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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落雷(四) 这样的人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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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可能。”
她愕然道:“我只是怕扰了小叔清净。”
“以往清净惯了,今日不想清净。”
她闻言怔住,眼神困惑,不解地问道:“小叔想如何不清净?”
他起身走到她身旁,目光望向窗棂上的冰裂纹,刻意让每个字听起来都是淡漠疏离的。
“嫂嫂陪我用个午膳罢。”
说完,他不等她答复,抬步先行。
他离开后,满堂只余清冷寂静,她怔然地转过身凝望向他的背影。
阳光洒在庭院中,白皮松逛逛的枝桠横亘在院中,甫一出门,他赤色官袍被映照得光彩动摇。
同他共用午膳于礼不合,可是拒绝的话就在嘴边她竟怎么也说不出口,毕竟父亲的事还要仰仗他,而且……
愣神的功夫,萧之聿已行至白皮松下。
枯槁的树,孤零零的他,随风翻飞的衣袂窸窣作响,身影隐隐流露出一股寂寥感。
这样的人也会觉得寂寥吗?
坐拥如此偌大又精致华美的园子,享受着下人们的侍奉,至于官职,连锦衣卫的千户大人都对他毕恭毕敬,想来必定位高权重,然而他这样的人也会觉得寂寥吗。
“嫂嫂。”
“啊。”
他站在白皮松下,回首看向堂中。
“我先去更衣,下人们自会带你过去。”
“好。”
园中的丫鬟携沈乐游穿过一座枇杷园方到用膳的花厅,里有已有丫鬟正在安设桌椅,见她来了遂上前请她入座,萧之聿没来她不敢擅专,捧了杯热茶一面吃一面等他现身,约莫等了半盏茶,换了身常服的萧之聿走进花厅,她旋即放下茶盏迎了上去。
“小叔。”
萧之聿点了点头,朝她看了一眼,走到桌案旁坐下,向左下方的椅子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入座。
她怔了怔,不自然地僵着身子走过去坐下。
两人坐定,丫鬟们鱼贯而入着开始上菜,三鲜蹄筋,玛瑙肉丸,蟹粉豆腐,橙香莲子羹,梅花汤饼,一道道令人食指大动的佳肴端上桌。
她偷摸伸手摸了摸小腹,早上出门急随意用了些膳食,现下好像真的饿了。
大户人家用膳时讲究食不言,所以花厅里很安静,只剩下碗筷触碰发出的声音,就连一旁伺候的丫鬟们也都是小心翼翼的。
她偷偷瞥了眼萧之聿。
他吃得很斯文,举手投足都是骨子里浸淫的克己复礼。
萧之然也是如此,毕竟萧家曾经过辉煌过,萧老太爷,也就是萧之然萧之聿的祖父,从登州升迁到京畿,官至四品入内阁议事,有这样的父亲,萧老爷的官运自然亨通,只可惜他福薄早早地去了,萧家仅剩寡母幼子,才逐渐落寞下来。
那萧之聿是怎么出头的……
有些好奇,她偷摸瞥了眼萧之聿,他已经搁下碗筷,正在用丫鬟奉上的茶水漱口,见状尽管她没有吃饱,也只能跟着搁筷漱口。
盥漱毕,丫鬟们井然有序地撤去桌椅,萧之聿坐在堂中望着外头枇杷园。
隆冬万物凋零,但是这枇杷是常绿乔木,在冬季里绽放出洁白的小花,成簇地绽放于枝头,散发着淡淡的甜香,为寒冷的冬天增添了一抹生机。他忽然出声道:“嫂嫂适才说鼎力相助,可是真心实意?”
沈乐游愣了一瞬,随后点头认真道:“自然是真心实意。”
“我正巧遇到些难处,恐只有嫂嫂能助我。”
“小叔但说无妨。”
萧之聿转过头直截了当地问道:“不知嫂嫂可曾听闻过一位名号‘云珩’的画匠?”
她闻言怔住,手指不由地扣紧袖口,语气不自然地问道:“敢问小叔怎么好奇起一名画匠,他有何独特之处?”
萧之聿垂眸,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她扣紧的手指,嘴角扬起一丝笑意,不疾不徐地说道:“听说此人精于花草虫蝶创作,其笔墨细秀风格娟丽,我想求他几幅墨宝呈给梁王殿下。”
“梁王殿下?”
“梁王嗜画如命,尤爱花草虫蝶之作,我有些事要借助梁王,自然要投其所好。”
她惊讶地瞪圆眼睛纳罕道:“天下画作数不胜数,既是呈给梁王殿下,小叔为何不挑选名家之作。”
萧之聿解释道:“名家之作我自然送过,只可惜入不了梁王的法眼,几番打听之下才得知梁王十分仰慕这云珩所作的花鸟图,只可惜此人行踪缥缈极为神秘。”他略微一顿,不紧不慢地转动着手上的扳指,续道:“我想着嫂嫂久居京畿,兴许有这云珩一星半点的线索。”
沈乐游沉默半晌,扣紧的手指突然松开,目光试探地望向他,“你已经查出来云珩就是我对吗?”
