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未落时》浮鲲

14、深渊·春迟来——远行的曙光

　　高三的下半学期，在压抑和绝望中，如同一条凝滞的、散发着腐朽气息的河流，缓慢地流淌着。

　　许今夏的状态像在走钢丝，时好时坏。药物治疗和心理治疗仍在继续，像两把钝刀，缓慢地、痛苦地切割着她心上的腐肉。好的时候，她能在课堂上集中注意力十几分钟，能勉强吃完半碗饭，能在咨询师面前多说几句话；坏的时候，失眠、噩梦、自我厌弃的浪潮会再次将她狠狠拍入深渊，手臂上会添上新的、青紫的掐痕。

　　高考的倒计时牌，像悬挂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数字一天天减少，带来的不是紧迫感，而是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恐慌。每一次模拟考的成绩公布，对她而言都是一次公开处刑。看着那些惨不忍睹的分数，看着老师眼中难以掩饰的失望，看着妈妈强装镇定却掩藏不住忧虑和疲惫的脸，许今夏只觉得无地自容。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一个浪费资源的累赘。

　　陆沉深考上了北方一所顶尖大学的消息传来，家里短暂地弥漫过一丝喜气。陆沉深特意来找她，想给她打气：“今夏，再坚持一下。高考只是一个门槛，迈过去就好了。你看我，不也熬过来了？等你考完，想去哪里玩？表哥带你去散心。”

　　许今夏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样子，看着他眼中真诚的关切和鼓励，心里却只有一片荒芜的苦涩。散心？她的心已经碎成了齑粉，散落在那个冰冷的楼道和无数个绝望的黑夜里，还能去哪里散？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恭喜你，表哥。我……我会努力的。” 声音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分量。

　　高考，终于在一片兵荒马乱和盛夏的燥热中，结束了。

　　最后一门交卷铃声响起，走出考场，刺目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周围是喧闹的、如释重负的欢呼声，同学们互相拥抱、击掌，讨论着去哪里狂欢。许今夏却只觉得一阵强烈的眩晕和虚脱。她像逃离瘟疫现场一样，低着头，快步穿过兴奋的人群，只想立刻回家，把自己锁进那个熟悉的、安全的黑暗里。

　　成绩出来的那天，家里死一般的寂静。

　　电脑屏幕上那个刺眼的分数和全省排名，像一个巨大的、血淋淋的嘲讽。别说许今夏曾经向往的外语类大学，这个分数，连本市最普通的本科线都差了一大截。

　　许母看着屏幕，又看看女儿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嘴唇颤抖着，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肩膀无声地耸动着。巨大的失望和无助，像潮水般淹没了她。她不明白，她聪明懂事的女儿，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许今夏静静地坐在电脑前，看着那个宣判了她“失败”的数字，心中竟是一片死寂的平静。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麻木。仿佛这个结果，早就在预料之中。她甚至感到一丝诡异的解脱——终于结束了。这场漫长的、痛苦的、毫无意义的煎熬，终于结束了。

　　几天后，在许今夏的坚持下，陆沉深、许母和许今夏的心理咨询师周医生，进行了一次严肃的家庭会谈。

　　小小的客厅里，气氛凝重。

　　周医生先开口，语气平和但专业：“许今夏目前的情况，虽然通过药物和心理治疗有一定缓解，但抑郁症的康复是一个长期过程，很容易受到环境刺激而反复。高考的失利对她又是一次重大的打击，加剧了她的自我否定和无价值感。南城这个地方，对她而言，充满了创伤性的记忆和刺激源（季瑾瑜、学校环境等），就像一个巨大的、不断提醒她痛苦的符号。长期处于这样的环境中，非常不利于她的康复，甚至可能加重病情。”

　　陆沉深立刻明白了周医生的意思，他看向小姨，语气沉稳而有力：“小姨，周医生说得对。今夏需要换一个环境，一个全新的、没有那些痛苦回忆的地方。我建议，送她出国读书。”

　　“出国？”许母愣住了，脸上写满了茫然和担忧，“她一个人……在国外……人生地不熟……语言也不通……她现在的状态……”

　　“妈，”一直沉默的许今夏突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我想去。”

