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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落雷(二) 见她笑得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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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之聿怔了一瞬。
须臾,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几步化作一步冲到她面前,低头眉峰深蹙端详她一番,然后用几乎吼的语气厉声道:“谁让你孤身至此,你知不知道这离京畿有多远!”
他一面说一面指向车行租的那辆简陋马车,语气愈发凌厉,“你就坐这样的马车来,若是那车夫见你奇货可居,起了歹念该如何!”
旁边的车夫心说自己正经做生意哪能被人这么攀诬,刚想出言反驳但见他身着官服又气势凌人,一眼便知晓是开罪不起的大人物,立马偃旗息鼓地闭上了嘴。
沈乐游被吼得瞳孔都瑟缩了下,手臂带着尴尬僵在半空,不明白他的火气为何这么大,顷刻间既委屈又嗔怒地说道:“二爷有话好好说便是,做什么这么凶。”
只是她虽然嗔怒,但是面对萧之聿的赫赫威仪,声音都不敢抬高,听上去倒有些娇嗔的意味。
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萧之聿呼吸窒住。
任何时候,他都不该对长嫂表达出超乎寻常的情绪,哪怕是斥责也轮不到他。他紧握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手指骨节处一时白一时红,无端地透露出一股掌控不住的无措。
芸卿见状知道不好继续僵下去,忙上前打了圆场,“奴婢见过二爷,先谢二爷记挂夫人安危,奴婢知道此事涉及夫人安危,不敢怠慢,所以几番筛选之下才择了这家车行。”
车夫见状急急忙忙道:“官人放心,咱东家在顺天府做了几十年的生意,绝不会干违法的勾当。”
萧之聿面色不改,眸光停在沈乐游身上,话却是对那车夫说的。
“你可以走了。”
车夫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这话是对自己说的。
“那小人……”
他一面说一面看向芸卿,在后者点点头后,他跳坐上马车渐渐离去了。
她声音轻柔,“那这样……”
察觉到萧之聿面色不虞,将话茬憋了回去,心中暗道那她要怎么回沈府啊。
知道她在顾虑什么。
萧之聿不容置喙地说道:“我会派人送你回去。”
即便说这话,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的身上。
这样焦灼的目光让她有些受不住,索性侧过头看着车夫离去的背影,一面颔首一面语带余怒地硬声道:“知道了,我都听二爷的便是。”
“都听吗?”
他轻轻地咀嚼着这句话,停在她身上的目光霎时变得晦暗不明起来,就连咀嚼这句话的语气都变得异样。
山间僻静,四周只有偶尔传来的鸟鸣声打破寂静。
就这么待了片刻,萧之聿收回目光看向眼前的清园,语气不复起初的凌厉,一如初见那日的温和,“才刚我语气不好,望嫂嫂不要介意。”
“不会。”
既然他这么说,她也借坡下驴,温声道:“二爷也是关心我。”
“别叫二爷,倒把我叫得像长辈了。”
“那我叫什么?叫你小叔?”
“随你。”
他的目光终于看到她手中的画筒,抬手指了指问道:“这是什么。”
她“啊”了一声,忙将画筒递了上去,按捺下心中的不舍说道:“这是我珍藏多年的《江帆楼阁图》,今日就将它赠予二……赠给小叔。”
萧之聿挑眉,漫不经心地说道:“李思训的画。”
“是。”
她惊喜道:“书画方面,小叔也有涉猎?”
萧之聿未置可否,自她手中接过从画筒取出后展开,给一旁的沈乐游看得瞪着眼睛很是紧张,生怕他一个不小心就将这名作损坏了。
画卷缓缓展开,画中之景跃然眼前,山、树、江水和游人融汇一处,江上泛舟、山中树木茂盛,游人穿梭其中。远处江水荡漾,几叶扁舟漂浮,近处树木葱葱,楼阁庭院若隐若现,坡岸上游人穿行。
萧之聿平声道:“确为李思训的真迹。”
他边说边睨她一眼。
“那是自然。”
她忍不住凑上前,目光落于画上,目光炯炯地侃侃而谈道:“这画技以重彩之法描绘,精工雅致,色调相契,除了李思训再无人能画出这般隽永奇伟,风骨峻峭的意境了。若不是我爹如今……”
后头的话虽没说完,但已经能够猜到下半句。
能拿出这幅画足见她的诚心。
萧之聿阖上画将其装回画筒,语气让人听不出情绪,“你是为了你父亲的事寻到这里来。”
“是……”
她抿唇点了点头,觉得这样回答显得自己很功利,又画蛇添足地加了一句,“不过眼见除夕夜将至,家中记挂小叔,我也是来请小叔回府团聚的。”
家中记挂他?
