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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听雪(三) 萧之聿就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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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副指挥使尚且如此恭敬。
锦衣卫何敢小觑,忙作揖恭声应是,转身走在前头。
风雪让原本就暗沉的大牢又增添三分阴暗,衙役从袖中取出火折子点燃壁灯,昏黄惨淡的烛焰跳动,将人的身影拉扯得如同鬼魅。走得愈深,汗和血的味道也愈重,伴随着雨时的土腥味让人几乎要呕出来。
四人在一间刑房内站定,宋副指挥使忙请萧之聿坐在刑架前的高椅上,拱手道:“萧大人稍坐片刻,下官这就让人提孙绍英前来。”
说完,他向衙役递了眼色。
片刻后,孙绍英被衙役推搡着进了刑房,整个人跄踉着险些摔在地上。
他站稳身子后,环顾四周,目光辗转落到萧之聿身上,瞬间红了眼眶,张牙舞爪地就要冲上来。
跟随萧之聿进大牢的长随闪身上前,手中的剑柄重重地敲在孙绍英的膝弯处。
孙绍英忍不住痛呼出声,以一种狼狈羞辱的姿势跪趴在萧之聿面前,跪趴在这个陷害他全家的佞臣面前。他羞愤交加,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一只雨水浸湿的皂靴踩住手指。
是萧之聿的皂靴。
孙绍英想抽回手,可萧之聿踩得很用力,他根本无法撼动分毫,便一口唾沫吐在萧之聿的鞋面上,歇斯底里地恨声道:“萧之聿!你这个卑鄙小人,因我弹劾你便挟私报复,诬陷我行贿!皇上圣明烛照,定能明察秋毫,不会放过你这个奸佞之臣!”
萧之聿端坐在高椅上,目光移到鞋面的唾沫上,眉头清晰可见地蹙了起来。
宋副指挥使忙向衙役递了眼色,衙役领会其意,刀鞘用力地敲在孙绍英背部血痕交错的刑伤上。
挫骨刮肉般的疼痛让孙绍英蜷缩成一团,他咬着牙按捺住喉间的痛呼,嘴里仍不依不饶地诅咒着,“萧之聿,你不得好死!我就算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长随递过巾帕。
萧之聿伸手接过,将脚置在孙绍英的肩头上,动作优雅地擦掉唾沫,将巾帕随意丢至一旁。
随后,他收回脚,右肘压在大腿上,俯身靠近孙绍英。
“孙大人,现在招供尚可少受些皮肉之苦。”
孙绍英不肯就范,用尽全力从齿缝中逼出两个字,“休想!”
萧之聿轻笑出声,眼眸微弯形似月牙,却不见半分温意。
他直起身,望向身旁的长随。
“向善。”
一直未曾言语的长随出声应他。
“小人在。”
萧之聿伸手指向孙绍英,语气漫不经心。
“你来。”
“是。”
向善上前拽住孙绍英的胳膊,轻而易举地将他绑在刑床上。
孙绍英嘴里不停歇地在辱骂萧之聿。
宋副指挥使怕惹萧之聿不快,找来粗布堵住他的嘴,向善见状伸手阻止,“大人若堵上孙绍英的嘴,他如何招供。”
他只得将粗布丢到一旁。
向善在刑具前左挑右选,择了把闪着寒光的锋利钢刷,一把撕开孙绍英的囚衣,露出赤.裸的上半身,左手用力地按住其肩膀,用钢刷在其胸膛处一刷而下,胸膛处登时鲜血淋漓,皮肉碎裂如丝散落地上,像面线一样。
钢刷在孙绍英上半身刷了五遍。
期间,他凄厉的痛呼声回荡在幽静的刑房中。
宋副指挥使被萧之聿手下狠辣的手段吓得白了脸色。
刑讯这样的事,衙役干得多了,是以神情还算镇静,但是目光瞥见孙绍英身上血肉模糊,莫名觉得自己身上也在隐隐作痛。
而萧之聿端坐于高椅之上,他没有去看那血腥的场面,只是低垂着眼,慢条斯理地转动着手指上的翡翠扳指,那神情看上去竟有……几分愉悦。
在京畿脚下不好弄出人命,向善平声问道:“招不招。”
孙绍英啐他一口,用尽余力咬牙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萧之聿蹙眉起身,随手从刑架上取过一根细长的铁钉,抓住孙绍英的头发,将铁钉从他的左耳插入,捶打后带着鲜血自右耳贯穿出来,那画面看得宋副指挥使和衙役浑身发毛。
这还不算完,萧之聿反手捏住孙绍英的下颚转动那根铁钉,血从他的耳中渗了出来,那种裹动着血肉的凌迟感令他心神彻底崩塌,黄色的尿液从他囚裤中洇了出来,昔年的养尊处优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萧之聿忽然停下动作,贴近孙绍英,轻声道:“现在若招认,不过行贿之罪,祸尚不及家人。若孙大人再不识好歹,那萧某保不准会继续搜罗些什么罪名,到时你孙家的人……”
他勾唇笑笑,让孙绍英自己领悟。
荼酷之下,何狱不成?
