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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幼驯染的开 ...

  •   元月初八,漫天飞雪过后,草原上的人们聚集在一起庆祝新年,宰羊杀猪,好不快活。
      来自中洲的使者带着皇帝的诏书来了,跟在他后面的是个瘦弱的少年,那是中洲最年幼的皇子,萧熠,排行老六,是个先天不足的废物。
      金账内,草原的大汗王卧在铺满兽皮的王座上,他眯着眼睛,听那使者朗读着诏书的内容,罗里吧嗦,之乎者也,无非就是好面子又想求和,还送了个不值钱的儿子过来当质子。
      北方的部落近些年不太安分,需要好好敲打,看这最近的大雪,中洲人最爱说“瑞雪兆丰年”的屁话,格老子的,草原人又不种地,雪下得越大,能吃的东西就越少,不如承了皇帝老儿的情,喘口气先,这就叫,“休养生息”。
      使者早已宣诏完毕,大汗点头,身旁的仆人接过诏书。
      使者从身后把人推出来,“这正是我大邺朝的六皇子了,萧熠,圣上为表诚意,才送六皇子过来,希望大王能好好照顾他啊。”
      站在中央的那个少年像是失了魂魄的玩偶,他低着头,发尾干枯,头上简单插一根白玉簪子,腰间挂着一个长方形的木盒子,身上穿着绫罗绸缎仍显局促,两只手拽着袖口快绞成花了。
      听说这孩子有先天不足之处,大汗轻瞥他一眼,然后随手指向一处道,“大将军扎屠鲁家里好像也有个差不多大的小子,养一个是养,养两个刚好互相有个照顾,就命你做六皇子的师傅,好好照顾他吧。”
      扎屠鲁是个像山一样雄伟的男人,他从队伍中站出来,沉默着行礼,这便是应了这差事。
      萧熠一脸茫然,像小鸡仔一样被扎屠鲁带了回去。
      陌生的帐篷,里面是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女子,她把她长长的辫子挽在脑后,然后递给男孩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嘴巴一开一合,不知道说些什么。
      是了,这位六皇子,患有耳疾,因此也不太会说话,顶多发出一些咿呀的叫声。
      这样的孩子自然是不讨喜的,生在皇家,则更加被上位者厌恶。
      这不,趁此机会,正好把这烫手山芋扔到草原去,自生自灭吧。
      萧熠乖乖喝了那碗汤,他虽然听不到也不会说话,但这些年在宫里早已练得一副察言观色的本领,只要来人没有恶意,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
      毕竟,当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麻烦的时候,就更加不愿意去麻烦别人。
      于是宫里的小太监们私下里经常悄悄讨论,六皇子虽然身子不好,伺候起来却比其他主子都省心呢。
      过了好一会儿,扎屠鲁带着一身酒气回到了帐篷,他对着萧熠指指门口,“外面有人要和你告别。”也不管男孩听懂了没有,就径直走向了卧室,不再理会。
      门外有人拽着门帘漏出一道缝,萧熠轻轻走出去,是那位使者大人,他那总是笑意盈盈的脸蛋,此刻沾了草原的寒风,僵成了一具冷漠的壳子。
      使者名为景清,是个阉人,招招手,六皇子就到了他身边,男孩昂起头看他,眼里全是迷茫。景清在心底叹息,世间人总爱说太监们是没根的东西,可太监们把皇宫当成了自己的根,这堂堂六皇子,到了这地界,才成了个没根的东西,都是命啊。
      景清年龄不大,刚二十岁出头,萧熠瘦弱的样子和这般可怜的境地,令他想起了族中的弟弟妹妹。
      “六皇子啊,”景清对着男孩蹲了下来,顾不得什么君臣之礼,他伸手握住男孩的小手,“我知道您听不见,但是,我就要走了,”他看着四周呼啸的狂风,低头给男孩冰凉的小手哈着热气,“奴才以后不能伺候你了,你要多珍重……”,景清说着说着就有点难过,着茫茫草原,待他走后,六皇子就是唯一的中洲人了,在人群中作为异类有多难,他是知道的。
      “啊,啊。”萧熠听不到,但也知道这人是来同他告别了,努力从喉咙内发出一点声音,似乎是在说,我知道了。
      男孩突然想起了什么,他解下腰间的木盒,从里面拿出一只纸鹤,郑重其事放到景清手里。
      萧熠其实会写字,但他开蒙晚,并不会用文字表达,而且草原太冷了,他的笔都被冻住了,此刻也写不了什么。
      景清又给他整理了头发和衣服,引着他进了帐篷,景清又挂上了那张笑脸,萧熠看着他和厨房的妇女作揖攀谈,又去卧室那头弯下腰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但萧熠知道,这人是为他好的。
      这样好的人,就要离开他了。
      萧熠后知后觉,心头涌上一丝难过。
      书里写的“故关衰草遍,离别正堪悲”就是这种感觉吧。中洲,记不清面容的父皇和母妃,那些小太监小宫女,高高的宫殿,长长的楼梯,深深的潭水,黑黑的夜晚,空气中带着暖意和微甜的蜡烛燃烧味,都不会再有了。
      大风停下来的那天,天气很暖和,一伙人护送着景清离开。
      萧熠已经穿上了蛮族人的袍子,手脚处都束紧,脚上蹬着新做的羊皮靴子,也认识了新朋友,是个同他一般大的小子。
      “我叫穆勒查.突突茨!你叫什么名字?”
