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子》木卜子

1、梦 好奇怪

　　好奇怪的感觉。
　　在浮光掠影里。有鱼。白色的。朴子看见了。
　　他像是在一个有限认知时空以外的地方。或者说，是海。
　　他感觉很痛，这让他想起了在实验室里的日子。
　　但是。
　　为什么会在实验室里？
　　他好像本不属于那里。他来自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可以看见很多人。很多海。很多灵魂。
　　他看着白色的小鱼从他身体里游过。他在白色的海里。
　　鱼的身体透着淡蓝的碎片。在鱼肚白里割出四分五裂的记忆。那可能是他的记忆。朴子猜。
　　但是他没办法抓住那些记忆。
　　远方突然卷起海浪，扑向朴子。
　　他被卷进去了。
　　睁眼，是带着苍白和冷色调的世界。他看着脚下白色的纳米板。熟悉又陌生。
　　“救……救我……”
　　苍白的声音。
　　抬眸，他看见手术台。那是他永远忘不掉的地方。
　　因为他的童年。就是在苍白与蓝色的手术台上度过的。
　　声音来自于不远处的手术台，上面隐隐有个人形，白色的长发无可静止地生长着。直到蔓延到朴子脚边。
　　那是他。躺在手术台上。
　　他踩过自己的白色长发，走向手术台。脚上的绷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开的，苍白透明的皮肤下是隐隐白骨和淡蓝的血管。他走过的白发变成蝴蝶，在苍白的世界里汇成朴子的翅膀。你是神明吗。
　　我不是。
　　他缓步走到了手术台边上。那里赫然躺着一个小孩。与他无差一二。因为那就是他。是童年的他。
　　“救救……救救我……”孩子用气音虚弱的看着他。
　　白色的瞳孔几乎要与眼白融为一体。他的四肢被锁在了手术台的四个角上。躯体一露无遗。孩子的皮肤如他一般苍白透明，甚至可以看见皮肤之下森森白骨和内部淡蓝色的器官。
　　但他的肚子被剖开了。即便透明的血液早已凝固，看不出来伤口。但他仍觉得自己的肚子也隐隐作痛。在那里，有一条透明的裂痕。人们想透过裂痕窥探他。
　　孩子虚弱的看着他，透明的泪水从眼睛滑出，顺着太阳穴沾湿了白色的头发。
　　“我好疼。”
　　朴子看着他，眼里流出安静的悲悯。他什么也没说，轻轻拭了孩子的泪水。但刚碰到他，身后白色的蝴蝶便蜂拥而上，淹没了孩子。
　　他只看到了他的眼睛。
　　像他一样。
　　悲哀而充满怜悯。
　　他在怜悯他。
　　蝴蝶席卷而去，却愈加多了。他渐渐看不清路，满眼只有振翅的蝴蝶。
　　“闭上眼好了，这样什么难过都看不见了”
　　有个声音这么说。那就闭上眼好了。
　　他轻而缓地闭上眼睛，白色的睫毛轻轻振动，随蝴蝶起舞。如果闭上眼睛就能忘掉难过，就好了。
　　好像过了很久，他慢慢睁开眼看到了自己。也是他自己。他站在一个陌生的花园大门前，花园的名牌早已生锈，红色的油漆干在上面，字还能认清。
　　S精神病院。
　　门口的朴子跟他差不多大。也许还会更年轻点。他突然转过头来，就那么看着朴子。朴子也看着他，安静地。
　　他白色的长发散落在地，却不在红色的泥土里染上一丝泥泞。甚至于透着微微亮的光。
　　朴子看着白色瞳孔的自己，在他清澈的瞳孔中看不见自己的影子。好像他从来就不曾存在过。
　　他轻轻眨了眨眼，似乎能看到朴子，又好像看不到他。只是沉默的看着。
　　他突然偏过头去，不看他了。他按响了门铃，从通讯器里传来一句温和的声音：“请进。”
　　锈色的大门吱哑着打开。
　　朴子脑海中只有那句“请进。”好像在哪里听过。好像是不能忘的声音。好像，记不起来了。
　　他跟着他进去了。
　　他知道这个地方。但是什么也想不起来了。他好像曾经很开心？或许难过？还是绝望？对于他来说，每一种都是一种新的情感。研究人员会很开心吧。
　　他看见了一个男人。但是他的脸模糊不清，甚至发色都无法看清。
　　“欢迎加入S精神病院大家庭。”
　　“你喜欢我们叫你什么？”
　　“朴子。朴子？”
　　“你怎么哭了。”
　　朴子猛的醒过来，脸上是未干的泪痕。他看向自己。也是泪痕。白色的划在脸上。
　　哭了不好看。
　　“哭了不好看。”男人道。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我叫……”你叫什么。男人的话猛然间被消音，朴子没听清。你叫什么。
　　你叫什么。朴子好像感觉到烦躁了。是探索无果的烦躁。他感觉他的名字不能忘，是比心脏还要重要的东西。是让他心脏跳动的东西。
　　可他想不起来了。
　　他忽地听到一下猛烈的撞击，是重物落地的声音。是心跳的声音。
　　他惊喜的看向自己的胸脯，可是那里没有丝毫跳动过的痕迹。不是他的心跳。
