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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听雪(五) 见到是她的 ...


  •   外面雪已经停了,寒风裹挟着阴冷直往人骨头缝里钻,她看向覆盖庭院的大雪,像是在这庭院上又上了一道枷锁。
      她骤然想起初见萧之然也是一个雪天。

      那是嘉庆元年的十二月,大雪三日,整个顺天府上下一白,一场罕见的大雪,于是徐国公府举办了一场咏雪宴,遍邀京畿的文人墨客与豪门世家子弟,沈乐游也在邀请名单。
      彼时的萧之然还没有官身,少年意气风发,容貌清俊又谦逊有礼,一句“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夺得满堂彩,她一面惊叹此人的才华一面将自己略显矫揉造作的拙作置之一旁,那日惊鸿一瞥,本以为二人以后不会再有来往。

      可是一日父母居然提及这桩婚事。
      她几乎想也不想地欣然应允,心中已然开始期待与萧之然婚后琴瑟和鸣的生活,就像她的父亲母亲一样。

      可天不遂人愿。
      成亲当晚,红烛在昏暗的婚房中摇曳生姿,沈乐游的世界只剩下头顶的红盖头,直至房门推开,脚步声由远及近,那人在她的面前站定,半晌才拿起喜秤挑起她的世界……

      没有想象中的温柔缱绻。
      萧之然眉目清冷地站在她的面前,双颊和眼底都泛着红,看样子喝了不少酒,喜秤还被他拿在手里,用力到骨节分明地握着。

      婚房内沉默蔓延开。
      沈乐游忍受不了这样的沉寂,她动了动嘴唇,刚想要开口,萧之然已经先她一步开口:“娶你非我所愿,我已心有所属。”

      那时,她才知道萧之然早已有了意中人。
      那时,她才知道因为自己家世高沈家子嗣单薄,李氏为了萧之然今后的官途拿自己的性命逼迫他应下这门亲事,面对父亲逝世后含辛茹苦将自己养育长大的李氏,萧之然不得不同意,而她自然就成了那棒打鸳鸯的大棒,害得萧之然与心爱之人分离。

      尽管后来她表达过如果知道他心有所属,必不会答应这门亲事的态度,萧之然也只是冷笑着说道:“右佥都御史的掌上明珠,无论你想要什么,你父亲都会想尽办法为你讨来。”
      她隐约地感觉到,萧之然很讨厌自己。

      自打那次之后若非必要,她不会再主动去寻萧之然,安心做好自己的本分,倒是萧之然会时不时来篱落院,有时与她说些家常,有时得了些诗词佳作同她分享,日子久了倒有些赌书泼茶香的平静。
      这些能勉强算是些夫妻情分,说不准父亲的事,他会出手相助。

      站在书房门口,沈乐游深吸口气推开了门。
      里头萧之然还未就寝,正坐在书案前观摩着什么,面容清俊,眉眼间难得透着一股柔和。
      听到门被打开,他抬眸看了过去,见到是她的瞬间蹙起眉柔和尽失,目光都变得寒凉起来。
      “你怎么来了。”

      沈乐游置若罔闻,径直走到萧之然面前。
      绿釉博山炉内白雾升腾,燃着助眠的檀香,那是他一贯喜欢燃的香。
      暖黄色的灯光晕染出模糊的光晕,从灯罩中温柔地倾泻到书案上,照亮萧之然先前在看的画作。

      她低头扫了一眼,是一幅寒梅图。
      画技不算上乘瞧着并非大家之作。

      萧之然书房中珍藏了不少名家画作,她不知道这幅无甚亮点的寒梅图怎么入了他的眼。

      萧之然动作温柔地将画阖上,像是触碰一件绝世珍宝,当他将画卷阖上时,那份温柔也随之被一同封存。他抬眸看向沈乐游,语气平淡无波地说道:“有话要说?”

      明明今日出门前他还是温和的,笑着赞同她提议晚上吃羊肉锅子的事,怎么出去一趟又冷漠至此,所以他去见了谁?
      她不敢想却好像又想到他去见了谁。

      伫立良久,沈乐游才想到如何开场,“你知道我爹出事了吗。”
      萧之然轻轻颔首,鼻中“嗯”了一声,语气略带滞瑟地说道:“今日听翰林院的同僚说了。”

      这话让她想笑但笑不出来,不由地深吸口气,扑入鼻腔的是檀香的醇厚。
      以前她觉得萧之然就像他喜欢的檀香,温和醇厚,给人宁静舒缓之感,可是此刻,她觉得自己从未看清过他。