      那日萧熠正喝光一碗羊奶,他趴在厚厚褥子上,望着帐门口发呆,门帘被人一把掀开,跳进来一个活泼的蛮族小子,因为背光看不清他的面容,但直觉告诉他,这小子是在冲他说话,于是他坐起身,拿出木盒里的笔,含在嘴里化软了,又沾了点墨汁,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又指指自己的耳朵和喉咙,摇摇头。大部分人这时候就该懂了。
      但突突茨不是一般人,他像是发现了什么稀奇的玩意儿,围着萧熠说个不停,时不时露出大笑的模样,过一会儿又撇撇嘴,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一个愣神,萧熠的手就被他握住了,萧熠低下头,想起那晚景清也是这样握着他的手然后给他哈气,六皇子想要报答蛮族小子为他付出了如此大的热情,于是深吸一口气,然后冲着蛮族小子的手缓缓吐出热气,蛮族小子立刻涨红了脸,“你怎么跟我姆妈一样啊”然后抽出手扭头钻去厨房了。
      “姆妈!你看,中洲的小子给我写的!”突突茨把萧熠写着字的纸高高举起,女人温和地笑笑,温厚的手掌轻抚少年的额头,“孩子,姆妈不识字的,大祭司识字,你带些饼子去问他吧,”她看了看远处乖乖坐在褥子上的男孩,凑到儿子身边对他说,“大汗把中洲的皇子交给咱们家了,突突茨,你大一些,你要保护好他。”
      “就像哥哥照顾弟弟那样吗?”蛮族少年眼睛亮了起来,草原上的人家大多是人丁兴旺,他常常羡慕别人家兄弟姐妹成群结队的样子,现在他也有一个弟弟了,虽然看上去有点呆,那也比没有好啊!至于什么皇子不皇子的,要是真那么宝贝,怎么可能放到他家就不管了,白捡一个弟弟,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我带他一起去大祭司那里,刚好让大祭司给他取个名字!”突突茨飞一般地跑了出去,拽着男孩就出门了。
      “可是……他有名字啊。”姆妈的话被少年抛在脑后。
      大祭司住在山上,突突茨拉着萧熠一步一步往上,萧熠狠狠喘着气,小脸煞白,坚持了一刻钟就受不了了,“咿!呀!”男孩松开手,坐在了地上。
      突突茨也不恼,他直接把萧熠背了起来,萧熠也不挣扎,以前在宫里就是这样,他走累了就坐在原地,等着路过的小太监或者小宫女把他背回家。
      “你一点儿都不重,和羊圈里的小羊一样,”突突茨给自己打气,“听说大祭司一百多岁了,他知道好多事情呢,会识字,一些小国家的字他也认识,他还会看星星呢,每个人的命运就藏在这漫天星星中,大祭司总是这样说,但是你放心,他是个很可爱的老头子,我们都叫他阿达,阿达在蛮语中是大地的意思,对了,天空就是索拉……”突突茨一直在说话,他感觉到背上的男孩身体也渐渐变得放松下来,耳侧可以感觉到男孩稳定又有节律的呼吸,突突茨在山中一步一步走着,内心像是膨胀的发糕一样热气腾腾。
      草原的天黑得早,周围一片带着寒意的寂静,风吹过灌木丛哗哗的声音,脚踩在干枯树枝上的断裂声,突突茨越是看不清楚,听觉越是好,恍惚中他还听到了几声野兽的长啸,他抬起头,月亮隐在薄纱般的云层后面,透着模糊的光圈,背上出的汗又蒸发干净,风一吹,从尾巴骨附近窜上来一股寒意。
      萧熠已经下来了,突突茨越来越慢的脚步让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趴着了,他轻轻滑下来,安静跟在草原少年身后,夜幕降临,突突茨愣在原地抬头看月亮,萧熠只能上前拉扯他的袖子,少年没有反应,萧熠感受到少年外衣上的寒意,于是干脆去拉他的手,使劲拽了两下,突突茨这才反应过来,他回握住萧熠的手,那一点温暖提醒了他,不能停下来,还要继续向前走。