萧之聿闻言勾勾嘴角,笑得很单薄,随后语气戏谑地看向她。
“那嫂嫂呢,可希望我回府团聚。”
这话怎么问也问不到她这儿来吧,但是有求于人她哪儿敢怠慢,唇角莞尔,巧笑倩兮的模样宛若明艳的海棠,“我自然是希望的。”
萧之聿好整以暇地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慢悠悠道:“那我定不会让嫂嫂失望。”
沈乐游一怔,未作出反应,他又道:“至于你父亲的事。”
一阵山风突起,吹起她衣袂翻飞发出窸窣的声音,他冲清园扬了扬下巴,慢条斯理道:“外头风大,咱们进去说。”
沈乐游轻声说好。
他走在前头,她步伐轻盈地跟在后头,低头凝视那赤色官袍摆出的弧度,下摆用银线缝制的仙鹤仿佛下一刻欲要跃出。忽然,她在空中捕捉到一丝似有若无的血腥味,但是那味道转瞬即逝,快到让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正疑惑时。
“咚”的一声,她撞在萧之聿背上。
眼前人似乎猛吸了口气,倏地转过身,漆黑的瞳仁盯着她。
她忙捂着脑袋低头致歉。
萧之聿未有言语,转身抬手,扣动门扉。
不一会儿,清园里头露出一张脸,依旧还是先前那名开门的小厮。
见门打开萧之聿撩袍便要进去,小厮见状直直挡在门口。
萧之聿蹙眉道:“你做什么。”
小厮见他身着官袍,有些犯怵,只得耐着性子说道:“贵人要做什么。”
萧之聿没说话,小厮只能用先前那套说辞又将他拒之门外。
他闻言脸色不善,蹙起眉正欲说什么。
小厮已经从里头将门关上。
威仪赫赫的萧之聿在自家园子前吃了个闭门羹,这模样怎么看怎么好笑,沈乐游实在忍俊不禁,捂着帕子娇笑道:“二爷不愧是二爷,府上的小厮都这么别具一格。”
欢快的笑声在安静的山林间如银铃般清脆。
萧之聿目光瞥了过来,语气虽凉但是眼底却没有怨愤的意思。
“很好笑吗?”
沈乐游立马脸色严肃,“不好笑。”
刚说完就破功,她又忍不住笑出声来,连眼底都亮晶晶的,“请小叔,恕我……无礼,我也不知自己……为何笑成这样。”
大抵是因为萧之聿吃瘪的模样同他有权有势的身份太过违和了,所以让她笑得不能抑制。
见她笑得如此开怀,萧之聿静静地瞧了会儿,嘴角也不由地勾起弧度,头一回露出了真正的,清浅的笑意,不过那笑意浅尝辄止,如昙花一现转瞬便消失得一干二净。
山间景色甚好,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斑驳地洒在蜿蜒的山路上,给这幽静的山林添上几分暖意。
沈乐游的笑声逐渐平息,她微微抬头,目光与萧之聿撞在一处。
她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
两相沉默时,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打断山间寂静,二人同时抬头望去。
来人是萧之聿身边的贴身长随,他翻身下马在萧之聿站定,正欲揖礼却被萧之聿抬手打断,他指了指清园言简意赅道:“处理好。”
向善有些不明所以,走上前扣动门扉。
这回门还没开,小厮不耐的声音已经从里头传了出来,“各位贵人到底要小人说几遍啊,小人只是个仆役,没有新主家的令,小人根本不敢——啊,主家,是您啊!”
门一打开,小厮见到向善,脸上扬起热络的笑,忙上前躬身揖礼,“您回来了。”
将眼前的情形猜了个大概,向善佯装咳嗽地清了清嗓子,身子一偏,将身后萧之聿的身影露了出来,抬手请向萧之聿的方向,恭声道:“这位,才是清园的主家。”
小厮脸上热络的笑僵住,看着萧之聿,脸色白了几分,结结巴巴地说道:“您,您才是主,主家啊。”
萧之聿连眼神都未曾施舍给他,带着满身威仪径直走进了清园。
沈乐游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
绿环跟在她后面,走到小厮身边时故意停下脚步,看向他语气任重道远地说道:“你是我生平仅见最尽心尽力的小厮,足下必定未来可期。”
“好了,你别吓他了。”
芸卿推着绿环往清园去,边走边道:“你瞧瞧他,哪儿是胆子大的样子。”
未进清园时沈乐游已经猜到这园子的奢华精美。
进了清园后,她还是被这座园子的精美与旷远雅意的意境震慑到。
进大门后,映入眼帘的便是影壁前用太湖石和各类花草灌丛堆叠而成的障景,左右有两扇月洞门,一扇曰“入胜”,另一扇曰“通幽”,从入胜门进穿过前堂一路向西行,其间回廊起伏水波倒影,高低错落、形体不一的建筑让住惯四方宅院的她耳目一新,快步追上萧之聿,她又惊又喜地说道:“二爷,这是依着姑苏园林所建吗。”
萧之聿颔首,“是。”
她闻言来了兴趣,抒发着脑中所想,“我读过计成的园冶,书中写造园最要紧的便是‘虽由人作,宛自天开’,今日得见清园,我才算懂这八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