　　他抬头，看见了那个自己，他的胸脯隐隐起伏。那是他的心跳。不是他的。即便他们是同一个人。
　　这是我。我曾经拥有过心跳。
　　我甚至以为。这颗淡蓝色的异于常人的心脏只是摆设，给人们看看，怪物也是有心的。
　　他是怪物。是一个拥有着奇怪想法的怪物。
　　就比如现在。他想把他的心脏挖出来放在自己的胸脯
　　里，好好体会心脏跳动的感觉。即便他早就体会过了。什么时候呢？是现在，还是多年后的以前？
　　男人捧着一束白色的花。伯利恒之星。像星星一样的花瓣盛开着。比他的生命要灿烂。
　　白色的花突然间涨起，淹没了朴子。
　　一样的感觉。像振翅的蝴蝶，带给他的是难过。深渊般的难过。他闭上眼睛，略微偏左的胸脯处没有起伏，反而像被紧紧攥着，压抑的他不能呼吸。我有呼吸吗。好像没有。只是借了一下人类的比喻罢了。他想到。
　　他的眼睑透着淡蓝的血丝，在茫茫白色中，只有模糊不清的蓝色。我很想你。我很想谁。想……他。他是谁。我不知道。他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伯利恒之星。比心脏还要重要。
　　你在哪里。朴子感觉眼睛很痛，鼻子酸酸的。
　　我好疼。
　　“我是S精神病院唯一幸存怪物，朴子。请求支援。”
　　“我是S精神病院唯一幸存怪物，朴子。请求支援。”
　　“我是S精神病院唯一幸存怪物，朴子。请求支援。”
　　……你在吗。救救我。救救大家。大家都死了。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他看见花园里，处处是绽开的玫瑰，散发着呛人的血腥味，他突然又想起了伯利恒之星。世界好吵。在这里他能听见人的喊叫，凄惨而兴奋。还有怪物的叫声，撕裂苍穹。
　　血色的玫瑰绽在朴子眼前，一朵又一朵。他甚至还没听见玫瑰含苞的声音。于是啪的一下就开了。他的心脏也绽开了一样。热烈剧痛。
　　朴子看着这一切，一股奇怪的情绪涌上心头。好像这些他都实实在在经历过，感受过，痛过。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来到这里。
　　为什么他会心痛。
　　为什么…他找不到心跳了。
　　我本来就有心跳吗。他想。
　　我是谁。
　　梦里的是朴子。我也是。但，我从未经历过这些。我是朴子吗。他不知道。
　　硝烟笼罩了整个城市。他又看见了那个男人。他似乎很憔悴。他看向朴子。那里的朴子是一头白色短发。不知道什么时候剪的。
　　朴子感觉他好像很难过。因为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伯利恒之星的味道。
　　“你现在是唯一的怪物了。”男人苦涩地说。“唯一的怪物。”他又重复了一遍，他的语气像午后烟草燃尽的气息，温暖绝望。
　　“我不是。”
　　“我要离开你了。”短发的朴子说。他垂下眼眸，手里捻着一张蓝色方卡。
　　“为什么。你也要走。”男人看着他，浑身微微颤抖，“我已经什么也不剩了。朴子。”干涩的嗓音。朴子觉得他的声音不应该是这样的。像春日的枯叶。
　　“……”短发朴子朝他一笑，狂风呼啸着卷起他的白发。朴子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但是这并不是什么开心的画面。他好像哭了。朴子哭了。他看着自己的眼泪，胸口又像被猛烈撞击一般。沉闷。
　　“…再见。我会永存于你的祈祷之中。”短发朴子道，他抬起眼眸，看向了不远处的朴子，好像说了句什么话，但是朴子听不清。
　　短发朴子摁下蓝色方片，闭上他的眼睛，白色的睫毛微微抖动，像朴子最初见的蝴蝶那般脆弱，但却多了几分他陌生的温柔。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蝴蝶般的光斑吞噬他的□□。就在他快消失的时候，一阵蝴蝶席卷而来，白色的翅膀由红土上升起，淹没了朴子，飞向太阳。
　　他在凌乱中看到男人的眼睛。浓烈的蓝色一尘不染，白色蝴蝶在他眼底映出一滩清流。他的瞳孔是太阳。
　　你是谁。
　　我是谁。
　　朴子忽然又回到了最原始的那片空白里。四周只有白色。他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只有最后一阵蝴蝶留在他的脑海里。
　　我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
　　但是我不记得了……我好像……丢了什么。
　　蝴蝶吗。
　　还是心跳。

作者有话说

　　这个相当于有点像梗概，望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