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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听雪(四) “夫人,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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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问题让沈乐游想到萧之聿。
想到他举手投足间纵横捭阖的威慑。
想到他那双让人看过就无法忘记的双眸。
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利落地吐出一个字。
“能。”
沈母想不出她身上哪有这么大的威势,唯一的可能就是女婿萧之然出手相助,可萧之然说到底只是翰林院编修,而且今年才走马上任,真有能撼动锦衣卫的能力吗?
她不确定地问道:“是女婿从中斡旋?”
反正都是萧家人……
沈乐游心一横眼一闭直接认了下来,“是他,他说会想办法让我和爹见上一面。”
宋氏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
沈乐游怕问来问去自己瞒不住,连忙打断道:“娘,你赶紧休息,万一明日我就能去见爹,你还要整理些被褥衣裳,我好送进去给爹。”
这样的说法果然令宋氏躺下歇息。
她望着沈乐游,嘱咐道:“你婆母尚在病中,你还是回萧府吧,免得惹人闲话,我这有徐妈妈伺候着。”
沈乐游想说今夜留宿家中。
宋氏又道:“眼下你爹的事最为重要,正好你回去同姑爷商定好,何时能去探望你父亲。”
沈乐游只能说好,蹲下身给屋里的熏笼添上新炭,又起身将床畔的帷帐放下。
“等你睡着我就回去。”
宋氏点头阖眼。
她尚在病中,先前又喝了药。
不过片刻,帷帐内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待宋氏熟睡后,沈乐游又在房中坐了片刻,才起身轻手轻脚地退出栖梧堂。
徐妈妈正守在栖梧堂的外间,她结结实实地忙碌了一天,现下困得不行,坐在圈椅上打盹儿。
沈乐游轻拍了拍徐妈妈将她叫醒。
徐妈妈忙起身欲行礼,她抬手虚扶了一把,向寝室望了一眼,将声音压得极低:“怀江呢?府中今日乱成这样,我怎么没瞧见他的踪迹。”
闻言徐妈妈脸上露出几分难色,张口欲言却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沈乐游心中已有所感,不由深吸口气,袖中的手紧握成拳,“徐妈妈尽管讲便是,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受不住的!”
徐妈妈垂着眉叹了口气,略微一顿,方才开口道:“今日天不亮就不见人影了,门房上的小厮来回禀,说瞧见江哥儿往西街的赌坊去了,这会子怕是还在里头混着。”
沈乐游闻言眉头骤然蹙起,眼中翻涌着怒意,手上用力得指节泛出几分青白,“他简直混账!”
徐妈妈见她动了气,忙上前劝道:“姑娘莫要动怒,仔细气坏了身子。哥儿年纪还小,性子顽劣,等过了这阵,老爷平安回来,好好教训一顿,想来便能收心了。”
等爹平安回来?
沈乐游苦笑一声,眼底满是无奈,“爹能否平安归来都尚未可知,哪里还能教训他。娘如今病着,若是知晓他这般不争气,怕是病情又要加重了。”
她正说着,寝室里头传来沈母轻微的咳嗽声。
沈乐游定了定神,忙对徐妈妈说道:“怀江之事你先瞒下来,莫要在母亲面前透露半分。若是母亲问起怀江,便说他外出寻门路,为爹的事奔走,切不可让她知晓实情。”
徐妈妈连忙点头:“姑娘放心,老奴省得,定不会在夫人面前多言,免得夫人忧心。”
“还有。”
沈乐游一面往外走一面吩咐道:“告诉库房,从明日起他的份例银子不必再发了,更不许他从府中取出一两银钱,他若是有任何不满,就让他来萧府找我。”
徐妈妈颔首说是。
说话间她已经走到屋外,她站在廊下,寒风卷着雪沫子吹过,拂起她鬓边的碎发,她抬起手将碎发挽至耳后,又嘱咐徐妈妈几句,便携着绿环、芸卿返回萧府。
二更天的时候,雪渐渐停了下来。
沈乐游踩着夜色回到萧府,刚踏进府门,她直截了当地询问门房上的小厮。
“官人可曾回府?”
小厮摇了摇头回道:“未曾。”
绿环转身提起灯笼,率先一步走在前面照亮脚下的路,“夫人,咱们快回篱落院吧。”
沈乐游拢了拢身上的风毛斗篷,“先去瞧瞧婆母。”
绿环犹豫道:“这个时辰,只怕老夫人已经就寝了吧?”
家中的男主人女主人均不在府,婆母李氏心中牵挂怎么可能睡得着。
果不其然,沈乐游到东桐院时里头的灯还燃着,守在门口的丫鬟见到她来,忙躬身揖礼后打帘子,一面向内通传道:“老夫人,夫人过来了。”
沈乐游进了里屋,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
李氏正病恹恹地躺在床上,看见她来冲她伸了伸手,嘴里唤着乐游。
沈乐游忙快步走了过去握住李氏的手,一旁的王妈妈端来软凳放在她的身后,她顺势坐下。
她还未来得及开口,李氏急急询问道:“乐游,晌午王妈妈说沈府来了人,你便匆匆忙忙地走了,可是家中出事了?”
