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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录像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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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着长发的少年趴在课桌上发呆。
盯着外边一成不变的景色,那神态看上去和所有人都不相同。
校服外套被随意拉开——他本想干脆直接脱下来,但最后还是作罢。
他撑着下巴,并没有在专心听讲。
手里的笔用着还不太熟练——宁坎其实很久没用中性笔了,他平日里更喜欢钢笔。
作业本纸的手感格外熟悉。
那种写着写着突然让笔断墨,但是在手上划两笔又无比清晰的神奇纸张,偏偏又让人产生一种在它身上写字很顺滑的错觉,简直罪大恶极。
宁坎低头在第一行写下几个词。
【时间】、【夏天】、【物品】、【不死】、【学生】、【李老师】、【镜子】
他其实并不擅长思考和推理,只是单纯凭借直觉进行大部分事物的推断。
当下写这些内容,也不过是为了让自己不至于忘记方才想到的东西。
首先是时间。
还记得的情报,大概是以下几个。
1.每次醒来都是语文考试结束的最后十五分钟,因为每次题目相同,又因为后续询问到语文周考总是在周五,于是推断周五的正午是一个重要的时间节点。
2.这所学校的时间其实并没有往复循环,建筑设施这一类东西会受到时间因素而老化损失、先前留下的痕迹也不会消失,于是推断所谓的【一周七天】是全体成员共同改变了行动而创造出来的某种错觉,一旦发生了什么,就会重新回到周五中午。
3.被小黄拖去操场的时候,侧头没看见自己手和钉子的影子,抬头时他整个人都背光,于是推断太阳位置大概在正上方。自己考试结束后吃了午饭又逛了一圈才被偷袭,所以太阳在正上方的时候并不是正午十二点。至少可以确定自己不在中原地区。并且太阳在正头顶也许有什么意义,这才让小黄选择在这个时间点才来偷袭自己。
4.记忆里,还没在这所学校经历过黑夜。太阳不会落山,但有【过了一天】的概念。也不知道是怎么实现的。不过虽然太阳不会落山,但从光线和影子的变幻也能感觉到太阳会动。
5.最后,小黄提到过这所学校没有【毕业】的概念,高三以后的学生目前推断应该是被集体处理掉了丢在墙外面。自己现在的身份是高三学生,而当下很明显是盛夏时分。小黄处理自己的时候念念有词的是经典的高考口号,所以应该是迫在眉睫。但目前并没有任何显示年月日的物品,这个得再想办法。
其次,这个世界大概不想让他死。
至少,暂时是这个样子的。
每次感觉【哎呀都这个样子了这下必须是死透了吧】,结果一睁眼还是看见那张语文试卷。
但又确实能在学校里看见尸体,只能说需要满足一定条件才会死,命这个东西,大概暂时还要宁坎再珍惜一下。
要是有机会,希望能把这个死亡与否的条件想明白。只是单纯想当然觉得【高考之前不会死】那就太可怕了,和现实里教育孩子高考是人生唯一的大事情的家长老师一样了,就算是真的他也不愿意接受。
最后比较奇怪的是,之前照镜子时,镜子裂开后传来的那句【李老师死了】。
已知世界为了同化自己这种外来者,会用各种方式影响认知,镜子就是其中一种。
但比较奇怪的是,这东西似乎也有某种通讯的作用,除了让自己看见被改变后的长相之外,还会把什么奇怪的东西放出来。
走廊上突然出现的,被追逐的人。大概就是过去的自己逃命时候的幻影。
那【李老师】又是谁?
浑身冒浓水的癞子头也姓李,但大概不是她,毕竟自己见到她的时候,还活着呢,还有心情和自己唠两句。
不太清楚,暂时就不管了。
现在自己首要解决的事情,大概是在不做太显眼太出格事情的基础上,找到线索。
姑且梳理了一下自己的记忆,教学楼大部分区域都被搜索过了,只剩下顶层和天台。
办公楼不太敢过去,等万策尽之后再说吧。
那目前就是在合理的情况下去到顶楼。
目前可以自由分配的时间,是午休、晚餐时间和晚自习。
但自己还没活到过晚自习,暂时不去管。
午休算上必须的吃饭时间只有一个小时能用,学生会还要随机摇人把自己摇走不知道干什么苦力。晚餐时间更少,不到一节课,然后马上是晚自习。
这么一想,时间还是挺紧张的。
手里的笔又转了好几圈,最后在下课铃声响起的一瞬间被同时放下。
宁坎立刻起身,大步流星往食堂走去,到地方过后又立刻去排队打饭坐下来大口吞咽。
不得不说这个饭真的是无比难吃。
比小学那年军训,小组成员刻意给自己做的菜难吃无数倍。
但是不吃就会没有体力,虽然不至于死,但会很难受。
宁坎大致估算了一下时间,拍拍屁股直奔教学楼顶层而去。
印象里自己处理过一间教室的干尸,带着人来收拾老教室卫生环境。
当时,自己似乎看见,其他教室的情况也差不了多少。
按照习惯,应该从最脏乱差的地方开始检查,这样比较容易找到更多东西,直接开启主线最有成就感。
这么想着,宁坎蹦跳上楼,站在走廊上打量一阵,确定了自己的方位和检查路线。
窗台上的灰和门把手的生锈程度能看出上一次被打开的大概时间。
敲响那扇门,里面没有回应。
说来也是,毕竟名义上是被废弃的老教室,这个时间,谁会在里面呢?
