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未落时》浮鲲

10、靠近·冬之寒——楼道的判决

　　图书馆的遭遇，像一场无声的宣判，彻底将我打入绝望的深渊。那三句冰冷的话语，日夜在我脑海里盘旋，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我残存的最后一丝自尊。我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像一株失去水分的植物，迅速地枯萎下去。课堂上，老师的讲解变成模糊的背景音；食堂的饭菜，味同嚼蜡；就连李静怡担忧的关切，也让我感到疲惫，只想把自己更深地藏起来。
　　我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彻底死去了。不是关于季瑾瑜的幻想——那早已在复合时就被击碎——而是关于我自己。那个曾经还怀揣着一点卑微勇气和希望的许今夏，在季瑾瑜那近乎漠然的评价里，彻底崩塌了。我像一只惊弓之鸟，更加刻意地躲避着所有可能与季瑾瑜相遇的地方，甚至开始回避陆沉深。我怕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一丝一毫的怜悯，或者更糟，看到一丝洞悉了我可笑心事的了然。
　　然而，命运似乎并不打算放过我。它像一个冷酷的导演，执意要将这场早已写就结局的悲剧，推向它无可避免的最高潮。
　　那是一个同样阴沉沉的下午，天空低垂，铅灰色的云层压得人喘不过气。放学铃声响起，我像往常一样，低着头，随着人流快步走出教室。只想快点离开学校，回到那个虽然空荡但至少安全的家。
　　通往高一教学楼出口，需要经过一段连接高二教学区的、相对僻静的U型楼道。这里光线有些昏暗，平时放学时人也比较少。我习惯性地加快脚步，只想快点穿过这段令人窒息的区域。
　　就在我即将走到楼道拐角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毫无预兆地、突兀地出现在拐角另一侧，挡住了我的去路。
　　我猝不及防，差点撞上去，惊得猛地抬起头！
　　当看清眼前的人时，我的血液瞬间冻结了！
　　季瑾瑜！
　　他穿着简单的灰色连帽卫衣和黑色运动裤，身姿挺拔，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昏暗的楼道拐角处。光线从他身后斜斜地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看不清具体的表情。但那双眼睛，却清晰地望向我，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无波的穿透力。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巨大的恐惧和冰冷的羞耻感如同潮水般瞬间将我淹没！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是在等我？他……他知道了什么？图书馆的事？还是……
　　无数的念头在瞬间闪过，却只留下一片混乱的轰鸣。我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动弹不得。手指冰凉，紧紧攥着书包带子，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喉咙发紧，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只能睁大眼睛，惊恐又绝望地看着他，像一只被猛兽逼到绝境的小兽。
　　楼道里异常安静。放学的人流似乎都绕开了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在昏暗的光线中对峙着。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令人窒息的沉重。
　　季瑾瑜看着我惊恐失措的样子，似乎微微蹙了下眉。他朝我走近了一步。
　　这一步，像踩在我的心尖上！我下意识地后退，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冰冷的墙壁上！刺骨的凉意透过薄薄的校服传来，却无法冷却我脸上滚烫的羞耻和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终于停下脚步，距离我大概只有一米远。这个距离，我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着洗衣液和阳光（也许是错觉）的气息。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低沉而清晰，在安静的楼道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砸在我脆弱不堪的心防上：
　　“许今夏。”
　　他叫了我的名字。不是“沉深表妹”，是完整的“许今夏”。
　　我的心猛地一沉，绝望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上来，勒得我无法呼吸。
　　他看着我，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或许可以称之为温和的东西？但这温和，却比任何冷漠都更伤人，因为它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容置疑的距离感。
　　“之前的水和毛巾，”他顿了顿，语气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谢谢你了。”
　　水和毛巾……他果然记得！他果然知道是我！图书馆里的话，鹏程怀宇的试探……所有的一切，他都心知肚明！我的秘密，在他面前，早已无所遁形！
　　巨大的羞耻感几乎要将我撕裂！我死死地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壁里。脸颊滚烫，耳朵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短暂的沉默后，那如同最终判决般的话语，终于清晰地响起：
　　“你是个很好的女孩。”
　　这句话，像是一句礼貌的开场白，却更像是一把温柔的刀，为接下来的凌迟做铺垫。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但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清晰地划清了那道我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但是，抱歉，我们不可能。”
　　“不可能”三个字，像三颗冰冷的子弹，精准地洞穿了我最后残存的幻想。
　　他看着我瞬间煞白的脸，也许是出于一种基本的教养，也许是觉得需要彻底断绝念想，又清晰地补充道，语气更加明确，带着一种宣告的意味：
　　“我现在和思彤在一起，”
　　“以后也会是。”
　　现在在一起，以后也会是。
　　他彻底地、毫不留情地，断绝了我所有的可能，无论是现在，还是虚无缥缈的未来。
　　说完这些，他似乎觉得该说的都说完了。没有再看我惨白的脸色和摇摇欲坠的身体，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完成了一项任务，然后，毫不留恋地转过身。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响起，不疾不徐，朝着高二教学区的方向走去，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拐角。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我才像被抽掉了所有支撑，身体顺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
　　眼泪，迟滞地、汹涌地滚落下来。不是无声的哭泣，而是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呜咽从喉咙深处逸出。我蜷缩在冰冷的墙角，抱着自己的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你是个很好的女孩……”
　　“但是，抱歉，我们不可能。”
　　“我现在和思彤在一起，以后也会是。”
　　他的话，一遍又一遍地在死寂的楼道里回响，像冰冷的咒语，将我死死地钉在耻辱和绝望的十字架上。
　　原来，这就是最终的判决。
　　原来，连那点“沉深表妹”的情分，都不足以让他对我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或怜悯。他如此清晰、如此温和、又如此残忍地告诉我：我的喜欢，对他而言，是一种困扰，是一种需要被明确拒绝的麻烦。他的世界，早已被陈思彤完全占据，密不透风，连一丝缝隙都没有留给旁人。
　　“很好”？多么讽刺的评价！像颁发给失败者的安慰奖。
　　“不可能”？多么彻底的否定！将我的所有念想碾为齑粉。
　　昏暗的楼道里，只有我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在回荡。冰冷的墙壁，冰冷的地面，冰冷的空气，连同他那冰冷的话语，一起将我彻底冻结。
　　心口的位置，像是被生生剜走了一块，留下一个巨大而冰冷的空洞。寒风从空洞里呼啸而过，带走了一切温度，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和绝望。
　　这场漫长的、无声的、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望的暗恋，终于在他温和而残忍的拒绝里，彻底落下了帷幕。没有观众，没有掌声，只有一地狼藉的心碎和一个蜷缩在冰冷角落、被彻底摧毁的灵魂。
　　冬天，从未如此寒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