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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家人们,谁懂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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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春三月,草长莺飞,李贞观载着李世民疾驰在太原的官道上,哒哒的马蹄敲响了愉悦的鼓点。
沿街的少女们粉面含春,明眸善睐,或是蓦然回头,或是悄然驻足,全怪马背上的这位长得太过惹眼,又笑得太过招摇。
“吁——!”李世民猛地拉住了缰绳。
李贞观抬头望去,一块威严的牌匾瞬间映入眼帘。
太原……县衙?!
哈?不是说去赏春的吗?
“吱——呀——!”
就在这时,县衙古朴厚重的大门忽然被打开了。在被日光塞满的门缝中,逐渐露出一张俊俏的年轻面孔。
“哟,李二郎!”
少年身材伟岸,肤色古铜,眉若刀削,鼻若胆悬。在见到李世民后,本来就翘着的唇角更是咧到了耳朵根:“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东风。”李世民即答。
“哎呦!”少年一见李世民的马,顿时夸张地大叫道,“通体纯黑,四蹄雪白,没见过,没见过!”
等少年走到面前后,李贞观才发现他的右眉上有块明显的刀疤,突兀的残缺将他的眉峰截为了两段。
“这么帅,在《山海经》第几页啊?”
……
李贞观一时没听出来,这到底在夸他长得酷炫,还是骂他长得骇人。
“帅吧?”李世民显然选取了前者,得意地扬了扬眉,“这可是我今天在集市上一眼相中的突厥马,价值三十贯呢!”
……
李贞观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你不是不世出的尧舜之君吗,为什么这么臭屁啊!
“李二郎。”少年突然把脸凑到李世民的面前,笑得痞里痞气,“你莫不是为了来接我,才特地买了匹好马吧?”
李世民故作嫌弃地往后仰了下身子:“段志玄,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的段志玄?!
李贞观眨巴眨巴了眼,他没记错的话,段志玄因为跟随父亲移居太原,这才认识了年纪相仿的李世民。
不过段志玄年少无赖,屡次违法,也不知道他和家世清白、看起来还挺正经的李世民是如何结为好友的。
段志玄一边笑得无耻,一边作势就要上马:“既然二郎这么周到,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救……救命!
李贞观暗叫不妙,他这瘦弱的小身板可载不动两个人啊!
“哎呦!”
就在这时,只见李世民无情地踹出一脚,直接把强行上马的段志玄踢飞了。
“李二郎,不就骑下你的马吗!”段志玄捂着自己的□□,一脸悲痛欲绝,“你小子往哪儿踢呢?!”
哈?
李贞观看傻了,这一脚不会直接踹断子绝孙了吧?
然而李世民不仅无动于衷,甚至扬起一个无辜的笑脸:“志玄,我不是故意的。”
……
“没意思!”
见完全没骗到人,段志玄立刻站直了身子,腰也不酸了,裆也不疼了。他看向站在门口的衙役道:“去把我阿耶的小毛驴牵来。”
李世民忍笑道:“你的玉兔马呢?”
你小子,哪壶不开提哪壶是吧!段志玄没好气地道:“我之前不是和你说了吗,玉兔随我上山打猎,被老虎咬死了。”
李世民唇边的笑意更甚了:“要不是你非要学一回孙仲谋,它能被老虎咬死吗?”
“哎!”段志玄故作遗憾地感叹道,“英雄嘛,总有失手的时候!”
这时,衙役已经牵来了灰褐色的关中驴,它看起来年纪有些大了,身材矮小,体型瘦弱,垮起个老脸不情不愿。
当高大强壮的段志玄骑上去的时候,它更是抗议地嘶鸣起来:“又整这死出,家人们谁懂啊!”
……
我不是马吗!为什么会听懂驴的叫声啊!
李贞观的马脸顿时涨得通红,显然憋笑快憋出内伤了,可惜因为毛色太黑而无人在意。
“怎么了白蹄乌?”