门没锁,只是虚掩着。
推开之前,宁坎在心里给自己做了会儿建设。
虽说记忆里有自己带着人来清理过的记忆,但每间教室都像是一个惊喜大盲盒,不管有没有清理过,下次都会充满刺激。
保不齐这之后又有谁死在里面,或者什么奇怪的东西藏在屋子里等着加一个尸体给自己晚上加餐。
里面的环境和想象中没什么区别。
还是脏乱差,还是那么多灰尘。
比较庆幸的是并没看见虫子和尸体,至少不至于把午饭都吐出来,真的可喜可贺。
宁坎摇头晃脑给自己唱歌打气,缓慢搜寻。
黑板下面连粉笔都没有,讲台上被随便堆了几张皱巴巴的废纸。
其中一团里面都泛黄了,宁坎严重怀疑这是谁的鼻涕,颇为嫌弃地避开。
比较在意的是木讲台的角落里被刻了几个字,看上去很潦草但非常用力,像是仓促之中完成的。
字形勉强辨认出来,是【洲】【76】和【长】
两个汉字不太懂什么意思,但数字像是他自己写下来的东西——比汉字工整许多。
按照自己的习惯……这两个数字会是什么意思呢?
宁坎摩挲自己的下巴,看着教室里的地砖和桌椅发呆。
横七竖六……
又或者横六竖七?
横七竖六的地方正好留着一张桌子。
他蹲下来看向桌洞,里面果然有东西。
一张略淡黄色的纸片,和一支钢笔。
宁坎左手掂量着这只手感很好的、偏重的钢笔,一边让它在手指间旋转飞舞,另一边快速阅读着纸片上的内容。
这是一张和名片差不多大小的小卡片,材质和颜色有些类似于牛皮纸,摸上去很粗糙,但是也很有质感,墨水似乎是才干,还余留着好闻的味道,独属于传统老式墨水的奇妙香味。
在当下的环境中,这味道简直就像是天庭的玉液琼浆散发出来的。
正面的字迹有些潦草凌乱,暂时不去细看,翻过来打量背面。
相反的是,这边的字整齐很多。
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往上飘,不算端正笔直,但是有些潇洒。
宁坎撇撇嘴,拿着笔在边上也写了几个字。
一模一样。
于是他轻声读出来上面的内容:
【相信他】
【物资仓库在食堂下面,锁我已经撬开了】
……
物资仓库和撬锁很好理解,方便未来的自己有需要就进去零元购的。
但是,相信谁?
自己什么时候也变成不好好说话的谜语人了?怎么给未来自己留的信息也不完全?
这上面,那些个NPC上不来,进不来,没法破坏现场。
所以,留下不完全的消息,是有别的用意,还是情况危急?
翻转回来,写了一串数字。
【140816】
看上去像是某个喜欢用生日当密码的笨蛋会留下来的东西。
宁坎姑且收好这两样东西,开始寻找有什么地方看上去像是要用到密码。
锁?电子设备?
这个学校里真的能用电子设备吗……
不清楚。
但至少可以确定,这东西要是被放在桌椅板凳的什么地方藏着不太安全,容易被到处推拉挪移丢来丢去。
讲台周边看过了,下面也没有桌洞和柜子。
那就是墙上?
宣传横幅和名人名言挂画后面什么都没有。
宁坎在心里骂了几句,又推开门走出去。
果不其然,一开始被忽略掉的东西就是要找的。
门边上的瓷砖,其中有一块颜色偏深。
宁坎敲了两下,松的,里面中空。
回教室里掰了快木头片下来,很轻松就把瓷砖撬开。
内部空间不算大,只被布料包裹着什么东西。
就这么安静放在里面。
宁坎把覆盖在上面的布料打开,看着里面的东西。
一台有些老旧的手持摄像机。
看着像是索尼的。
宁坎拿起来看了看,还有一半的电量,也没关机。
待机时间怪长的,还是说根本没被放在这里多久?