      清澄的目光一直停在萧之然身上,想要将他从内到外看得清楚明白,但终究窥探不出分毫。
      萧之然似有所感,抬眸蹙着眉问道:“为何这般看我。”

      她依旧低头注视着面前的他,“你今日走得急又回得这般晚,想必衙署内出了十万火急之事,不知现下可处理好了?”
      他沉默片刻,不自然地移开目光,声音低了几分,“处理好了。”

      这回答崩断了她心底最后一根弦。

      所谓的情分体面都在这一刻化成空谈,她嘴角努力扯出牵强的弧度,“今日突闻爹出事的噩耗,我惊惧之下想去诏狱探望,然而诏狱那种地方,并非我一个女子想进便能进的,是以……”她故意停住了没说。

      他目光又移了回来,暖黄色的灯光照得他眼底光影如水光粼粼,又像是平静的湖面荡起不安的涟漪。

      沈乐游敏锐地觉察到他神情有异,嘴角弧度又深了几分,语气愈发平静,“是以我慌张无助之下,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我的丈夫,萧之然。”她一字一顿,仿佛在咀嚼这两个字的分量,“我去了翰林院,想求我的夫君为我指一条明路。可当值的差役却告诉我……”她微微一笑,那笑意却比哭更令人心碎,“他说,萧大人今日,根本未曾踏足翰林院半步。”

      她直视着他,将他瞬间的慌乱尽收眼底,“萧之然,现在你还要告诉我,衙署之事,你都处理好了吗?”

      “够了!”
      萧之然猛地打断她,声音里透出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狼狈。

      沈乐游在喉咙里隐隐笑了一声,“够了吗?我觉得还不够。”

      “那你想怎么样。”
      “为何要诓骗我。萧之然,你这样的端方君子,也会骗人吗?”

      在撒谎时萧之然毫不在意沈乐游会如何想自己。
      可是此刻,不知为何,莫名有些受不住这些话,他缓缓站起身,高大挺拔的身影遮挡住温暖的灯光,阴影瞬间笼罩到沈乐游的身上。

      “你漏夜前来,只是为了同我说这些。”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不是吗。”

      “知道。”
      “所以,爷不会帮我。”

      “沈乐游,你太高看我了。”
      萧之然侧过身,就着暖黄色的灯光看向窗外的雪,声音冷得如同窗外的雪,“我只是名小小的翰林院编修,当年违逆不了你的父亲,如今更救不了你的父亲。”

      “以你的才智,定可以想出法子斡旋。”

      他像是听到了笑话,带着讽刺问道:“你觉得可能吗?”

      沈乐游先是一愣,然后懂了他话下之意。
      她屏息着,忍受着心口传来的隐隐钝痛,忽而觉得自己出息许多,面对冷漠疏离的萧之然再也不会像当初那样痛彻心扉,只是鼻腔酸涩仍有些想哭。

      她抬起头不让眼泪流下,语气里故意带着笑。
      “在进这扇门之前,我的的确确是想求你帮忙,但是此时此刻,我不想了。”

      萧之然转身凝向眼前的沈乐游。
      暖黄灯影下,她眼含热泪却倔强不肯落下的模样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底。

      身边的好友同僚都羡慕过他娶沈乐游为妻的艳福,他也一贯知道沈乐游美丽,但他从来不曾在意过,但是此时此刻,他竟然因为她的美而怔愣。

      觉察到自己的失神,萧之然倏地收回目光,“你这话何意。”

      眼泪终是没忍住滑出眼眶。
      沈乐游抬起手囫囵地将它擦掉,迎着他的目光分毫不让地直视,“爷还记得新婚之夜你同我说过什么,我又同爷说过什么吗。”

      萧之然一怔,“你说这个做什么。”

      沈乐游转过身。
      书房门没关,外面雪冷风寒。
      她向幽暗的庭院望去,万籁俱静之下只有寒梅枯干虬枝,旁逸斜出,宛若婆娑的鬼影。
      她望着那寒梅,背对着他不露情绪,缓缓开口,“你告诉我娶我非你所愿,你早已心有所属,我同你说……”

      即便她没说。
      可萧之然惊恐地发现,那日的细节,他居然记得一清二楚。

      那日婚房中,沈乐游愣了一愣,随即甜甜地笑了出来。
      彼时的她应当对自己充满自信,没脸没皮地说道:“没关系,夫君,我们来日方长。”
      没见过如此胆大孟浪的女子,连他都怔愣了片刻,丢下一句“你,你好好休息,我去书房睡。”便丢盔卸甲般逃离。

      沈乐游笑着又重复一遍,“没关系,夫君,我们来日方长。”

      还是那句话,可心境早已不复当初。
      起初她也是这么认为的,她自信于自己的容貌和才情,认为萧之然会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可她高估了自己的魅力,也低估了萧之然对那位心上人的情意……成婚后他二人一直分榻而眠,哪怕时至今日,她仍然是完璧之身。

      她遽然转回身盯着他,“当日你尚有胆量同我实话实说,成婚一载也对我不假辞色,为什么今日却对我扯起了谎?”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他忽略心底异样的情绪,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是怕唐婉的存在被沈乐游知道,还是怕沈乐游知道唐婉的存在。
      明明是意思相同的话,但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心境。

      沈乐游咄咄相逼,“你不敢说?”