“嫂嫂聪慧。”
萧之聿闻言轻笑,端起茶盏呷了口茶,不疾不徐地说道:“不知嫂嫂肯不肯帮我这个忙。”
这并非难事。
可沈乐游的神情却委顿了下来。
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少时她热衷作画,原是自己画着玩,难免枯燥,久而久之便想知道旁人如何评价自己的画,所以取了个‘云珩居士’的别号,将画递到诗会雅集之上,没想到竟混出些许名堂。
若是放在之前,她一定犹豫都不带犹豫地应下来,可如今的自己还有当年作画时的心境吗?只怕根本帮不了萧之聿。
“我,我不行。”
“嫂嫂何处此言?”
“我已经很久没有拿起笔,早已忘记怎么下笔了,只会耽误你的大事。”
“何为耽误?我先前送过名家之作,梁王照样嗤之以鼻。”
“我……我不行,现在的我……真的画不出来了。”
“沈乐游。”
他突然语气严厉连名带姓地唤她,沈乐游胆怯又惊疑地看向他,张了张嘴未有言语,就又听他道:“谁让你如此自轻?”
她低下头手指紧扣衣袖,低声道:“没有谁让我如此,只是……女子成婚后不能再将时间消磨于此了。”
“为何不能。”
“要孝敬公婆侍奉夫君,还要管理府中的庶务。”
“那兄长呢?你们是夫妻,他知道你喜欢丹青,定然会成全你的喜好。”
沈乐游无言以对。
萧之然知道吗?
她不知道萧之然知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嫁入萧府后,她仍会在闲暇时画画,还会将自己的得意之作献宝似的递到他面前让他点评,希冀他能够看到自己的长处,她清楚记得自己往萧之然书房跑了三回,许是感到厌烦,第三回得到他一句冷冷的“做好萧家主母,不要将功夫消磨于此”的话。
后来无论如何技痒,她也再没动过笔了。
想到这,她心中不免苦涩,下意识地轻声道:“他心中何曾有过我?”
她声音太轻以致萧之聿没有听清,“什么?”
沈乐游摇了摇头,“没什么。”
她望着远处绿意盎然的枇杷林,曾经这景致会成为她笔端的风月,可如今她再没以往的笔力,既胆怯又忧悒地说道:“并非我不想帮你,只是我,真的画不出来了。”
“你需先下笔,方知自己行否。”
“下笔又能如何,画出些不尽人意的劳什子,白白浪费纸章罢了。”
“沈乐游,你到底在怕什么?”
萧之聿的语气有种令人心安的坚定,神情目光皆认真地凝视着她,“即便画得不好又如何,此事只你我二人知晓,难道如今你连执笔的能力都没了。”
听他这么说,沈乐游呆呆地怔愣在原地,手指扣紧袖口半晌没有言语。
是啊,诚如萧之聿所说,她到底在怕什么?
她想了想,大抵是因为这曾是她年少最热衷之事,却因为想成为萧之然眼中称职的妻子而生生舍弃,久而久之她几乎丧失了执笔的气力。
可是萧之然又何曾因为她的妥协给予过丝毫温情?
她张口欲言却不知该说什么,沉默蔓延在屋中每一个角落。
萧之聿低垂着眸让人无法摸清他在想什么,良久,他方思忖着说道:“你父亲在长洲参加乡试,考中了长洲县生员,但是因为岁试时字写得太过难看,被考官置为三等,应试不中,由此开始精研书法,苦练多年,直至今日小楷明动海内。”
沈乐游讶异地看向他,“你怎么知道我爹的事。”
萧之聿沉默着站起身抬步向堂外走,沈乐游也起身跟在他身后,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有些复杂,不明白萧之聿突然说起父亲的事情是何用意,但隐隐约约又感觉到这其中似乎藏着某种鼓励。
她心中动容刚想开口,却听萧之聿不容置喙地说道:“你可是沈从星的长女。”
她望向萧之聿的背影。
“你是觉得我能——”
“自然能。”
未等她说完,萧之聿想也没想,斩钉截铁地说道。
太久太久,她没有被这般肯定过,一时胸中升腾起无法言说的意气。
“小叔为何信我。”
萧之聿没有言语。
窗外风起,枝摇叶晃。
阳光透过隔扇折射成一缕缕映照在他的脸上,眸光如古井无波的湖面深邃而平静,他低下头,停住转动翡翠扳指的动作转而用力捏握,沈乐游清楚地看到他骨节处泛起凌厉的白,以为他是在生自己的气。
她忙开口道:“小叔,你放心,我一定用心画,只是不敢说一定能帮到你。”
“我自然未将所有希望放在你身上。”
他握着扳指的手陡然松开,语气自然平静,好似没有一丝波澜,又似乎是不想给她太大压力,“尽力即可,名家之作尚不入其眼,你又何必惶恐。”
言毕未等她回复,他接着开口,语气中有种不容反驳的强硬。
“以后,再不许自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