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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落雷(五) 自古人情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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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乐游的心绪混乱,被两种情绪反复拉扯。
既有能探望父亲的雀跃,又有唯恐自己辜负萧之聿信任的不安,她不由地深吸口气,清园门前风起云动,扑入鼻腔的尽是枇杷清冷的香。
不远处,马车碾过残雪而来,辙痕在冻土上拖出两道浅印,像是在雪地里划下的半阕残词。
小厮安置好脚凳,她正准备抬脚,向善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夫人留步。”
她忙转过身,“可是小叔还有何吩咐?”
向善已经行至眼前,他将手里的画卷递上,冷肃着脸说道:“大人说这是夫人的心爱之物,他不愿夺人所好,所以特意吩咐小人物归原主。”
这是她来时带的那幅《江帆楼阁图》。
她神情怔忡地从向善手中接过,刚想开口言语,向善已经转身离去。
怀里的画卷无端灼手起来。
自古人情最难还,他出手相帮却什么都不肯要,难道真指望着她的画去走梁王的门路,那她的画岂非至关重要?
想到这,她心中的不安愈发浓重。
“夫人在想什么。”
绿环凑过来瞧她两眼,一阵风起,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咱们再不回去,天可就要黑了。”
沈乐游这才回过神,“走吧。”
多思无益,既然萧之聿想要,那她只有尽力为之。
沈乐游靠坐在车壁上,抱着怀中的画卷出神地望着窗外,清园的院墙檐角还覆着一层厚厚的积雪,像是顶着团蓬松的棉絮,阳光斜斜照来,雪面泛着细碎好看的银光。
马车颠簸着前行,她迷迷瞪瞪地睡着了,直至身边传来芸卿的声音。
“夫人,沈府到了。”
芸卿的声音轻得像雪沫,柔柔软软地扑叠在耳畔。
沈乐游拢了拢身上的衣裳,掀帘下车。
寒风裹挟着雪沫子扑在脸上,让她打了个轻颤。
守在沈府门前的小厮见她回来,忙不迭迎上来,又喜又怕地说道:“姑娘,您回来了。”
沈乐游颔首,转而问道:“怀江呢?可曾回来。”
小厮吞吞吐吐不言语。
她蹙眉道:“你直说便是。”
他哎了声,朝沈怀江住的院子望了一眼,回禀道:“自打账房听从您的吩咐不给少爷支钱,他是没有出去赌了,只不过日日去账房闹,闹得几乎要将屋顶掀了。”
沈乐游闻言脸色骤变,忙不迭问道:“那娘呢?知道他在外面烂赌的事了?”
“那倒没有,少爷只在账房闹了,没去老夫人院里闹。”
“算他尚有几分良心。”
沈乐游闻言心中安定些许,又问道:“他如今人呢?”
小厮回道:“在自个儿院子里。”
她点点头,脚步匆匆先往栖梧堂去。
进了栖梧堂,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徐妈妈正坐在外间绞帕子,见她进来忙起身行礼,“姑娘回来了,可是老爷的事有眉目了?”
沈乐游点了点头。
“娘呢?”
“夫人刚喝了药,醒着呢。”
沈乐游轻手轻脚走进内室,母亲宋氏正半靠在床头,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依旧苍白,但是比那日红润许多。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转过头,看见是沈乐游,嘴角牵起一抹虚弱的笑意。
“玉奴,回来了。”
“娘。”
沈乐游快步走到床边,握住宋氏微凉的手,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喜悦,“有好消息要告诉您。”
宋氏的目光亮了亮,呼吸都急促了些,“可是……能见到你爹了?”
“正是呢”
沈乐游重重点头,指尖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小……官人答应帮忙,明日我便能去诏狱见爹了。”
她刻意隐去了萧之聿的身份,只沿用之前萧之然相助的说法,免得宋氏多心。
宋氏闻言,眼泪猝不及防地落了下来,顺着脸颊滴在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好,好……”
她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哽咽,“能见到他就好,我这颗心,总算能放下来些了。”
“娘,这是好事,你别哭啊。”
沈乐游掏出手帕,动作轻柔地为宋氏擦掉眼泪。
不想让宋氏过于悲伤,她忙不迭地说道:“牢里阴冷,我丢三落四的怕带不全,您不妨帮我想想该带些什么,我这就筹备起来,明日一并带进去。”
这是头等要事,宋氏旋即止住了泪水,思忖着仔仔细细地说道:“那件藏青色的棉袄,里头衬着兔毛,厚实得很,给你爹带去,还有你爹常用的那个铜暖炉,灌满炭火能暖上大半天,对了,徐太医开的润肺药也装两盒,你爹的肺不好,里头潮冷怕是难熬……”
沈乐游听着都一一应了下来。
“你爹爱吃我亲手做的菜饺,只可惜我身子骨不争气不能给他做。”
她一面说一面抓住沈乐游的手,语气带着恼意地说道:“还有最为重要的,你千万劝劝他,别再跟皇上硬顶了,就算他不顾及自己,难道连我们都不顾及了吗!”
