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子》木卜子

2、旅途 朴子第

　　朴子第一次做梦了。
　　更别说这还是一个很奇怪的梦。梦里的一切像是冥冥之中的什么，仿佛那些碎片他都亲身经历过一般，他能感觉到梦里自己的一切情绪和生理，但是，真很奇怪。
　　因为朴子自从进了研究所，就没人检测出他波动极大情绪。更别说生理变化了。
　　他睁开眼睛，是熟悉的淡蓝色天花板。周遭议论声不止。好吵。
　　“朴子，你醒啦。”女声响起，让朴子一愣，好像还在梦中一般，在厌恶与恐惧中显得格外突出的友好。是页菱。
　　一大股记忆充上朴子的头，他下意识紧闭上双眼。当四肢渐渐回感时，他才慢慢睁开眼，看见了探头检查他情况的页菱。
　　“你没事吧？”页菱颇有些担心的看向他。
　　朴子摇摇头。他突然看见了自己延伸到地上的白色长发，令他一愣。但是……他好像本来就是长发吧。为什么会有种陌生的感觉。
　　“恭喜，你做梦了。”页菱朝他一笑，摁下遥控，朴子的床板渐渐绕脚底旋转，让他呈30度角立了起来。“这说明你离能自由操控情感不远了。”页菱的眼睛亮晶晶的。好像鱼。想到这个后朴子才突然意识到，为什么会突然想起鱼。而且他感觉可能和普通的鱼不太一样。
　　“那么，去做个检查？”页菱收起刚刚一直在记录的蓝屏，用大拇指朝身后指了指，笑道。
　　朴子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床铺归于水平，他从床上下来。径直走出门。
　　页菱跟在他的身后，看着面前不做声的少年。也许不应该叫少年。朴子是怪物。在研究所里的被研究的，无一不是怪物。他的白色长发散乱地铺在身后，去不会粘起一抹灰尘。拥有着正常少年身高，走在前面却让人感受不到一丝生机。
　　为什么呢。朴子。页菱悲哀地想。
　　她是整个研究所里唯一以善心对待朴子的人。主要原因也是因为朴子长得实在太像正常人了，正常的身高，正常的五官。除了那双白的结晶的双眸。
　　而且她总觉得，朴子身上总有着一股源源不断的悲悯。像神明那般怜惜世俗。哪怕世俗把他绑在了淡蓝的手术台上对他剖肠挂肚。
　　在一系列的检查完毕之后，页菱坐在白色的办公桌前，看着面前的蓝屏，对他道：“来吧，说说看你都梦到了什么。”
　　朴子闭上眼，很认真地回忆起。
　　过了几分钟，他轻飘飘的睁开眼，然后轻飘飘的道：“我不记得了。”
　　“哦。啊？”页菱一下站起来，身体支撑在桌上审问他，一脸的不可思议：“那对于我们的研究很重要啊！你怎么不记得了！？”
　　“就是不记得了。”朴子又道，思索了一会然后说：“在梦里很清楚是在做梦。但是醒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他纯色的眼睛里尽是无辜。
　　“嘶……麻烦了。”页菱看着面前的蓝屏，皱起了眉头。
　　“哎，算了算了，这也不能怪你。先按照原来流程走吧。”页菱苦恼地推了下眼镜，眼睛飞快地在蓝屏上跳转着。
　　“先去E室检查内科，你的骨头还在吧？”页菱头也不抬的问道。
　　“在。”
　　“在就好，但是还是得去走个流程。而且……今天的检查会有点痛苦。”页菱看着面板，左边眉毛轻轻抽了一下。何止是一点痛苦。
　　今天朴子的脊椎骨髓要抽取一试剂交给上级部门进行更高等级的研究，还需要他的各个器官的碎片进行分解观察，更别说一抽就抽900毫升。怪物失血过多休克吗。她皱着眉头抬头飞快的瞄了一眼朴子。他纯色的眼睛向下看着。是他普遍发呆的样子。
　　“但是，今天的流程走完后，研究所会送你去一个新的地方。”页菱故作轻松的向他一笑。
　　“……新的地方…？”朴子没抬头，依旧双目潵涣。
　　“离研究所远远的地方。”页菱看着他，眼里透着一股心酸，明明不是她离开。“那里的院长人很好。他会教会你怎么操控自己的情绪的。好了，我们走吧。”页菱关掉了蓝屏，出门走去。
　　“院长吗……”朴子好像有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感觉。但他就是不认识。
　　E室。
　　“来了。躺下吧。”带着镭射护目镜的人道。他身着一身白色大褂，手上戴着橡胶手套。整张脸就只剩下下巴上青色的胡茬最为耀眼。他的语气听不出来有什么情绪，只是嗓音低哑，好想工作了好几天一样。
　　朴子垂眸，不去看他，径直躺在了那张淡蓝色的手术台上。那张曾充满他血液的手术床。那张他从童年时期便被禁锢在上面的手术床。
　　刚躺下，手术床的上空便浮现出一张荧屏。上面清晰的展现了朴子的骨骼。看似简单，但这张荧屏是由极具危害性的射线穿透朴子的身体所映出来的，正常人根本无法使用。一旦穿过他们的身体，就会让所有内脏数秒间破碎。
