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恶童 ...
-
草原的冬天快要过去了,突突茨带着萧熠去长着青草的地方放羊,萧熠比刚来的时候活泼了些,面上不再是虚弱的苍白,带着健康的红润血色,原来干枯的长发被姆妈耐心地编成好多小辫子,额头上绑着一块手工编织的宽发带,那根白玉簪子和毛笔一起收在小盒子里面。
突突茨手里轻轻挥着小鞭子,终于把羊群赶到一处草肥水美的好地方,羊群缓缓散开悠然自得地低头吃草或喝水。突突茨站在湖边捡起来几个石头打水漂,超过五个他就骄傲回头看着萧熠跳起来为他鼓掌挥手“啊!啊!”金色的阳光照在少年的脸庞边,前额的碎发被汗水沾湿,显得那双深蓝的眸子越发闪亮。
是的,蛮族人和中洲人除了文字不同,生活方式不同,最明显的就是眼睛颜色不同,皇族的人眼睛是黄色泛金的,其他人都是蓝色或绿色的眼睛,所以萧熠在草原上总是被人一眼认出,他那双浓黑的眼眸像是干透了永远都化不开的墨点子。
突突茨又从地上捡了两个石头塞到萧熠手里,“来,你也试试,先打水漂,后面我再教你射箭和套圈。”萧熠点点头,使足了劲,石头却还是义无反顾直坠湖底,萧熠低下头轻轻叹气,突突茨一把搂住他,“没事没事!我亲手教你,弟弟你不要放弃呀。”然后从身后环抱住萧熠,手把手带着他扔出了石头,那块石头终于病恹恹地勉强漂了一下才掉下去。
突突茨正想鼓励弟弟,身后传来了一群男孩的嘘声,他回头看到领头的男孩骑着马正冲这里跑过来,那双黄色的眼睛立刻让他有了不祥的预感。大汗唯一的孙子可查尔是个嚣张跋扈的熊孩子,虽然才满十周岁已经在草原声名狼藉。突突茨拉起萧熠拔腿就跑,羊群也四散开来,可查尔在马上大笑道,“跑呀!使劲跑!被我抓到我就用鞭子勒死那个中洲的狗崽子!跑呀!”然后用力踢了马肚子,鞭子狠狠打在马屁股上面,马儿吃痛疯狂跑起来,可查尔也不怕,他残忍的笑声在空中飘散着。
突突茨跑得喉中冒出了铁锈味,萧熠坚持不住狠狠摔到在地上,他大喘着粗气,胸脯不断起伏,突突茨回头想拉他起来,说时迟那时快,可查尔立刻带着马冲了过来,马蹄高高扬起,卷起一大片尘土飞扬,他想踩死萧熠!
反应过来的突突茨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冲着马肚子狠狠捅了进去,他立定了稳稳挡在萧熠身前,马儿终于体力不支倒向了侧面,可查尔及时从马上跳了下来,他暴怒着攥紧了手里的鞭子,“你敢杀我的马!?突突茨!”又狠狠踹了突突茨两脚,突突茨顺势跪了下来然后趴在地上,手心向上,“主子对不起,我以为您的马疯了。”
可查尔怒极反笑,他弯腰捡起那把匕首,“我看是你疯了,真把这中洲的小畜生当弟弟了,呵,你可真有意思。”他故意踩着突突茨的手走到后面。萧熠脸上脏兮兮的沾满了灰,可查尔蹲下拽着他的头发,看了看他的样子,露出了嫌弃地神色,“真恶心的眼睛。”他说道。
可查尔的跟班们也都围了过来,突突茨和萧熠被围在中间,周围或大或小的男孩们欢呼着,像是狼群找到了可以捉弄的羔羊,可查尔站在最前面,他解开外袍,冲着萧熠撒尿,眼前带着骚味的液体混合着泥土的味道溅到脸上,萧熠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冲击,突突茨被摁倒在地上,可查尔不动他,他是将军的孩子,“别动我弟弟!别动他!”突突茨瞪大了眼睛,咬紧了牙关,他的痛苦在看到萧熠的眼泪时达到了顶峰。
萧熠听不到,那个一直挡在他面前傻乐呵的异族少年被人像蚂蚁一样摁倒在地,黄色眼睛的小孩把他们像羊群一样追赶和侮辱,人群扑面而来不带任何掩饰的恶意淹没了他,男孩们都解开了袍子就地开始撒尿,然后用混合了尿液的泥巴砸他。
“来人!把他架起来!打到头计十分!四肢计五分!身体计三分!等我玩够了,谁要是得分最多,嗯——我就把这个赏给他!”可查尔举起那把其貌不扬的匕首。
但男孩们还是兴奋地好像那是什么了不起的赏赐!