她反握住宋氏的手,点头认真地说道:“不用娘说我也会劝爹,咱们过好咱们的日子就好,何必牵扯到这样的纷争里。”
“你爹性子倔,也不知他肯不肯听你的。”
“他若非要以命相谏,那我便走在他前头,何苦替他胆战心惊受这般罪。”
宋氏斥责道:“你这是混账话。”
沈乐游抿了抿唇,低头瓮声瓮气地说道:“是女儿妄言了。”
宋氏叹了口气,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手背,语气软了下来:“你爹那性子是被读书人的风骨撑着的,可他心里最疼的就是你和怀江,你说这样的话得多伤他的心。”
沈乐游鼻尖一酸,眼泪险些滑落,忙别过脸去,望着窗外覆雪的屋檐。
檐角的雪正簌簌往下掉,砸在阶前的红梅上,震得花瓣轻颤。
“娘知道你是担心他。”
宋氏柔声道:“同你爹好好说说,他再古板,我不信他全然不在乎咱们的死活。”
沈乐游吸了吸鼻子,重重点头,语气中带着鼻音,“我知道了,明日见到爹,我一定好好劝他。”
宋氏拍了拍她的手,眼神里有欣慰也有担心,“你办事,娘放心,只是诏狱凶险,你千万小心,莫要冲撞了里头的人。”
沈乐游听话地应下,关切地说道:“娘你先好好休息,我先去收拾明日带给爹的东西。”
宋氏说好。
沈乐游扶着她躺好后,便去收拾明日见沈从星的行装。
她将东西都差不多收拾停当后,先前答应萧之聿为梁王作画之事涌上心头……也不知道以前闺房中的画具还在不在。
一面想着,沈乐游一面往自己的闺房走去。
到了后她发现,自己的闺房依旧保持着出嫁前的模样,靠窗摆着一张梨花木妆奁,另一侧的小书房被自己改作画室……如今再看,只觉得恍如隔世。
她取出一张澄心堂纸铺在桌上。
绿环在一旁磨墨,研好的松烟墨散发着淡淡的墨香。
她提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落不下去,她的脑海里闪过的全是母亲病弱的容颜,萧之然冷漠疏离的眼神,还有那日他斩钉截铁的“没有”二字。
“夫人,您怎么了?” 绿环见她愣着不动,不由出声询问。
“没什么。”
沈乐游摇摇头,嘴角露出一丝勉强的笑容,“许是有些累了。”
她刚准备搁下笔,就听见院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夹杂着丫鬟们的劝阻声。
“哥儿,您慢着点!姑娘正在里头呢!”
“让开!我自己的家,我想进就进!”
一道明亮的声音响起。
沈乐游眉头一蹙,这是她的胞弟——沈怀江。
她向绿环使了眼色,示意她去将沈怀江带进来。
绿环还来得及去,房门就被猛地推开,沈怀江直愣愣地闯了进来。
他身上锦袍沾着泥污和雪迹,头发散乱,脸上带着明显的酒气眼神浑浊,显然一副醉醺醺的模样。
沈怀江看见沈乐游,脚步虚浮地走上前,“姐?你回来了。”
她蹙眉冷声道:“出去,酒醒了再来见我。”
他却置若未闻,笑嘻嘻地说道:“你快点给我拿点银子,我感觉到了,今儿手气旺得很,前几日输掉的定能赚回来。”
沈乐游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的火气瞬间涌了上来,脸色阴沉地重重搁下笔,“沈怀江,你可知爹如今身陷诏狱?娘卧病在床,你竟然还有心思去赌坊?”
“诏狱就诏狱呗。”
沈怀江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脚步踉跄地扶住桌沿,没心没肺地说道:“爹那么大的官,迟早能出来,要是出不来我也没招,而且娘的病不是没什么大事吗。姐,你快给我银子,晚了我可就没这会儿的手气了。”
“你别白日做梦了!”
沈乐游厉声说道,胸口因愤怒而剧烈起伏,恨恨道:“你都多大了,能不能懂事些,尽想着去赌坊里鬼混。”
沈怀江被她吼得酒醒了些,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我怎么不懂事了,我去赌坊玩玩怎么了,再说爹出事难道不是因为他得罪皇上吗?这是他自讨苦吃!”
沈乐游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鼻子呵斥道:“你不思进取,整日游手好闲流连赌坊,竟然还敢如此妄言,若是你懂事些,爹出事何至于沦落到要我一个出嫁女来抛头露面到处求人。”
沈怀江也来了火气,用力一拍桌子,桌上的笔墨纸砚都震得晃动起来,话不过脑子直接出来,“对,我不思进取游手好闲,你倒是嫁了个京城里人人称赞的好郎君!爹出事至今,怎么你的好郎君连面都未曾露过?”
他重重地喘了口气,眼底满是愤懑的戾气,继续恶狠狠道:“沈乐游,萧之然若是真把你当回事,舍得让你抛头露面到处求人?怎么,当时兴冲冲地嫁进萧家,如今你男人不肯帮你,就打量着拿亲弟弟撒气?你这算哪门子姐姐啊。”
他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精准地刺进沈乐游的心口,她浑身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冻结,连指尖都变得冰冷。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响彻整个房间。
空气仿佛静止了。
绿环芸卿惊得捂住了嘴。
沈怀江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他似乎被打懵了,酒意都消散大半,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你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