李世民忽然感受到□□的马在发颤,以为它还不能很好地习惯自己的重量,于是安抚地摸了摸它垂下的鬃毛。
不是,你别摸啊。
痒……痒!!
李贞观憋得要爆炸的嘴终于忍不住张开了。
“咴……”
在稍微的停顿之后,像是大坝被拉开了闸门,他的笑声如同洪水一般淹没了太原城。
“咴儿咴儿!咴儿咴儿!咴儿咴儿!”
“咴儿咴儿!咴儿咴儿!咴儿咴儿!”
一旁的段志玄吓得大惊失色:“二郎,它莫不是有狂马病?”
……
“出自《山海经》的神马是这样的。”李世民神色自若地答道。
“李二郎,你可真是……泰山崩于□□而色不改啊。”段志玄肃然起敬地赞叹道。
李世民看起来不是很想理他,竟然毫无征兆地扬起了马鞭。
作为一匹唯命是从又收放自如的突厥马,李贞观在收到命令后立即止住了大笑,一蹬马蹄飞了出去。
“哎哎哎!你等等我啊李二郎!”被落在后面的段志玄一边大叫,一边催促着自己迟缓的小毛驴。
哼哧哼哧赶路的关中驴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你小子!等等我!等等我!”段志玄一路大喊大叫,再加上他骑着小毛驴的画面过于滑稽,引得路人纷纷观望。
在听见好几声鬼哭狼嚎后,李世民这才稍微拉了一下缰绳。
李贞观顿时会意地放慢了步子。
看着终于追上来的那人,李世民笑着岔开了话题:“段志玄,你在狱中这半个月,过得可还好?”
“那当然好啊!”段志玄潇洒地一挥手,“吃吃喝喝睡大觉,这日子过得比待在外头还舒坦。”
被压得半死不活的关中驴发出两声低鸣:“这么会过日子,你不要命啦?”
“居然没上刑吗?”李世民盯着段志玄毫发无损的脸和衣裳看了看,“你当众把杨宪揍得奄奄一息,又打死了他的一个手下,我还以为肇仁兄会判重判呢。”
肇仁兄?
李贞观转了一下脑子,这说的应该是太原城的县令刘文静吧?他和李世民是惺惺相惜的忘年交。
“你小子,巴不得十八般酷刑都给我轮一遍是吧。”段志玄觑起眼睛指了指李世民,又倏忽一昂首道,“你别忘了,我阿耶可是司法书佐,有他替我求情,刘县令总得看点情面吧。”
“嗯。”李世民无辜地看向他,“你阿耶负责司法,你负责犯法。”
“这次可真不赖我!”段志玄知道李世民在打趣,却还是忍不住较真起来,“明明是杨宪自己赌输了还赖账!我揍他怎么了,没把他揍死就叩谢小爷我手下留情吧!”
李世民看着少年慷慨激昂的模样,一时不置可否。
半个月前,他背着李渊和段志玄去赌博,刚好对上太原城首屈一指的巨商杨宪,也不知道他们是如有神助、天生赌王,还是那天的杨宪实在是太背了,竟然一把都没赢,输了个底朝天。
气急败坏又向来吝啬的杨宪当场翻脸,竟然赖账不给,被脾气火爆、能动手绝对不动口的段志玄当众暴揍,打得是鼻青脸肿、惨不忍睹,要不是李世民稍微拉着,他真怕犹为尽兴的段志玄给人活活打死。
作为好朋友和当事人,李世民当然站在段志玄这边,可惜他的父亲却并不这么想。
“是刘文静死了还是我死了,太原城难道没有王法吗,就算杨宪有错在先,那也不该当众揍人!”
“耶耶。”见李渊隐隐发怒,李世民不由放轻了声音小心地辩解道,“段志玄性格暴躁,您也是知道的……一时失手这才……”
李渊没好气地道:“那你就不能拦着他吗?”
……
你以为我不想的吗?李世民当时还想先嘲讽几句杨宪,没想到他话还没出口,段志玄的拳头就已经落下了。
李渊那双玄黑的眼睛倏忽眯起,深深地凝视着李世民:“还有,谁允许你去赌博了?”
