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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落雷(三) “你这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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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的书还不少。”
萧之聿鼻中笑了一声,望着园中景致淡然道:“东施效颦罢了,同姑苏当地的园子比起来还是稍逊几分。”
“小叔还去过姑苏?”
“嗯。”
她闻之艳羡至极,随后想到自己,雀跃的心情瞬间跌落至谷底,“我这辈子是没有这样的机缘了。”
“说不准。”
“您说什么?”
他的声音太轻,以至于她没有听清楚他说什么,不由地凑近他抬头询问。
萧之聿怔住,望着近在咫尺的容颜,她身上说不出名的香气肆意地萦绕在鼻尖。
此时太阳已至头顶,温暖的光辉照在白墙旁种植的一丛凤尾竹上,一阵风过,凤尾竹被吹得沙沙作响,喧嚣了他已经静谧多年的胸膛。
“没什么。”
萧之聿迅速地转过身,所有情绪石沉大海,抬步向会客用的元丰堂走去,“关于沈大人如今有个新情况,嫂嫂先入内喝口热茶,我同你细细说来。”
沈乐游忙跟着他走进元丰堂。
下人的动作迅速,才刚入座茶水便恭恭敬敬地奉上。
绿环和芸卿也打算跟着进去,却被向善以“我家主子谈事不喜旁边有人”的说辞拦在外面。
入座后,萧之聿将画筒置于茶案上,端起茶盏,用瓯盖把浮在水面上的泡沫刮掉,不疾不徐地呷了口茶,在她饱含期待的目光中慢条斯理道:“自永平帝顾珩继位后,新设北镇抚司,专治诏狱,那日你在诏狱门口见到的官员就是北镇抚司的千户,名唤宋昶。”
这与她父亲有何干系?
她虽有疑惑,但是没有出声,捧着茶盏安静地继续听他往下讲。
“北镇抚司是专门负责审理皇帝交办的诏狱案件的存在,只督办大案要案。虽然你父亲同几名大臣惹怒皇上被打入诏狱,但是并没有犯下重罪,是以我估摸着用不了几日,你父亲就会从诏狱下放到刑部大牢,届时你和令堂想去探望他便方便许多。”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她惊喜着应下,转而思索着他的话却又觉得不对,柳眉顿时蹙起,她抬头问道:“说来说去我爹还是在牢中,小叔,皇帝的怒火就如此难消,我爹下半辈子就只能委顿于大牢之中吗。”
他搁下茶盏,把玩拇指上的翡翠扳指,眉目如霜雪般清冷,他细致体贴地温声解释道:“嫂嫂,此事并非皇帝消怒你父亲便可安然无恙,其中牵扯极深,你父亲,包括那几位大臣只是引子而已。”他略微一顿,继续道:“我同你说这些,你或许不懂,我能告诉你的是,此刻的大牢对于你父亲来说未必不是福地。”
她似懂非懂,抬起头望向萧之聿,以她目前尚算浅薄的胸襟猜测道:“是皇上不满周阁老对他为生父请尊号之事横加干涉吗。”她住了嘴,声音放得更轻,“又或者是皇上不满周阁老这些年对朝政的横加干涉。”
后头这句话令萧之聿怔住。
他听后把玩翡翠扳指的手倏地顿住,脸上神情变了又变,目光紧紧锁着她的眼睛,“是谁同你讲的这些,萧之然?”
“不是不是,是我自己猜的。”
见他神色有异,她乖巧地实话实说,捏着袖子小心翼翼地说道:“我刚嫁进萧府那会,府里刁奴见我年纪轻以为我好拿捏,时常驳我说的话,我吩咐下去的事也糊弄过去,我只好想法子整治她们,结果她们蛊惑府里的仆妇们一同罢工,还告到婆婆那里,说我苛待萧府的下人,那种处处受制于人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她说着说着叹了一声,语露感悟地说道:“小小的萧府尚且如此,更别说坐拥江山的皇帝,他身处的位置只会比我更厌恶左右自己决策的人。”
好一番由己及人,剔肤见骨的剖白。
卧榻之上,岂容他人鼾睡的道理连沈乐游都明白,当今首辅又岂会不懂,又或许他懂,但是他自恃有迎立之功,对皇帝耳提面命以至于早已忘记了尊卑之别。
这对于当今皇帝而言是绝对不可接受的。
表面上看沈从星同几位被打入诏狱的大臣是开罪皇帝,但是从另外一个方面来看,他们都同首辅周庭雍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或是他的门生,或是受过他的提拔,是周庭雍这棵参天巨树伸展在朝廷各个地方的根须。
这些人倒台伤不到周庭雍的根本,所以皇帝的行为更像是一种警告。
官坐到他的位置已经登顶,大权在握几十载,能否心平气和地交权,对于他来说恐怕是件比登天还难的事。
萧之聿话锋一转,目光停在她身上,兴趣盎然地问道:“那后来你是怎么整治萧府的家奴。”
这事她一直觉得自己办得利落漂亮,若是寻常夫妻,妻子大抵会说给丈夫听,可那时的她与萧之然几乎没有交流。
此刻萧之聿问起,不免打开了话匣子。
她露出骄矜的神色,若是有尾巴必定翘到天上去,清了清嗓煞有其事道:“下人们最需要的是什么?自然是银钱,论其根本,他们卖身为奴的目的只有赚取银钱,所以我不吝银钱,只要将我吩咐的活办得好的下人们统统有赏,久而久之,下人们自然知道该听谁的。”
萧之聿盯着她俏皮的模样,又出声问她。
“那名刁奴呢?”