应该不可能,这里的痕迹不像是有人来过。
点开储存卡,剩余内存还有很多。
画质不算很好,勉强能分辨上面的显示的东西。
里面有两个视频。
封面图能看出来,第二个是宁坎自己。
录制时间显示——
1932年,5月30日。
他大概猜得到自己会说什么,于是先打开了第一个。
时间变成了乱码,看不清。
画面里,一个长相沉闷普通的男性坐在那里。
他开始有些不自在地摸了下后脖子,随后笑笑。
他找了张椅子坐下来,随后开始缓缓陈述。
“看见这个视频的人,你好。我不知道这是你参与的第几个副本——就姑且当做你是新人吧。”
“你进来这里的原因可能不相同。但需要知道的是,这里是一个姑且被一些人叫做【无限流游戏世界】的地方。我虽然不爱看小说,但也多少听室友提起过。总而言之,你来到了这里,被选中成为所谓的【玩家】,在不同的世界里面卖命,换来一个原本永远圆不了的梦想。”
“先说最重要的事情。我来到这里已经很久了。在我得到的情报里,能够逃出去的方法有三种——”
“第一是【献祭】,”说到这里,他似乎想起什么,深呼吸几次后才继续“找到别的玩家,随后在周五那天的正午,站在【世界的中心】,敲碎这个人的骨头,吃下他的内脏和血,保证此时他还活着。最后叩拜,反复念诵能稳固自我认知的话,在对方彻底咽气后就能出去了。”
“目前已经被验证过可行,但需要牺牲另一个玩家。”
“第二是【屠杀】。这一点我还没来得及实践,总是在即将成功的时候被怪物们淹没呢——哈哈。总而言之就是字面意思,杀光这个世界的所有生物。这个方法是从某个老师那里知道的。但最好别和老师靠太近。”
“最后,是找到这个世界的核心,破坏它。在玩家群体里,一直也有这种暴力破解副本的办法。但基本因为核心不好找、又或者是需要在未来反复回来刷而作罢。我尝试过寻找,现在有些眉目。”
“来到这里之后还没从谁口中或者自己亲眼见到过【校长】。于是我也推测【核心】和【校长】有关。接下来,我大概会尝试找到这位校长,能够交涉就最好,不能也会一战。”
“你可以放心的是,我们不被世界允许死亡——当然,你都看见这个视频了,估计也不会不知道这件事。”
“这个学校的学生三年一更换。每当到了6月7日,也就是现实里高考结束的日期时,被视作【毕业】。那一天所有高三生会被集中处死丢到墙外面去。等到十七年后才会再从原本的尸体里蜕壳爬回来,成为新生。”
“换言之就是,毕业之前你想死都不行呢。”
他低头笑了几句,像是说了一个很优秀的笑话。
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开始道歉。
低眉顺眼的样子,就好像被谁压迫了一样。
渐渐地,道歉的话语也破碎起来。
宁坎有些听不懂他的呢喃,看着进度条的最后一分钟,还是耐下性子听着。
道歉开始变成咒骂。
眼瞧着那张脸变得狰狞,原本没有什么记忆点的长相也多了几分奇妙的鲜活。
这眉眼看着果然还是有些熟悉。
他嘴里骂着世界,又开始咒骂自己的愚蠢。
之后不知为何就哭了起来,从抽噎变成了痛呼,又像是惊恐万状。
他原本坐在椅子上,也直接跌了下来。
双手抱头不知道在害怕些什么,叫喊着又开始变得暴躁,站起来围着椅子转圈,嘴里念念有词。
宁坎把声音调到最大,贴在耳边才勉强能听见。
似乎在说:“不要忘记我。”
对,说的是“不要忘记我”。
画面里,那人又重新坐了下来。
他像是平静了很多,但情绪依旧激动。
双手捂住脸,近乎绝望地哀求着不知道谁:
“歧坪洲,不要忘记我。”
“求你了,求你了,不要忘记我。”
宁坎思索着这三个字究竟是什么写法,直到画面彻底变成黑屏。
心里想着保险起见,宁坎还是点开了第二个视频。
看着自己那张脸上沾满不知道谁的血,心情多少还是复杂的。
那时候耳钉和耳坠都还在,动作的时候蓝色宝石晃来晃去。
画面里的自己还是笑着,然后耍帅摆了好几个姿势,最后才对着镜头道:
“献祭,我已经试过了。”
“如果有机会,别管什么道德伦理,做你一直想做的。”
“最多还有三次复活,我现在精神已经快到极限了,你情况再好也不会到哪里去。现在可以明确告诉你的就是,上一条视频的信息绝对可信,有你自己标记的痕迹也绝对可信。”
“除了功能楼的地下室和顶层,其他地方我都去过了。卡片上也写了,你能看到就照着做,不乐意我也没办法,我自己是个什么性格我还是懂的。”
“嗯……最后就是。教学楼天台可以直接跑酷去对面功能楼。你走下面走廊或者大路甩不掉追兵,自己选择吧。”
视频就到这里结束了。
有点胃疼。
宁坎把东西放了回去,找了个还算干净的角落靠着。
献祭,或者屠杀。
选择似乎只有眼前这两个。
小黄对自己做的事情,应该就是所谓的【献祭】了。
既然如此,翻过来献祭他也是可以的。
宁坎若有所思,意识到其实还有第三条路。
毁掉世界的核心,和杀死这个世界的所有人,有本质上的区别吗?
大概只是亲自动手与否的区别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