      “我有何不敢,这么做无非因为你。”
      他骤然提高声音,像是这样说出去的话才可信,才能够说服自己,“沈乐游,当年如果不是因为你的父亲,婉儿一家怎么会入狱,她又怎么会被流放。要是让你护短的父亲知道她回到京城,她还有活路吗?”

      “我同你说过很多遍。”
      沈乐游分毫不让,直直走到他面前,眸光亮得惊人,恼恨地说道:“我父亲绝不会诬陷良臣!”

      “难道当年不是你父亲上疏弹劾婉儿的兄长吗!”
      “若是唐婉的兄长没有贪污,即便御史台呈上一万道弹劾奏疏都无用。”

      “京城的贪官蠹虫污吏何止唐婉的兄长,你父亲如此忠良,怎么不去弹劾那些权势威赫的巨贪,反而要和小小的唐家过不去,说到底还不是为了你。”
      “萧之然,你不能因她是你的心上人,就如此为唐家开脱。”

      “诚如你所说。”
      萧之然扯出一道冰凉的笑,按捺不住莫名的情绪,冷然地说道:“那你也不要为你父亲开脱。”

      沈乐游怔住,直到这一刻她才清清楚楚地明白,萧之然心底有多厌恶她和父亲。
      忽然想到之前他拒绝父亲在放榜后为他谋得的要职,执意从小小的庶吉士做起,父亲还夸他不骄不躁张弛有度,现在看来,分明他不屑接受沈家为他做的。

      可这样恩怨分明的萧之然却为了唐婉说出刚才那番一叶障目的话。
      这样的偏袒和维护是她从未有过的。

      想着,她沉默地望向萧之然。
      渐渐的,他和印象中徐国公府清风朗月的少年郎重合在一起,那曾是她满心憧憬的如意郎君,所以才会孤注一掷地嫁给他,可渐渐的,他又分裂成两道身影,一道疏离冷峻,立于高山之巅让她触摸不到,一道又温润如玉,与她闲话家常,温言地嘱咐她不要太劳累。
      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萧之然,她分不清楚了。
      成婚至今,家仆听话,婆母待她也好,这个萧府主母当得十分痛快,但是夫妻之间并不像掌管内院那么简单,对着旁人她可以隐藏自己的失意,可夜深人静时,涌上心头的酸楚只有自己清楚。

      两相无话。
      许久许久,沈乐游平复所有的情绪,几不可闻地出声。
      “萧之然。”

      萧之然也冷静下来,目光平和地望向她,他明亮的眼中,映出一道袅娜的身影。
      “怎么了?”

      风蓦然扬起,沈乐游身上的衣衫和绫裙被吹拂得扬了起来,发出窸窣的声响,一缕发丝遮挡在眼前,她下意识地抬手将发丝挽至耳后,明明是简单又寻常的动作,却也有别样的勾人心魄,她的笑容有些破碎,终于问出了那个特别傻的问题。

      “你我成婚至今,你对我有过,哪怕一刻的心动吗?”

      萧之然的手背在身后,听到她的问题蓦地收紧,用力到骨节处都泛着白,良久良久,他的手都紧握着,像是在迫使自己将冰冷伤人的话送出口。

      “没有。”

      早知是这样的回答,她又在期待什么。
      她万念俱灰,低下头从他身边行过,声音轻得如同雪花,“我再也不会,对你有所期待了。”

      擦肩而过的瞬间,萧之然清楚地感觉到胸腔处一阵难以言喻的钝痛,像是刀斧在心口狠狠剜下一大块,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这一刻随着她那句“再也不会对你有所期待”而彻底剥离了。

      他飞快地转身望向沈乐游,她的身影已经寻不到了,除了黑漆漆的暗什么都不剩。

      无妨,她还是他的妻子。
      无妨,沈怀江不堪用,她还要救她的父亲,她根本离不开自己。

      萧之然这么一句句地安慰着自己,似乎这样就可以让心中那股巨大的失落感平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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