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光》肆意地

26、往事 关上门的书

　　关上门的书房隔离开外面的碎响，安静的空间给人留出余地思考，方才被其他事情转移走的注意也再次回归。
　　沈年有些想问二叔，小时候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父母的死亡真是意外吗？
　　沈广达此刻心中想得与他相差无几，当晚文晞匆匆赶往锦春花园，等待医生检查的过程中发现两张散落的画稿，待情况稳定、转移到老宅后，他将两张画稿一并带回来交由父亲看。
　　看到上面的东西后，沈广达已然明白他隐瞒了数十年的秘密即将公开。
　　当晚父子俩在书房干坐着沉默到半夜，文晞问他：是不是该对小年说了？他回答现在还不是时候，在一个不合适的时候贸然开口只会让情况失控。
　　十八年前，沈氏当家夫妇双双离世的消息一经发出便引起轩然大波，人们根本不相信那对找到时早以辨认不清样貌的人会是风头正盛的沈家家主夫妇？那个年代技术还不发达，只能按照车辆信息、衣着、打扮等依靠熟人辨认的方式确认死者身份，在沈家人认领之后警方也迅速为这事盖章定论。
　　一时间各种言论甚嚣尘土，惋惜可怜的人有，旁观冷漠的人也有，弄到最后不知道从哪儿传来一阵流言说是沈氏二公子深藏不露，不着痕迹地就除掉当家大哥大嫂，留下一个懵懂无知的小侄子能构成什么威胁，更有好事者断言这小侄子活不到成年。
　　当时政策放开已有一段时间，比起开放之初大家的试探与小打小闹，经过数十年积累，自由商业贸易已成为气候，那时候的国内市场说是遍地黄金都不为过，到处是奔走寻找机遇的人。
　　没多少积蓄的折腾小生意，有家底的开始大量投资，事发时正直房地产投资火热的时候，稍有些远见的人都知道投房地产能发财，沈广达心里自然也清楚在这背后推波助澜的不是寻常人。
　　家主夫人的娘家也因沈家迟迟给不了一个合理的答复而切断与沈家的合作，资金链断掉的事实骤然让沈家孤立无援，群狼环伺之际，那是沈氏最困难的时候，周遭一群呲着牙的鬣狗流着涎水、蠢蠢欲动地想在从他们身上撕一块儿肉。
　　幸而妻子文鸳关键时候力排众议、说服其家人援助，这才给了沈氏喘息之地。等到集团各方事宜真正安定下来之后，时间将近过去一年，也就在此时他们才有余力注意三个孩子。对于沈年突如其来的内向，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在得知父母离世后而产生的规避与沉默，沈广达请了医生想要了解孩子的情况，无奈沈年根本不开口，后来寄托于医生身上的希望也淡下去。
　　他们没把情况想这么糟，再怎么说仨儿孩子还愿意待在一起，男孩子多在一起玩耍玩耍说不定就慢慢走出来。
　　这种错觉延续到沈年走丢的那次……..
　　“二叔”，沈年看了眼兀自陷入沉思的沈广达不禁轻声喊了一声。
　　“嗯？”
　　“小年，二叔走神了”
　　“没事儿”
　　灯光下，沈广达看着已经长成大人模样的侄子有些恍惚，那晚文晞问自己时虽暗含不赞同，可沈家的孩子哪有傻的，就算他不说侄子能一直没感觉？
　　这几天的游移摇摆在此刻突然清晰起来，明晰之后心里反而轻快不少。
　　沈广达从桌子下面抽出画稿：“小年”
　　看到画稿的沈年瞳孔深处猛地一缩，他有想过画稿被文晞哥看到，但没想到画稿会出现在老宅，甚至没想到叔叔会先他一步指向这事儿。
　　再开口喉间阵阵发紧，干涩的唇舌有些困难地张开，“二叔这是？”
　　沈广达撇过他的疑惑，反而提起另一件他不知道的事儿，“小年，自你那晚昏迷后时间已经整整过去四天了”
　　“什么！”
　　沈年感到不可置信，四天！他明明是刚醒啊，怎么一转眼就是四天？
　　“沈澈那小子不知道，文晞告诉他你是这两天昏迷的”
　　“我……”
　　“画上的花丛也确实有过”
　　“二叔”，沈年脑子里乱哄哄的，他看着叔叔平静的样子有些茫然，心中困扰多时的猜测得到确认后并没有带给他多少快意，迈过这道坎儿之后也许是更为惨淡的现实。