明明冬天已经快过去了,萧熠却开始发抖,当第一块泥巴砸到脸上的时候,伴随着周围人的欢呼声,他眼前开始变得模糊,大脑停止转动,泪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此前十二年,无论受到何种对待,他总是努力做出乖巧笨拙的样子,旁人隐秘的恶意只要假装不知道,日子总能过下去的,草原不一样,要忍耐人们毫不掩饰的冷漠和无视,还要直面这种野兽一样排除异己的残忍恶意,萧熠在脑海里迅速翻过那些他在书里读的仁义礼智信,答案是无解。于是他放弃了忍耐,任凭眼泪模糊了视野。
可查尔低下头,他对着突突茨开玩笑道,“你要不要也一起玩啊”,语毕他又冲萧熠扔出了泥巴,“唉,没打到脸上,打到脖子上了,差一点点。”
突突茨伸手拽住他的袖子,“主子,我求求您了,不要打他,你们打我吧,我弟弟,我弟弟身体不好,求求你了。”
可查尔皱着眉甩开他,“你别扫兴了,弟弟?他一个中洲崽子是你哪门子的弟弟,我知道你姆妈肚子不争气给你生不出弟弟,可是你也别发疯把敌人当成了朋友啊,你当他是弟弟,他有叫过你哥哥吗?嗯?”
可查尔大概是觉得扔泥巴没意思了,他来到萧熠面前狠狠甩了个巴掌在男孩脸上,萧熠茫然地睁开眼,可查尔又像是嫌脏一样细细擦干净了手指,然后叫来一个高个的男孩,挑眉道,“你把他嘴巴撬开给我看看。”可查尔看了一眼,然后笑着对男孩们喊叫道,“突突茨说这是他弟弟,你们信不信啊?”
“不信不信!!不信!!”
“嘿,爷今天心情好,只要这中洲狗崽子叫突突茨一声哥哥,我就放了他,你们同意不同意!”
“同意!!!”男孩们笑嘻嘻地嚷作一团。
“我不同意!”突突茨从地上爬起来嘶吼道“他听不到!他不会说话!你们不能这样!”
突突茨的反抗毫无意义,可查尔冷着脸“这是第二次了,突突茨,别扫我的兴,况且我话还没说完呢。”
可查尔把鞭子捅进萧熠的口中,“我刚才看过了,他长着舌头呢,他长着舌头要是连声哥哥都不会叫,”男孩眼里又露出了让人熟悉的残忍,“那我就把他的舌头拔了。”
彻骨的寒意蔓延到四肢,突突茨僵在了原地。
可查尔面对着萧熠假惺惺地说,“哥哥,叫声哥哥让我听。”
萧熠什么也听不见,他只看见眼前这个恶魔一样的孩子对他张了张口,他还没反应过来,脸上又收了一巴掌,“我让你叫哥哥!叫啊!”
萧熠被打懵了,他下意识看向突突茨,突突茨只能对他张口,缓缓重复“哥哥”的口型。
肚子上又挨了一拳,“咳,咳咳”除了孩童一般的呓语,萧熠从来没有说过话,光是重复突突茨的口型然后发出声音就已经很难了,“卡…卡”。
可查尔拿匕首割断了他的发带和辫子,“是哥哥,再叫不出来,我就割掉你的舌头。”
“主子!让我教他,他会说话,他会说话!不要割他的舌头!”突突茨冲上前来,他想起不久前阿达告诉他叫萧熠说话的方法。
“哦?”可查尔来了兴趣,他笑着把匕首扔给突突茨,“你教吧,就三次机会,叫不出来你就亲自动手割掉他舌头,反正也没用了。”
突突茨颤抖着把匕首收回怀里,他拉着萧熠一只手放到自己的下颌发声的地方,然后让萧熠的另一只手摸住自己同样的位置。
“哥哥。”突突茨尽量缓慢用力地发声。萧熠眼睛亮了起来,他好像抓住了什么,“啊啊,”他示意突突茨再说一遍。
“哥哥。”突突茨深吸一口气,他只剩一次机会了。
“可,各。”萧熠尝试了一边,可查尔皱起眉头,“还有最后一次。”四周安静了下来。
“哥哥”突突茨紧盯着萧熠,一只手悄悄抓紧了怀里的匕首。
“……哥,哥。”萧熠看到突突茨瞬间放松的神色知道自己说对了,“哥哥!哥哥!哥哥!!!”他立刻大声重复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可查尔只觉得这声音尖利刺耳,他转身又想打萧熠。
突突茨一把拽着萧熠到身后,然后一起跪倒在地上,“谢谢主子饶命!”可查尔上前来本来想发脾气又忍住了,他挂上笑脸,“我肯定是说话算话的,今天就放过你们了。”然后他又俯下身,凑到突突茨耳边轻声道,“你爹是我们家的狗,你也是,他不是,我就要杀了他,你懂不懂。”
“……谢谢主子饶命!”突突茨仍旧一副死不悔改的模样。
可查尔只觉得无趣,“你怎么跟个娘们儿似的。走了走了!”然后骑着马带着跟班走远了。
人群散开,羊群们逐渐又聚集到他们俩身边,天上粉紫相间的晚霞连成片直到湖水的尽头,突突茨带着萧熠到湖边,他脱下自己的外袍换给萧熠,拿干净的湖水为他清洗脸和头发,
“哥哥”萧熠刚学会说话,索性就一直说着两个字,“嗯,我在呢。”他每叫一次,突突茨就应一声,他想起羊圈里羊妈妈也是这样和羊宝宝对话的,眼眶愈发热了。
萧熠的头发被可查尔割得乱七八糟,长短不一,突突茨拿出匕首细细为他修理。
“哥哥”
“嗯。”
“哥哥”不知道叫了多少次,萧熠的脖子后面传来了温热的液体触感,他刚想回头,突突茨从背后捂住了他的眼睛,“别看我,别。”他哽咽着,眼泪像瀑布一样留下来,砸到萧熠的后颈处,“哥哥”他轻轻叫他,想告诉他不要自责,想告诉他不要伤心。
夜里,两个人带着羊群回到了家,扎屠鲁沉默着对两人点头,就算是打过了招呼。姆妈看到萧熠的样子立刻涌出了眼泪,她没有责怪突突茨,而是擦干眼泪,然后温柔地摸摸孩子们的脑袋,“我给你们做两顶新帽子吧,又保暖又漂亮,好吗?”