沈府之事告诉李氏只是徒增烦恼,沈乐游半真半假地说道:“是我娘染了病,我便回府探望她了。”
“病了?”
同是天涯沦落人,李氏关切地问道:“是何病?严重吗?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不过是小毛病,服了药后便无碍了。”
李氏被旧疾缠身深知其中苦楚,听到她这么说松了口气,既颓然又羡慕地怔怔道:“那便好那便好。”
沈乐游知道她在想什么。
多思伤神,沈乐游不愿她多想,便询问道:“那娘呢?今日感觉如何,头痛有没有缓解些?”
李氏挣扎着想要起身,沈乐游忙将她扶了起来。
与宋氏的急症全然不同,李氏的头风是老毛病,发作起来疼得厉害,就连饭菜都难以下咽,只能勉强进些米粥肉脯,整个人也因此又消瘦几分。
李氏眸光黯淡没有光泽,苦笑着说道:“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这么些年成堆成堆的汤药灌下去也不见好,恐怕 ——”
“不可胡说。”
沈乐游忙打断她的话,娇俏地说道:“定是如今的大夫医术不精,改日我请位医术高超的大夫,定会药到病除让娘重回双十年华。”
李氏被她哄得露出笑容,“惯会说些好听话来逗我开心。”
想到已经出事的沈家,沈乐游鼻子里涌上酸意,语气中有一丝涩然,“不是逗娘开心,我也盼望着娘能够早日好起来。”
毕竟,不管自己的哪个家,都经不起折腾了。
察觉沈乐游低落的情绪,李氏不由地用双手握住她的手,温声询问道:“乐游,你怎么了?是不是萧之然那混账欺负你了,你告诉娘,娘替你教训他。”
沈乐游笑着摇了摇头,将所有情绪都不露痕迹地藏起来,笑着说道:“娘好起来就可以陪我和官人好好过个除夕夜了,咱们府上人丁单薄,合该热热闹闹一回。”
李氏闻言露出意有所指的笑容,目光低垂落到沈乐游的小腹上,打趣着说道:“等你和萧之然有了孩子,咱们家的人丁不就兴旺起来了?到时我就可以含饴弄孙,享人伦之乐了。”
孩子吗。
李氏大抵还不知自己是完璧之身。
沈乐游不想去败长辈们的兴致,但是也不想再在这话茬上纠缠,故作困顿地揉了揉眼睛,“娘,我有些犯困,就不叨扰你了,你也早些歇息罢。”
李氏心疼她两府之间奔波,没有再拘着她,“那你快些回去歇息,雪路滑,仔细脚下。”
沈乐游说知道,她服侍好李氏就寝后,退出了东桐院。
绿环和芸卿都守在外头,见她出来芸卿上前为她披好斗篷,绿环依旧提着灯笼走在前头。
外面月色朦胧,积雪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沈乐游踩在雪地上,发出 “咯吱咯吱” 的声响,每一步都似踏在她忐忑的心上。
芸卿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轻声说道:“夫人,这雪夜寒凉,你可要当心身子,回去我给您煮碗姜茶驱驱寒。”
沈乐游只是点头未曾说话,心中思绪万千。
沈府的变故,萧之然的隐瞒与未归,再加上婆母李氏的病情,如乱麻般缠绕在一起,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三人缓缓朝着篱落院走去,一路上静谧无声。
到了篱落院,院中的几株梅花在雪后傲然绽放,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回到屋内,沈乐游坐在妆奁前,看着镜中自己略显憔悴的面容,摘下头上的发饰,任满头青丝如瀑布般垂落下来。
芸卿走上前来,为她梳理着头发,轻声说道:“夫人,您别太忧心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沈乐游微微闭上眼睛,轻声说道:“但愿如此吧。”
梳洗后,沈乐游喝了碗姜茶,便上了床铺。
这夜她睡得并不安稳。
梦中光影交错,一会儿是沈府被官兵查封的混乱场景,沈母被强行带走,她声嘶力竭地呼喊却无人回应;一会儿又是萧之然冷漠地转身离去,任凭她如何追赶都追不上他的脚步。
她从梦中惊醒,猛地坐起身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神中满是惊恐与迷茫。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渐渐回过神来,意识到刚才不过是一场噩梦。
沈乐游望向窗外,天色依旧漆黑,透过窗可以看到外头的溶溶月光,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她重新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了,睁着眼睛望着帐顶。
过了片刻,她听到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沈乐游支起身子,询问道:“外头什么情况,怎么闹哄哄的。”
“我出去瞧瞧。”
回话的是芸卿,说完她便走出寝室,片刻后,又折回寝室回禀:“夫人,是姑爷回府了。”
沈乐游闻言直接起身掀被,一面穿衣一面说道:“替我梳妆。”
梳好妆,她出了寝室径直往萧之然的书房去,芸卿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细声嘱咐道:“夫人,您和姑爷是夫妻,无论发生何事都要好好说,您苦心经营许久,千万别伤了夫妻情分。”
沈乐游脚步微微一顿,怔愣片刻,捏紧手中的帕子道:“我自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