　　沈广达顿了顿继续往下说，“小年，你长大了好多事也该知道了，我不能瞒你一辈子”
　　“只是现在不是个合适的机会，不过你已经开始想起来了”
　　“所以，这些都是真的？梦中的也是…..,不，那不是梦”
　　“是”
　　是真的！竟然是真的！
　　平缓的呼吸逐渐急促，他努力回忆梦中的画面，意识几次欲要戳破隔膜、却总在临门一脚时被弹回。
　　咬紧牙关、瘦弱的手掌再也抵不住死死扣紧桌面，冷汗洇湿碎发、沿着皮肤滴落。
　　头疼欲裂中沈年只想知道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别去想！”，沈广达猛地站起来痛到蜷缩的侄子扶到沙发上休息。
　　“二叔，到底发生了什么，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依偎在沙发靠背上的沈年颤着身子、声音虚弱不已。
　　“小年先别想，不然你身体受不住”
　　“二叔……”
　　“别想头就不痛了”
　　痛苦中耳边回荡着从小信任到大的长者安慰，在一遍一遍的劝导中沈年抽搐的身子也趋于平缓。
　　门被悄无声息地打开，守在外面的文晞一接到信息就赶紧去拿药。
　　“小年，把药喝了”
　　迷迷糊糊中沈年嘴里被人喂了几粒药片，掀开沉重的眼帘只扫到一道挺拔劲瘦的身影半跪在自己身前……
　　药效发挥很快，没多久沈年就沉沉睡去。
　　文晞揽着沈年的肩膀将他小心地扶起来而后一脸疑虑地向沈广达看去，“爸，你说什么了小年这个样子？”
　　“你那晚说得话有道理，总也该让小年知道”
　　文晞的声音不自觉拔上去：“然后您就告诉他了？”，紧皱的眉头上满是不赞同。
　　“我哪儿能这么莽撞，只告诉小年画上的东西是真的”
　　文晞听到后不觉抵住上颚，眼角凸起的太阳穴不受控制地跳了跳：“您这和直接说有什么两样？小年的脾气还不清楚，拗的很”
　　“那怎么办？看着他就这么消沉下去？”
　　文晞抿紧嘴唇不再说话，之前病情恶化的时候沈年真以为自己瞒过家里人，却不知每次来给他收拾东西的家政是沈广达特意挑选出来的，不然依照他当时那不甚稳定的情况怎么可能同意他搬出去住？
　　“是我想差了”
　　“现在只好顺其自然，如果小年醒后追问您，您怎么回答”
　　沈广达看着睡梦中都是眉头紧蹙的沈年轻叹一声：“从小到大小年哪儿让人操过心，比你都省事儿”
　　文晞瞅了眼自己老爹，对这句他是没什么好辩驳的。
　　“文晞”
　　“您说”
　　“两个都是小年，我对他们的感情没有半点区别”
　　文晞看着沙发上暗色浅纹：“我又何尝不是，不管谁出来都是我弟弟”
　　“等到最后治疗的时候怎么选”
　　“您糊涂了？两个都是小年，只不过生了场漫长的病而已”
　　“那就好啊”

　　寂静的走廊里荣雯婧双手抱胸闭目倚在墙壁上，荣海龙今儿也暂停下手上的公务飞到平原陪老爷子做手术，再加上妹妹、妻子、儿子，荣家几年还聚不到一起的五口人，今儿终于在这个地方集齐。
　　等待的气氛很是压抑，就算是张教授都不敢说有百分百成功的概率。
　　老爷子的器官已经衰竭、无法再维系正常的生理机能运转，再加上年老、体弱，他实在是拖不起。
　　荣海龙着急，张教授这边也在想办法帮他们打听，终于历时数天医院这边找到一个愿意售卖器官且匹配合适的自由人。
　　“爸手术的事多亏你从中劝说”
　　听到声音的荣雯婧睁开眼睛淡淡回复一句：“不必客气”
　　对于妹妹的冷淡，荣海龙实在不知该如何沟通，他们之间本就相隔十几岁的年差，对世界不同的认知造就了他们风格迥异的为人处世，母亲离世后发生的事儿让他们本就疏离的兄妹关系越发疏远。
　　叱咤风云的首都大佬面对叛逆的妹妹有些不知该如何自处，曾经的错误更让他努力又笨拙地找寻两人之间的话题，“警察的工作都很苦，你平时工作的时候多注意身体，要是不相干了直接离开”
　　“嗯”