……
这才是重点吧!
李世民听明白了,李渊其实根本不想管段志玄和杨宪的死活,他真正恼怒的点还是在自己。
“耶耶……”
李世民还想分辩两句,可惜李渊已经做出了最终的审判。
“给我在家禁足半个月,好好收收心!”
“还有!这个月的零花钱,别想了!”
……
“李二郎,想什么呢?”段志玄见李世民不说话,疑惑地蹙起眉。
“在想……”李世民回过神来,别有深意地笑道,“你段志玄,当然不会错。”
“哈?”
被李世民这么没来由得一夸,段志玄反而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
“不过……”李世民话锋一转,清亮的眸子在日光下泛着微光,“我因为你小子被禁足了半个月,你打算怎么补偿我?”
“这个好说!”段志玄十分豪爽道,“走!我请你吃酒去!”
嘶……好香啊。
就在这时,李贞观忽然闻到了一股诱人的香味。他转眸望去,发现他们正路过一个……卖牛肉串的小摊?
白蹄乌昨天因为水土不服都没怎么吃东西,李贞观不仅继承了它的空腹,今天又跑了好一会儿的路,实在是饿得饥肠辘辘,两眼发黑。
于是他别有用心地放慢了步子,四只蹄子像是被地面黏住了一样,恋恋不舍地赖在肉香四溢的摊前打转。
“嗯?”李世民注意到了白蹄乌的用意,温柔地笑道,“你想吃吗?”
李贞观乖巧又兴奋地点了点头。
“哟,你这马咋还听得懂人话呢?”段志玄惊奇道,“可是马不是只吃草吗?”
然而他甫一抬眼,却见李世民已经跳下了马背:“店家,给我来十串。”
“好嘞!”店家见来了生意,立刻喜上眉梢,拿起十串新鲜的烤肉就放到了烤架上。
李贞观看着肉色鲜亮的牛肉串,馋得直咽口水。不一会儿肉就烤好了,李世民亲自拿起牛肉串,细心地递到了他的嘴边。
哎呀,李世民亲自喂我吃饭,这回去不得和老爸大吹特吹!
李贞观心满意足地狂吃了三串,可谓是风卷残云,横扫千军。然而当他吃到第四串的时候,忽然后知后觉地发现有些不对味。
这牛肉串怎么口感不太像牛肉,还一股骚味儿啊……
李世民看着白蹄乌突然合上不动的嘴,仿佛察觉到了异常,将剩下的牛肉串递到了段志玄的面前:“你的狗鼻子灵,你闻闻。”
“你他妈的。”
段志玄嘴上骂骂咧咧的,身体倒是非常乐意效劳,只见他轻轻嗅了嗅,浓黑的眉毛顿时扭成一团。
李世民奇怪道:“怎么了?”
段志玄却已经一言不发地撸起了袖子,看样子是要去揍人,眼疾手快的李世民连忙拦住了他:“你小子,别害我又被禁闭半个月。”
“李二郎,这他妈的根本不是牛肉,而是马肉。”
哈?!
李贞观呆住了,也就是说,他刚刚大快朵颐了自己的同类?!
我草!
疯狂的变态食马魔竟是我本人!
……
“你别拦我,就这挂牛头卖马肉的黑心店家,我把他牙揍掉了都不过分!”段志玄义愤填膺地骂道。
“算了吧。”李世民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又望着手中的肉串轻声叹道,“当今世道,民不聊生,我们尚能衣食无忧,平头百姓的日子却十分艰难呐。”
段志玄顿时愣住了。
是啊,现在是大业十二年,好大喜功的皇帝已经倒行逆施很久了。
“喏。”李世民见段志玄冷静下来,便将手中的肉串送给了他,“白蹄乌不忍吃,还是赏给你的小毛驴吧。”
……
一旁毫无食欲、只想休息的关中驴蹬了蹬蹄子,咬牙切齿地哼道:“你人还怪好的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