“哥哥。”不等突突茨说话,萧熠率先开口,他像是炫耀一样等待姆妈的夸奖。
姆妈果然很高兴,“哎呀!真棒!”她拿手指了指自己,“姆妈,我是姆妈呀!”
萧熠上前摸着她的脖子,“姆妈你要再说一次,他要这样摸着才能学会。”突突茨在一旁解释。
不一会儿,萧熠又学会了“姆妈”这个词,姆妈开心地抱着他亲了一口,“太棒了!我现在就去做帽子!吃的都在厨房,孩子们快去吃吧。”
姆妈走后,萧熠扯扯突突茨的胳膊,他指了指自己右边的脸颊,那是姆妈亲过的地方,然后又指了指自己左边的脸颊,“哥哥!”突突茨立刻涨红了脸跑掉了。
是夜,突突茨感觉到身下传来一阵凉意,他起来一看,是萧熠在睡梦中尿床了,他偷偷换好了褥子,给萧熠把被子掖好,刚躺下,白天那股无力屈辱的感觉又袭来了,萧熠此前,从未尿过床。
他知道是为什么。
突突茨侧身轻抚弟弟的脸庞,然后把头埋在男孩的脖颈处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三个月后,可查尔的尸体被人们发现,一开始,人们还以为那是个被狼群攻击面目全非的小倒霉蛋,毕竟尸体已经腐烂成了那个样子,谁也没认出来。
直到可查尔一直失踪,大汗不得不开始考虑某种可怕的可能性。
大祭司被人从山上请下来,经过他一番计算推演,终于确认了这具尸体的身份。
金帐的大汗受此刺激,直接晕倒在地,久久不能下床。
大祭司回到山上,突突茨正在火堆边烤一条鱼,大祭司坐在他身边,状似无意地说道,“我开的那副药,萧熠已经吃了这么久了,可以停了,这个尿床的毛病啊,我看是可以好了,”
“嗯。”突突茨应了一声,然后继续专心致志地烤鱼。
春天到了,除了跟着突突茨做些射箭打猎的训练,萧熠往大祭司那里跑得更勤快了,带着突突茨也经常往山上去,只不过萧熠跟着阿达是学习医术,偶尔还一起动手做些小道具,突突茨则完全是在山里撒欢了奔跑打猎。
可查尔一死,剩下的人也不成气候了,阿达又常常带着萧熠四处晃悠,这家牛羊难产了,那家小孩发烧了,久而久之,人们还是厌弃他,却不会再明目张胆的欺负他了,萧熠则记得书中那句“化干戈为玉帛”,逢人就露出笑脸。草原的人都是直性子,渐渐的,“扎屠鲁家的二小子人还挺不错的,”这样的评价也出现了。
草原的春天很短,夏夜的萤火虫忽然就出现了,夏日炎炎,大祭司一手摇晃着蒲扇,一手拿着树枝地上绘画各样的星宿位置,“待夜深了,你抬头对着星空,就能看到我画的这些星星了,这是紫微星,这是贪狼,那是北辰,北辰是最亮的那一颗,很容易就能找到……”
“师傅,”萧熠突然拿起笔发问,“胡血草有什么功效?”
大祭司沉默片刻回答道,“清热解毒,止血凉血。口服容易腹泻,只能外用。”
“不全,”萧熠猛地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没有任何情绪,拿着细毛笔在纸上写下骇人的字词:“胡血草入心经,外用有小毒,内服有大毒。东陆人称为钩吻。”
阿达胡子轻颤,“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萧熠收回眼神,垂下头,“没什么。”
可查尔的尸体附近有胡血草的痕迹,某种密不可查的故事被他窥探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