　　生涩的交谈很快结束，荣昌瑞在一边小心地窥探父亲和小姑姑的神色、试图在里面找出一些关系改善后的端倪，结果自然是令他大失所望，这俩儿人对情绪的控制堪称不露分毫。
　　荣夫人见丈夫在妹妹面前碰个软钉子、低叹一声：“小妹要是闲下来了就回家吃个饭，说起来家里也好几年没在一块儿吃饭了”
　　“好，嫂子，等我有空就回去”
　　荣雯婧对嫂子的态度肉眼可见地柔和一些，可这和夫妻俩想看到的仍旧差别甚大。
　　荣夫人瞥了眼在身侧乖乖站着的儿子，一个眼神丢过去在儿子还茫然着脸、全然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手下一个巧劲儿把人往前推一步。
　　荣昌瑞回头有些惊恐地看了母亲一眼，早有预料的荣夫人直直地与他对上眼神，典雅大气的脸上此时堆满笑容，看他发愣笑眯眯地微挑起眉头、一字一句地说道：“瑞瑞不是有话跟小姑姑说吗，这孩子在家一直提怎么到跟前儿又腼腆起来了”
　　荣昌瑞见状整个人就要崩溃了！他就知道！就知道爸妈在说完话不能挽救场面的时候需要一个显眼包，不想又能怎么办，在荣家的金字塔里，他就一处于底端的小虾米。
　　倒想多思考一会儿，可时间实在是不允许，小姑姑那淡然的眼神已经看过来，再不说话场子就该更冷了。
　　揉着后脑干笑几声：“小姑姑，和园的红莲开了，你要是回来了我陪你去一起看红莲去”
　　接下来的话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整个人顾左右而言他着实扭捏的不得了，“这么久没见想小姑姑了”
　　话毕其他人还没说什么，他自己就先闹个大红脸，头一低说什么都不愿意跟别人对视。
　　荣氏夫妇对视一眼表面上不显，实则心里正在为儿子这一计绝杀狠狠叫好！
　　以前他们几个大人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雯雯没少带着这小子往和园遛，尤其是夏天大雨的时候，俩儿人就爱穿着凉鞋在清湖边上的木栈道上玩蹚水，谁来了都拦不住，为此老爷子没少骂他们夫妻俩。
　　看似勉强实则真情流露，再加上不经意间的追忆往昔，攻心为上、直击要害！
　　荣雯婧神情一怔，遥远的记忆在脑海中闪过几个零星片段，水雾弥散的木栈道，卷叶翻飞的莲花丛…….
　　“呵”，低笑一声，荣雯婧到这时才愿意放松下来，肩膀微微前倾，将当初爱在头顶上戴荷叶的小孩仔细打量一般，竟然长这么大了？
　　“等明年期满离职的时候再一起去吧”
　　感受到气氛轻松的荣夫人对儿子眨眨眼睛很是满意，果然还是要打感情牌。
　　荣昌瑞长舒一口气，之前常和小姑姑一起玩没错，可这么久没相处他就有点摸不透了，再加上小姑姑脸一冷，压根不敢送上去讨嫌。
　　正要再说些什么，手术室上头的灯便熄灭了。
　　疲倦不堪的张敬敏露出一抹笑意，这笑容让几个人忐忑的心瞬间安放到肚子里。
　　“手术很顺利，老先生现在麻药劲儿还没过，等到傍晚五点多左右意识就该清醒了”
　　“好，多谢张教授”
　　张敬敏摆摆手又跟几个人说了一段学术术语，荣家没有涉猎医学领域的，这解释听得一知半解，不过“能陪护”的关键信息被他们捕捉。
　　转移到特护病房的老人面上看不出大的气色改变，然其内里正在渐渐好转。
　　一阵急促的铃声响起，荣雯婧蹙起眉头，这道铃声是局里方面来的。
　　荣海龙从她的脸上看出这电话的不寻常，心里哪能不清楚这十有八九是为公事，连忙出声询问：“是不是有急事儿”
　　“我看看”
　　“喂，宿队”
　　对面说了几句，荣雯婧表情一肃、立刻回复：“我马上到”
　　“局里有新案子，我得赶紧回去，这边……”
　　“小妹你有事就先走，爸还没醒都在待着也没太大用，等醒了我跟爸说”
　　“好，哥，嫂我先走了”
　　“小心点儿”，“工作的时候多注意啊，自己的安全最重要”
　　“小姑姑咱们回头见”
　　荣雯婧最后看了一眼场上的老人之后利落地打声招呼就离开，“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