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之妻》小娜美

6、落雷（一） 仿佛从萧之

　　那日大雪过后，天好似一瞬安静下来，没有再落过雪。

　　眼见离嘉靖二年的年尾即将落幕，京畿霎时热闹了起来，无论豪门士绅还是贩夫走卒都在忙碌着同一件事。
　　迎接即将到来的除夕夜。

　　菜市里的鸡鸭鱼肉被抢购一空，稚童们玩耍起各种各样的炮仗，家里的女人们一面筹划着除夕的年夜饭一面家长里短地唠起嗑来，日子就这么简单地从指尖流逝而过。

　　一切又恢复如常。
　　包括她和萧之然。
　　但是恢复如常之下，沈乐游却越来越坐不住。

　　已经整整三日。
　　三日里她没有收到萧之聿的任何消息，仿佛那日在诏狱前的相遇只是一场梦，他不回萧府，她便无法踅摸他的踪迹，而沈府那边日日派人上门，问她何时去诏狱探望沈从星，搅得她愈发心神不宁。

　　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这么等下去。

　　沈乐游打定主意，她要想尽一切办法见到萧之聿，想到她便去做，于是她找来芸卿，要她务必打听出萧之聿的居所。
　　芸卿领命而去。

　　自芸卿走后，府中后厨的管事妈妈来敲定除夕夜家宴的细节，她应付了过去仍不见芸卿回来，心中不免有些焦躁，便拿起花绷子开始绣花，耐着性子绣了小半个时辰，芸卿终于回来了，也打听到了她想知道的事。

　　萧之聿住在城郊淮北街聚风巷的清园。

　　既然知道了居所，沈乐游便打算立刻出府。

　　芸卿却告诉她从沈府到聚风巷即便乘马车，也要将近一炷香的功夫，不如备些礼明日再登门拜访，沈乐游想想也是，哪有空手上门求人帮忙，只得按下心中的焦急静待明日。

　　翌日，萧之然上朝后天还没亮透。
　　李氏向来醒得早，沈乐游便打发人去东桐院，说自己回趟娘家，瞧瞧沈母身体如何。

　　东桐院那边不疑有他，派人来回话，说让她好好照顾沈母，若是耽搁久了明日回府也无妨。诓骗一向疼惜自己的李氏让沈乐游心中并不好受，她不由地想到那日萧之然在欺骗自己时，是否也会像她这样不好受。

　　带着复杂的心情，沈乐游同绿环芸卿，乘上租来的马车前往聚风巷。

　　马车有条不紊地向前行驶着，街道两边的景致一幕幕被抛在身后，沈乐游紧攥着自己一贯珍藏的李思训的《江帆楼阁图》，闭着眼睛靠在马车车壁上，脑海里反复操练着等会儿见到萧之聿该怎么说怎么做。

　　马车颠簸。
　　明明只有一炷香的路程，沈乐游却觉得这是她走过的最远的路。

　　在她的焦急下，马车终于停住，车夫的声音也从外头传来，“夫人，聚风巷的清园到了，您可以下车了。”
　　他一面说一面将脚凳安置好。

　　绿环芸卿下车后，将马车里的沈乐游也扶了下来。

　　马车停在一处宅院之前，沈乐游下车后好奇地环顾一周，这宅子虽然位处城郊但不算偏僻，依山傍水而建格外幽静，院外灰墙环绕绿柳周垂，院内亭台楼阁林立，幽静安然，大片大片的金色阳光在其上洒下一层金辉，显得这院子有种古朴端庄的美。

　　芸卿走到车夫面前取出荷包。
　　车夫忙将手放在衣服上搓了好几遍，才笑脸嘻嘻地伸了出来。

　　三粒碎银放到车夫的手心，芸卿严肃着语气说道：“我们付的银子可是市价的两倍，所以你别忘了先前答应我们的，不准同任何人说起我们的行踪。”

　　“小人省得！小人省得！”
　　车夫点头如捣蒜，忙不迭将碎银揣进怀里，“今儿出门早未曾进食，小人想去街市上踅摸些吃食。您放心，小人半个时辰内就回来。”

　　芸卿估摸着见到萧之聿要耽误会儿工夫遂点头同意了。

　　得到首肯后，车夫便驾着马车离去了。

　　沈乐游抬起头，端详着眼前的清园。
　　飞檐翘角，粉墙黛瓦。

　　不似京中富贵人家讲究规整庄严的大院，而是写意山水宛若天开的姑苏园林。

　　绿环在一旁小声地咂舌道：“这园子真大啊，将才来的路上我粗略算了算，前后将近百亩，比咱们去过的徐国公府还要大。”她说完望向沈乐游，无不兴奋地续道：“夫人，可见二爷相当有本事，说不准还能助你救出老爷。”

　　沈乐游没有说话。
　　大则大矣，贵亦无匹。
　　她望着清园的大门，院门是紧闭的，上悬“清园”匾额，仅仅是门上的砖雕便十分讲究，左刻松鹤延年，右刻凤穿牡丹，无一不彰显主人的格调与地位，萧之聿既然能住在这般奢靡富贵的园中，那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自己珍藏的这幅《江帆楼阁图》只怕根本无法入其眼中。
　　沈乐游失落地想着。

　　她转头向芸卿使了使眼色。

　　芸卿意会地颔首，走到门前抬手，手指弯曲，轻轻叩击在门上，那声音在寂静的山中显得格外清晰。
　　片刻后，清园的院门缓缓打开，小厮从里头探出脸来，警惕地盯着她三人。

　　“你们是何人。”

