意的回避对季瑾瑜的恐惧和回避,成了一种本能。她精确地计算着他可能出现的时间和路线,像躲避瘟疫一样绕道而行。食堂里,只要远远看到高二体育生那群人占据的靠窗位置,她会立刻端着餐盘躲到最角落,甚至宁愿饿着肚子离开。篮球场更是成了绝对的禁区。偶尔在人群中瞥见他挺拔的身影和明朗的笑容(那笑容永远只为陈思彤绽放),心脏依旧会条件反射般地抽痛一下,随即被更深的麻木和冰冷覆盖。他已经成了她世界里一个巨大的、无法愈合的伤口,碰不得,看不得,连想起都是一种酷刑。
情感的钝化:她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剥离了所有感官的容器。春天校园里盛开的樱花,同学们讨论志愿时的憧憬与忐忑,李静怡考上心仪大学模拟分数线时的欢呼雀跃……这些本该牵动人心的画面和情绪,在她这里都激不起任何涟漪。她像一个旁观者,冷眼注视着周围这个喧嚣、忙碌、与她格格不入的世界。快乐、悲伤、愤怒……这些激烈的情绪似乎都远离了她,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沉重的虚无和疲惫。有时候,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窝深陷、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的自己,她会感到一种强烈的陌生感。这个人,是谁?
李静怡考上了本市一所不错的大学模拟分数线,兴奋地跑来想跟许今夏分享喜悦。可看到好友依旧死气沉沉、对着试卷发呆的样子,她满腔的喜悦瞬间冷却,化作深深的无力感和心疼。
“今夏,你看,我这次模拟考进年级前一百了!”李静怡把成绩单递到许今夏眼前,试图唤起她一点反应,“你不是一直想考外大吗?我们一起努力好不好?还有时间……”
许今夏的目光落在成绩单上李静怡的名字和那漂亮的分数上,眼神空洞,没有任何波动。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极其勉强的笑容:“恭喜你啊,静怡。真……真好。” 声音干涩,毫无生气。
李静怡看着她的笑容,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收起成绩单,坐到许今夏身边,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今夏,我知道你难受。可是……可是高三了,我们总要往前看,对不对?季瑾瑜他算什么东西?他根本不值得你这样!你还有我,还有阿姨,还有沉深哥……还有你自己的未来啊!”
未来?
这个词像一块巨石,重重砸在许今夏心上,带来窒息般的沉重。她的未来?一片漆黑,看不到任何光亮。她感觉自己像一艘在浓雾弥漫的海上彻底迷失了方向的破船,正在一点点沉没。高考?大学?那对她而言,是另一个更加残酷、更加令人窒息的牢笼。
她抽回自己的手,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叹息:“静怡,我……我好累。你别管我了。”
李静怡看着好友重新缩回自己的壳里,眼眶瞬间红了。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将一个还温热的饭团放在许今夏桌上:“记得吃点东西。”
许今夏看着那个饭团,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强迫自己拿起它,咬了一小口,味同嚼蜡。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白色的米粒上。
高三的迷雾,浓得化不开。她在其中艰难跋涉,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的荆棘上,看不到出路,也早已失去了挣扎的力气。唯一清晰的,只有身后那个巨大而冰冷的、名为“季瑾瑜”的阴影,和前方那似乎永远无法到达、也毫无吸引力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