　　所有人都看向她。她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声音却异常清晰：“我想离开这里。离得越远越好。” 这是她这段时间以来，表达得最明确、最强烈的意愿。离开这个让她窒息、让她心碎、让她背负着无尽羞耻和痛苦的地方。这是她心底唯一的、强烈的渴望。

　　许母看着女儿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绝望，以及此刻那近乎偏执的逃离渴望，心如刀绞。她何尝不想女儿好起来？可是出国……谈何容易？高昂的费用，陌生的环境，女儿现在的状态……

　　陆沉深看出了小姨的顾虑，开口道：“费用方面，我和我爸会全力支持。我查过了，有些国家的预科和语言学校门槛相对较低，申请周期也快。可以先过去读语言，适应环境，再申请大学。那边的环境、氛围，也许更适合她疗养。总比让她留在这里，日复一日地沉沦下去要好。” 他看向许今夏，“今夏，出国不是逃避，而是给自己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一个远离过去、真正疗愈和成长的机会。你愿意试试吗？”

　　许今夏抬起头，看向表哥。陆沉深的目光沉稳而坚定，像黑暗中的一束微光。远离过去……重新开始……疗愈和成长……这些词，对她而言，遥远得如同天方夜谭。但“离开这里”的渴望压倒了一切。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眼中第一次燃起了一点微弱却清晰的、名为“希望”的火苗：“我愿意。”

　　许母看着女儿眼中那微弱的光芒，那是沉寂了太久后，终于出现的一点生机。她想起周医生的话，想起女儿这一年多来生不如死的痛苦……最终，所有的顾虑和不舍，都化作了沉重的决心。她红着眼眶，握住女儿冰凉的手，声音哽咽却坚定：“好……好……妈妈答应你。只要你……能好起来……去哪里都行……”

　　决定像一块沉重的石头落下，尘埃落定。

　　接下来是繁琐而忙碌的准备工作。联系中介、准备材料、申请学校、办理签证……许今夏像一个提线木偶，配合着中介和家人的安排。她依旧沉默寡言，但眼神里那点微弱的光芒，支撑着她完成一项项任务。

　　李静怡知道后，抱着她哭了很久。
　　“今夏，你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好起来……”李静怡哽咽着，“到了那边，要经常联系我，听到没有？不许玩消失！”
　　许今夏轻轻回抱了她一下，感受着好友温暖的体温和真切的关心，心底那块坚冰，似乎融化了一点点。她点了点头：“嗯。你也是，静怡，祝你大学生活精彩。”

　　离开的日子定在了初秋。机票静静地躺在书桌上。

　　许今夏开始整理行装。她打开那个锁了很久的抽屉，里面静静地躺着那本深蓝色的日记本。她拿起它，指尖拂过冰凉的封面。那些曾经滚烫的、隐秘的心事，那些锥心刺骨的疼痛，那些绝望的挣扎……都凝固在这一页页的纸墨里。

　　她翻开日记本，一页页地看过去。从运动会初遇的悸动，到银杏树下的酸涩，到递水时的孤勇，到图书馆里的刺刀，再到楼道里的最终判决……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刀，重新切割着她尚未愈合的伤口。

　　最终，她的目光停留在最后一篇日记上，停留在那个巨大的、冰冷的“累”字上。

　　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拿起那本承载了她整个晦暗青春和心碎秘密的日记本，走到阳台。楼下是熟悉的、住了十几年的街道，夕阳的余晖给一切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她举起日记本，对着楼下那个巨大的绿色垃圾桶。

　　松开手。

　　深蓝色的本子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啪”地一声，准确地落入了垃圾桶深处。

　　没有留恋，没有不舍，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沉重的解脱。

　　再见了，许今夏的日记。
　　再见了，那个傻傻地追逐着虚幻光芒的女孩。
　　再见了，那个被彻底摧毁的、不堪的过去。

　　她转过身，关上阳台门，将夕阳和过去，一起关在了门外。

　　房间里，摊开的行李箱像一张等待书写新故事的白纸。窗外的天空，晚霞绚烂，预示着明天或许是个晴天。

　　离开，是为了不再回来。是为了在世界的另一端，寻找一个可以重新呼吸、重新生长的地方。哪怕前路依旧迷茫，但至少，离开了这个让她窒息的源头。一丝微弱的、名为“远方”的曙光，终于穿透了厚重的阴霾，照进了她死寂的心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