　　白褂不以为然，慢悠悠的看着荧屏，全然不顾手术台上面色惨白的朴子：“骨干还行，看不出什么大问题。还要深度测一遍吗？”他问页菱道。
　　“不用了，我们赶时间。”页菱瞟了一眼朴子，确定他还活着，迅速道。
　　“行。”白褂这才关了仪器。朴子在鼻腔里发出一声闷哼。
　　正准备离开时，他听到了身后白褂的低语“装什么，都五星了还忍不了这点痛吗……”充满恶意的。无比黑暗的。
　　可是朴子生不出对他的厌恶。他的第一反应是悲悯。就好像整个世界像一个已经被设定好的程序那样，而他好像就是被设定为天生就不会产生厌恶的悲悯者。对着世间万物都抱着悲悯之心，无论是纵火犯抑或是十恶不赦的罪人。但他却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情绪。他想反抗这种与生俱来的情感。
　　他不再回头，跟着页菱走向别的检查处。
　　抽血的时候依旧发生了意外。
　　朴子的血液是白色的，而且一旦接触到空气便会迅速凝固，一丝丝也不行。最开始被送过来抽血的时候针头差点都拔不出来。后来研究院的人想了个法子，他们将朴子要抽血的部位用一个空气袋罩着，在里面给他抽血。当然，空气袋里装着的绝对不是空气，而是纯度极高的氮气。虽说这有效的避免了血液的凝固，但每一次抽血时部分氮气都会进入朴子的体内。这部分氮气不会随着血液的流动压入心脏，而是奇怪的堆积在骨骼之上的里肌上。而朴子的皮肤又呈现透明感，一个个气泡在他身前聚集成洪流。但他的体内消化一个气泡要很久很久。
　　“自己把绑带拆了。”护士坐在蓝屏前头也不抬道。
　　朴子自觉的从头开始把缠绕他全身的米色绷带拆开，拿着绷带一头在自己身上一圈一圈的解绑。
　　“进去。”护士依旧不看他。但他知道她指的是那个充满氮气的房间。今天抽血的地方有点特别。
　　他乖乖进入房间。他是怪物。吸点纯氮气死不了。
　　护士开始用蓝屏操控者一台巨大的机器，机器前端有着一根亮晶晶的银针。朴子在上面看到了自己变形的样子。没有任何预兆，这根银针就这么直直插入朴子的背后，戳穿朴子的脊髓。
　　“呃……”朴子没来得及反应，下意识的低声叫了一下。他感觉银针插入的那一刻浑身都变得痛痒，却又没有一点力气。
　　“好了。叫什么。”护士不屑地嘟嚷了一句，机器后的玻璃容器里充满了透明液体。
　　而朴子的背后，产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气泡。他从房间里出来，过量的氮气让他眼前发黑，踉跄了一下。背后的伤口开始凝结。
　　“自己绑。”护士扔给他一卷新的绷带。
　　“我来帮你吧。”页菱实在看不下去了，起身拿起那一卷绷带，让朴子坐在凳子上，开始一圈一圈的绕绷带。
　　“一个怪物矫情什么。”护士嫌弃的看了一眼。即便到这时，朴子那天生的怜悯之心还不肯放过他自己。他觉得是他自己的错。
　　但是为什么。心里好像有个声音。朴子突然想到了自己做的那个什么也不记得的梦。在梦里他好像不是这样的。是……他回给护士一个充满戾气的眼神，护士一愣，感觉寒意从脚底源源不断的冒上来，便慌慌张张地假装看蓝屏工作。
　　他是这样的。吧。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但是让护士闭嘴的那份快感和后来涌上来更多的自责充上他的脑袋。好烦躁。为什么。
　　“好了。”页菱在他的颈后打了一个白色的蝴蝶结，轻轻的拍拍他的肩，“走吧，还有最后几个检查。”
　　朴子乖乖的跟在页菱身后，与刚刚那个浑身戾气的判若两人。护士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真草丹”她报了句粗口。
　　剩下的检查不多，而且很快，没过多久朴子便全部做完了。
　　“好了，你该走了。”页菱在最后一项那里打了个潇洒的勾，抬头看向朴子。
　　“去哪。”朴子道。也看着她。
　　“跟着你手臂上的导航，你回到一个花园里。那里的院长是我的旧友。他会教会你怎么操控自己的情感。”页菱朝他笑笑，“在那边你一定会幸福的。”她抬手抱住了朴子。朴子的体温只有3摄氏度，但是这个才是她最熟悉的。
　　“去吧，再见了，我的孩子。”
　　“已开始为您导航。全程30公里……”朴子手臂上忽的出现一个与页菱一模一样的蓝屏，开始发出声音。他看看页菱。
　　“再见。”他纯色的瞳孔轻轻颤动，最后看了一眼页菱，转身走出了这个困了他18年的地方。
　　“亲爱的上帝，请您一定保佑朴子别再回来。”页菱脚底下的红土沾上了一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