　　芸卿客客气气地说道：“我家夫人乃是萧大人的嫂嫂，今日特地来拜访萧大人，敢问萧大人可在府中。”

　　小厮狐疑地瞧了两眼沈乐游，低眸思索片刻移步踏出清园，颔首揖礼道：“还望夫人容禀，府内的仆婢皆是前日刚入府，至今还未见过家主，所以不知家主是谁，是以不敢随意迎夫人入府，望夫人海涵。”
　　说完他又揖了礼，便转身回了清园，缓缓阖上大门。

　　“那就对了，萧二爷也是前几日才回京。”
　　绿环忙急匆匆地上前阻止小厮关门，然大门已经重新关上，她耷拉着脸问道：“夫人，咱们现在怎么办。”

　　沈乐游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昨日兴冲冲地以为今日能同萧之聿见上一面，没想到却白忙活一场，顺天府二十四州县，他不肯露面她要去哪里找他？想到这，她握着手中的《江帆楼阁图》重重地叹了口气。

　　芸卿目露一丝担忧，望着她不安地说道：“夫人，会不会是我寻错了，这里并非二爷的住处。”

　　绿环反驳道：“不能吧，和二爷回京的时间对得上啊。”

　　“等着吧。”
　　沈乐游望着山道两旁光秃秃的柏树，“车夫一时半会回不来，咱们也只能等。”

　　现下也只能如此，绿环白了眼清园，用力地跺了跺脚说道：“这么冷的天，让我们进去喝杯热茶也行啊，哪有将人关在门外的道理。”

　　阳光照到身上暖融融的，沈乐游望向她。

　　“他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放你来，你会放人进吗？”
　　“我……”

　　若是按照绿环泼辣的性子，只怕要拿扫帚把人轰走。

　　想到那画面，她轻笑出声，抬起头望向天空的太阳，白皙挺拔的脖颈划出了一道光滑的曲线，此时的太阳还在东方，圆圆的，光并不刺眼，她能够直视它，她抬起手挡在眼前，纤细好看的手指在脸上投下阴影。

　　“这太阳真好看。”

　　绿环顺着她看的方向看了过去，盯了半晌，盯得眼睛都流出了泪水，也没瞅出什么花来。

　　芸卿在一旁拍了拍她的肩膀打趣道：“你是看不出差别的，别看了。”

　　“谁说我没看出差别。”
　　不争馒头争口气，绿环挺起胸脯说道：“这太阳要比平日里见到的更圆一些，还亮堂堂的，照得人心里都敞亮了。”说完，她又忍不住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芸卿被她那副较真的模样逗得掩嘴轻笑，“哟，还真被你瞧出来了。”

　　“那是自然！”
　　“猪脑子这次管用了？”

　　“你取笑我，看我抓到你不打死你。”
　　“你先抓到我再说。”

　　两人在山林间你追我赶地玩闹起来。
　　看着她二人玩闹，沈乐游也微微勾起了唇角，目光再次投向那轮暖阳，心中思绪万千，不知自己到底该如何才能救出父亲。

　　清园的东面是一片茶园和果园，门前是连绵交叠的碧水青山，风景妍丽颇有岁月静好之感。
　　就当是出来游山玩水。
　　沈乐游这么想着，就这么等了一炷香。

　　忽然，马蹄声与毂辘的滚动声纠缠在一起，伴随着呼啸而过的山风由远及近地传来。

　　沈乐游根本不敢抬头，绷紧了身子在心里暗道，是萧之聿是萧之聿一定是萧之聿。

　　马车在三人面前停下。
　　车夫熟悉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晃晃的疑惑，“夫人怎么还在外面？是园中无人吗？”

　　难掩内心的失望，沈乐游绷紧的身子瞬间软了下来，无望地瞧了眼清园，一面握紧手中的《江帆楼阁图》一面走向马车，“回府吧。”

　　贵人们不想说，车夫自然也不会再多问。
　　他跳下车去安置脚凳，沈乐游扶着车辕准备上车，忽然被身旁的绿环拽住衣袖。

　　“夫人夫人！”
　　绿环的声音听上去十分激动，抬起手指向不远处，“你快看那是谁！”

　　能让绿环如此激动，难道是萧之聿？

　　不知怎的，沈乐游竟然生出一股类似于近乡情怯的感觉，甚至不敢抬头去看。

　　直至绿环出声。
　　“是二爷！夫人你快看啊！是二爷！”

　　沈乐游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一道身影骑马驰骋而来，马蹄践踏扬起尘土飞扬，终在离她不远处停下疾驰的步伐，骑着马从容不迫地缓行。
　　骏马嘶鸣，山风无声。

　　在沈乐游眼中，马背上的萧之聿身着赤色绣仙鹤官袍，镶嵌在一碧如洗的天空中，神摄孤阳之芒，姿蕴冷月之辉，竟比太阳还要好看几分。

　　就像是被蛊惑一般，她竟然抱着手中的《江帆楼阁图》，无意识地向萧之聿一步步走了过去。
　　而萧之聿，见她走过来。

　　他勒住马缰端坐于马上，一贯的倨傲睥睨，可眼中却清楚地印着她逐渐放大的身影。
　　她插在发髻上的步摇一路摇摇晃晃，仿佛从萧之聿的眼中摇晃进他的心中。

　　等到沈乐游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萧之聿面前，怔愣片刻，她将怀中的《江帆楼阁图》递了上去，眸光湿漉漉又怯生生的，像是初生的小鹿，马车上演练了千百遍的开场白一句没用上，只柔柔地说了句。

　　“这是我珍藏的孤品，赠予小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