她神秘地笑笑,眼底闪烁着显而易见的狡黠,“我家在顺天府的通州那儿有片果园,我遣她去做管事,并且答应若经营起来,每年让出三分利给她。”
“你竟以德报怨?”
“小叔以为那是什么好地界?”
她的笑容顷刻间夹杂几分讥诮,“那果园远在山上,春夏尚不算难熬,入了秋便阴冷起来,现下这个时候,只怕屋都出不去了。”
“有利可图,倒也不算难熬。”
“一棵南果梨要三年才会结果,她只消熬个十载光景,便可赚得盆满钵满了。”
没想到她竟算计得这么深,萧之聿失笑道:“你可真是只黑心肝的小狐狸。”
沈乐游怔住,居然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一丝类似于宠溺的情绪,这话宛若天降甘霖,落在她久旱寂寥的心间,使她的胸腔生出一股莫名的不可名状的意气。
她不知该说什么,沉默良久,方不自然地开口。
“咱们还是说正事吧。”略顿了顿,她续道:“你方才说这事起源是皇帝和周阁老,照这么说,唯有此间事了我爹才有望出狱。”
他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她的说法。
“难道就没有别的方法吗。”
“或许有吧。”
萧之聿的眼神变得晦暗不明,语气幽幽地说道:“怕只怕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闻言她手握紧成拳。
“无论多大的代价都可以,只要能救我爹出来。”
萧之聿目光望了过来,那眼神有些玩味又有些凌厉,瞳仁黑漆漆的,仿佛能将人吸进去。他淡淡道:“嫂嫂真的想清楚了吗。若那法子是要嫂嫂背叛大哥,另投其他男人怀中,嫂嫂难道也愿意?”
她闻言瞳孔瑟缩了下,拳头用力攥紧几分又松开,嘴唇动了动飞快地吐出一句话,“你这话,是要我自荐枕席?向谁?”
萧之聿笑着伸手去端茶盏,盼望着从她嘴里听到想听的内容。
她猛地站了起来,神情变了又变,踌躇半晌,语气既恼怒又无措地说道:“向皇帝吗?我行吗?”
她还真敢想啊。
萧之聿端着茶盏的手僵住,气得要笑出声音,眼神凌厉得能在她身上贯穿个洞出来。
沈乐游仍在兀自思索着,没有觉察到他的眼神。
他略微用了些力,将茶盏掷在案上,“嘭”的一声,在寂静的元丰堂中格外清晰。
她的眼神看了过来。
他淡淡道:“我不过是打个比喻,意在劝嫂嫂慎言,不好将话说得太满。”
沈乐游闻言顿松口气,坐回圈椅内,仍有些惴惴不安地腹诽道:是啊,他可是萧之然的弟弟,哪有弟弟劝自家嫂嫂红杏出墙。说来也怪自己,确实不该讲话说得太满,万一萧之聿是个死心眼的,真让她去向皇帝自荐枕席怎么办!便是杀了她,她也做不出这样的事啊。
况且自己的来意不是和爹见上一面吗。
她兀自沉吟片刻,抬眸望向萧之聿,目光期冀闪着柔光,“虽然我爹下放到刑部大牢后便于探望,但是我娘自爹被抓进诏狱后便一病不起,若是可以还望小叔想个法子,让我和爹见上一面,我娘方能安心。”
萧之聿沉吟道:“你想何时见。”
他有此问便代表应承此事。
不知为何,知他应承下来,惶惶不安好几日的心终于在此刻安定下来,她忙开口道:“自然越快越好。今日是来不及了,小叔觉得明日如何,若是可以的话,小叔给我个时辰,我来清园候着。”说完,她急急去看萧之聿的反应。
细细的入室风将她的碎发吹乱。
她抬手不甚在意地将碎发挽到耳后,目光紧紧地盯在他身上,翘首以盼地等着他的回复。
萧之聿思忖着说道:“清园地处京郊,无论离沈府亦或是诏狱都远,何苦劳嫂嫂绕路,明日朝后约莫巳时,我去萧府接嫂嫂。”
“若是如此……那我便多谢小叔了。”
背靠大树好乘凉的道理她懂,既然他这么说,她也不矫情,直接应了下来,略微思索一番又道:“不若明日小叔屈尊去沈府接我,我准备了些衣裳吃食,正好捎上一起。”
“听你的。”
对此萧之聿不甚在意。
“那就这么说定了。”
事情敲定,她脸上不自觉露出笑容,右手撑着椅圈站起身,娉婷袅娜地向他行了个礼,语气诚挚地说道:“此事多仰仗小叔,我不知如何言谢,若是小叔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定会鼎力相助。”
说完,她看向外头,惊觉已经晌午,忙道:“时辰不早了,我这就告辞,不叨扰小叔了。”
萧之聿眸光幽深,慢条斯理道:“嫂嫂这是卸磨杀驴吗,事成了便将我抛诸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