      前方透露出星点火光,萧熠兴奋地啊啊直叫唤,突突茨伸手揉揉他的头发,空气中可以闻到木柴燃烧的气味,大祭司的住所就在不远处了。
      大祭司是个高大的白胡子老头,他长长眉毛也垂下来,但是那双眼睛依然闪烁着智慧又调皮的光芒。
      “哈哈!你就是扎屠鲁家的小孩儿吧!旁边这是中洲送来的小孩吗?”
      “噢噢你们俩现在住在一起,我当然知道,虽然我现在懒得下山了,但是阿达可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呀!”
      白胡子的大祭司给孩子们热牛奶喝,给他们肉吃,又收拾出柔软暖和的床铺。
      三个人围坐在门口的火堆旁,萧熠盯着不断跳动的火入了迷,突突茨和老头在一起聊天,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阿达,这是我弟弟写给我的,这上面是什么意思啊?”突突茨把从怀里掏出来的纸捋捋平整,递给阿达。
      老头眯着眼睛,“萧熠,他是在和你介绍自己的名字啊,萧熠,大邺朝的六皇子,嗯。”
      突突茨皱起眉头,“什么劳什子皇子,他是我弟弟,阿达你给弟弟取个新名字吧!”
      阿达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星星,然后对突突茨说,“你的小心思我都知道,但是一个人的命早就注定了,不是改个蛮族名字就改了命了,他是中洲的皇子,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突突茨眼眶湿了,“我不管,他就是我弟弟,我以后教他骑马射箭,摔跤打猎,不能让其他小孩欺负他。”
      萧熠在一旁伸着手烤火,突突茨看到他那双青葱白玉似的纤纤细手就发愁,草原的人们尚武,像他弟弟这样瘦弱文弱的人,可想而知背地里会被多少人取笑欺负。
      阿达伸出手把两个小朋友的手拉在一起用力搓了搓,“天上的星星啊,保佑这两个孩子永远平安快乐吧。”
      萧熠对这位老人有发自内心的尊重和喜悦,他在宫里很少见到这样活泼的老人,阿达盯着他笑嘻嘻眨眨眼,萧熠面上也舒展开来挂上了发内内心的笑容,老头索性凑到他跟前,故意用蓬松杂乱的大胡子去扎他,惹得小孩啊啊直叫唤。
      “这么漂亮的小子,”老祭司不禁念叨起来,“真舍不得你长大啊。”
      老头从手跟前捡起一根树枝在地面上划拉起来,萧熠看出老人是在问自己的年龄,也从地上捡了一块小石头写写画画,"噢,十二岁了,看起来还要再小一点啊。"
      突突茨乐了起来,"我已经十四岁了!我就是哥哥!"
      萧熠听不见他的声音,他聚精会神地和老祭司在地面上用文字交流,老头时不时露出满意的神色,时而沉思起来面色严肃。
      突突茨自觉无趣,索性向后倒了下来,身边是噼啦啪啦篝火燃烧的声音,还有那两人在地上划过的声音,天空中点点星光闪烁,月亮已经完全隐去不见了。
      我有弟弟了,他今年12岁。突突茨反复在心里回味,小小的少年心里终于有了落定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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