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子》木卜子

3、太阳

　　朴子走了很久很久的路，他感觉这条路很熟悉。即便他从未踏过这里的一份土壤。
　　好像，是梦里的那条路。
　　他走过池塘，看见了里面遨游的白色的小鱼，一条接着一条，在浑浊的绿水中像在发光。他走过灌木丛，这一带似乎又格外多的白色的花。他好像认识这种花。
　　他叫伯利恒之星。梦里的声音是这么说的。他好像想起了什么。
　　一簇簇的伯利恒之星上面是那种很常见的白色蝴蝶，没毒，所以朴素。
　　他走过红土，脚底的绷带也被染红。
　　他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太阳都落下，久到朝云都升起。
　　他来到了一片花园前。
　　S精神病院。花园前的铭牌这么写着。即便上面已是老旧的红油漆。字还看得清。
　　他好像来过这儿。他转头，看向了一处空地。他好像……当时就站在那里看的。他盯着那一块空地呆滞的看了十几秒钟。就像当时他看着那个梦里的自己那样看着自己。
　　过了好一会，他按响了门铃。
　　“请进。”花园，门像梦中一样嘎吱的缓缓打开。朴子注意到了他的声音。像是……干草。温暖。朴子没见过干草。但在他的意识中，这是唯一最温暖的东西。
　　他慢慢走进那个神秘的花园里。梦里他看不清。现在他看清了。巨大的花园中种满了植物。有树，有花，有草。现在又恰逢春季，院里是生命的嫩色。一个男人站在花园的小径中。手里捧着一大捧花，伯利恒之星。他是生命的源点。
　　“欢迎加入我们S精神病院。”男人有着很高的身高，他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毛衣。“你喜欢我们叫你什么？”一样的台词。
　　朴子看着他，心中好像有一股奇怪的情绪。好像。他们本来就见过。好像在一个很遥远的地方，他们好像经历过离别的爱人那般，奇怪的情绪。
　　“朴子。朴子？”男人捧着花走到了他跟前。朴子回过神，自己的眼睛发肿。他哭了。他第一次明显的感受到了自己的情绪。好像有很多。远离研究所的开心，生命的向往。还有……对男人奇怪的情绪。
　　可是哭了会很丑。
　　“哭了很丑。”男人抬手抹去了他的眼泪。朴子看清楚了男人的长相。那是他从未曾见过的样貌。锋利的面庞却透着一股温温和和的气息，黑色的半长发，下面染成了亮蓝色，过渡到黑色的发顶。他的眼睛也是黑色的，反光却是和下半部分头发一样的亮蓝色。或者说，是克莱因蓝。
　　“我叫R，你可以叫我R医生，或者直接叫R。”他朝朴子一笑，朴子好像看到了在这个花园中比春天还耀眼的光芒。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光。他的心脏猛烈的撞击了一下。闷闷的，但却让他为之一震。因为，原本的他，是没有心跳的。
　　“朴子。”朴子直勾勾的看着R的眼睛。轻声道。
　　“好的朴子，这束花是送给你的。它叫伯利恒之星。”R笑笑，将手中的白色花束递了过去。
　　伯利恒之星。
　　朴子在心中又默念了一遍花的名字，然后暗暗记住了R的样子。他不能忘。他的直觉告诉他。
　　“想认识新朋友吗？”R神秘的像他笑笑。
　　朴子点点头。这是梦里没出现的。
　　“来吧朋友们。这是朴子。”R侧身，露出了在正门后偷看的一群黑影。他们犹豫着慢慢走来。其中有一个小小的影子跑的特别快，一下就到了朴子身前。那是一个小孩，有着一头金色的齐肩卷发，眼睛里闪着亮晶晶的星星。异于常人的，她的头顶上还有这一对小小的耳朵，像是狗狗的耳朵。就连身后也有着一条金色的尾巴。她穿着碎花裙子，兴奋的绕着朴子转了转，又嗅了嗅。却被R拍了一下后脑勺：“星星，这样不礼貌。”R笑道，“这是小星，他是兽人噢。最后的一只小狗了。”他向朴子介绍道。语气虽然听起来有点打趣的意思，但朴子感觉他其实很难过。
　　黑影们都走上前了，朴子才发现他们都是形形色色的怪物。
　　“这是格丽娜，她是由正常人变异而来的人类。她之前也是个很好看的人啊。对了，她很会做饭哦。”朴子看向格丽娜，她有着精致的面庞，但是她的身姿却异于常人的瘦长，尤其是那目测30厘米的脖子。但是朴子觉得她很好看。
　　“你好朴子。”格丽娜腼腆的朝他一笑，白皙的脸庞上泛起点点红晕。
　　“这是桑娜奶奶。她是巨人族最后一代人了。她很擅长梳头还有编织。我身上这件毛衣就是她亲手编的噢。”桑娜奶奶有着巨大体格，与瘦长的格丽娜全然不同，桑娜奶奶的四肢和身体都是比朴子要大上一倍的。而且她并没有头发，皮肤也呈现出蓝绿色。但朴子看到她的笑容，就再也不会理会她其他长什么样了。她满脸皱纹，笑的时候却并不显难看。有一种老人独有的慈祥与温和。
　　“你好啊朴子。”桑娜奶奶笑着朝他打招呼，声音也缓慢温柔。
　　“奶奶好。”朴子点点头。他很想像他们一样无时无刻露出笑容。但是。怎么笑呢。
　　“这是……”R一一给他介绍着，他看到了很多不一样的怪物，这里的人或是怪物都显得那么和气，这是朴子从未体会过的。
　　这里的一切似乎都像春天一样温和，但是仍无可避免掩盖不住多年以来被凛冬侵蚀过的痕迹。
　　朴子注意到，R所介绍中，基本上所有怪物都是它这个物种最后幸存的那么几位。当然也不只有怪物。
　　“要继续待在花园里吗？春天的阳光很暖和呢。”R朝朴子笑笑，问的却是众人。
　　“要！”小星眼睛闪闪的，自来熟的拉起朴子的手，“走，姐姐我们去看花。”
　　“姐姐……？”朴子一愣。
　　“是呀，朴子你不是女孩子嘛？”小星也一愣。
　　“嘶……朴子是没有性别的呢。不过你叫他哥哥可能更好。”R在旁边笑道。
　　“要性别有什么用？”朴子忽然道。他从没注意过自己与他人不同，只觉得既然是怪物了，性别什么的其实根本不重要吧。
　　“嗯……好问题。”R认真想了想，目光投向小星，“小星，你觉得性别重要吗？”
　　小星看看R，又看看朴子，摇摇头，“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喜欢朴子。”他认真道。朝朴子以一个咧嘴笑。
　　朴子看的一愣。这是他来这儿后看到的不知道第几个笑容。但是又好像包含着不一样的东西。
　　“那……朴子我们一起去玩好不好？”小星看着他，闪着光的眼睛里满是恳求。
　　“好……”话还没说完，小星就拉着他一溜烟跑走了。朴子被一个刚刚到他腰的小孩拉着跑，金色的齐肩短发被风拂起。他第一次觉得能有人这么像太阳。
　　“朴子！看我给你准备的礼物！”他跑到一个小灌木丛下，蹲下翻着什么东西。身后金色的尾巴一摇一摇的。
　　……好奇怪的情绪。
　　“小星很可爱吧。”R不知道什么时候窜出来的，笑着看着不远处的小星。“小星！别把群子弄脏了！”
　　“找到啦！”小星小心地拿起一个盒子，小跑到了朴子面前。
　　“朴子！这个送给你！”小星举起自己手中的盒子给他看。他的手上，盒子上都沾满了泥土。
　　“小星，起码先弄干净吧……”R笑骂道。但还没等他说完，朴子径直接过盒子，打开。他苍白的手指上沾上了红土，一时显得白的亮眼。
　　打脸来的总是挺快。但R却仍温温和和地笑着。
　　盒子里面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有一条由各式各样的花串起来的花环，主色调是金橘色的。
　　朴子认不得那些花，只觉得很好看。他很喜欢这个礼物。
　　“谢谢你，小星。”朴子看着花轻声道。
　　小星认真的看着他，然后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叫出声：“啊，朴子你笑起来好好看！”
　　笑起来……？朴子一愣，刚刚他什么感觉也没有啊。
　　“别啊，朴子，你笑起来呗，超可爱的。”小星遗憾道。朴子很是疑惑，刚刚他在笑吗……？
　　“没关系，谢谢你小星。”朴子又说了一遍，这次他很认真地感受了一下，他没有笑。
　　“其实吧，朴子还不太会操控自己的情绪呢小星。我们要慢慢来。”R在边上摸了摸小星的脑袋，看着朴子，温和道，“没事，但是有那么一瞬间，你确实在笑，笑得很好看。”R对他道，满眼和风。
　　好温柔。R医生和小星，都是很温柔的人。朴子心中有种奇怪的情绪，这是与在研究院全然不同的情绪，有点像他对页菱的情感，但又有点不同。
　　“要戴上试试嘛？”小星恳求道。
　　“好。”朴子将盒子交给小星，准备戴上花环。
　　“我来吧。”R向他伸出手，笑道。
　　朴子有一瞬的迟疑，但还是把花环给了他。
　　他比R要矮上一个头，R接过花环，向上一步。
　　离得好近……朴子有点手足无措，他闻到了R身上淡淡的香味。很好闻，像是某种花的香气。但他不知道，他见过的花实在太少了。头上轻轻的放上了花环，扑鼻的香气迎面而来，盖过了R身上的缕缕香气。好遗憾。
　　“好了。很合适呢。”R给他戴好后退后几步，他看见本来纯白的人头顶多了一抹阳光。真是合适呢。他心里很开心。
　　朴子的头发，瞳孔，皮肤，乃至绷带都是白色的，远远看去只能看到一个白色修长的身影，但现在不一样了。他的头顶有一抹带着香味的阳光。
　　他站在那儿，看着几步远的R，春日温和的阳光照在他的身上。他也是这样的人呢。朴子暗暗想到。像春天一样。
　　“砰。”他的胸脯那里，蓝色的心脏在白色绷带之下轻轻敲了一下他的骨骼。

作者有话说

　　性别只是称呼的不同。不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