更遑论以家人威逼。
萧之聿就是个疯子,他说得出就绝对做得出。
孙绍英愤怒又惊恐地望向他,浑身止不住地发颤。良久良久,他终孱弱无力道:“我……招,萧大人,我认,我全都认……”
萧之聿闻言竟然露出清灵如月的笑意,拍了拍孙绍英的脸颊。
“何必自讨苦吃呢。”
萧之聿望向宋副指挥使。
他忙从一旁案上拿过罪状递上,孙绍英右手颤抖地画了押。
宋副指挥使仔细妥帖地将罪状收好,见萧之聿一直盯着手上的血渍,忙抽出袖中巾帕双手递了上去。
萧之聿并未接过巾帕,抬手直接将鲜血擦在宋副指挥使的官服上,慢条斯理道:“多久能结案。”
宋副指挥使忙回道:“五日。五日内,我定能结案。”
手上的血渍只剩下浅浅的印子。
萧之聿收回手绕过宋副指挥使,头也不回地走出刑房,刑房中隐余让人口舌生津的沉水香,“明日,萧某要看到此案的结案陈词。”
宋副指挥使擦掉头上冷汗,作揖应道:“是,下官明白。”
萧之聿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盯着他,“沈从星的事你上点心,他怎么进的诏狱,我就要他怎么出来,听明白了吗?”
宋副指挥使连连点头,一直将他送到诏狱外。
这场鹅毛大雪仍然在缠绵悱恻地落着。
萧之聿接过宋副指挥使手中的伞,走进雪幕中,向善紧随其后。
走到轿旁,立马就有小厮为他撩开车帘,萧之聿扶住车辕,并未急着上车,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意,“兄长现下怕是要忙得焦头烂额了。”
向善面色未有波动,平声问道:“大人要回萧府吗。”
萧之聿低头瞧着自己满身血污,低身踏进暖轿内,不疾不徐的声音慢条斯理地传出来,“不急,还不是时候。”
——
沈乐游没有回萧府,而是回的沈府,此时天已经黑透。
只有雪的白。
下马车之后,寒风像毒蛇一般往她身子里钻,她抬头看,鹅毛般的雪还在簌簌地落着。
绿环上前道:“夫人怎么还愣神呢,快些回去罢,你素来畏寒,仔细别染上风寒了。”
沈乐游淡声道:“好。”
守在门房的小厮被冻得双腿发颤,见到她回府如蒙大赦地迎了上去,哆哆嗦嗦地说道:“姑娘您可回来了!荣伯说您一回府就让小人回禀您,夫人她醒过来了。”
今早是沈母先收到沈从星入狱的消息,惊闻这一噩耗直接晕了过去,见状徐妈妈忙去了萧府将这些事告诉沈乐游,请她回来做主,沈乐游回来看望母亲,从大夫口中得知母亲并无大碍后才放下心来前往诏狱。
现下沈母醒了,沈乐游心中松快不少。
她扫了眼面前的小厮,见他双唇冻得青紫只怕守了许久,也是苦了他了。
她于心不忍道:“绿环,赏他两钱银子。”
小厮千恩万谢地领了赏银退下。
沈乐游一路快步直奔母亲的栖梧堂。
徐妈妈见她回来,喜出望外道:“姑娘,夫人醒了,正等你回来呢。”
“我,我知道。”
沈乐游有些语无伦次,迅速往寝室里去。
甫一进门,沈乐游的目光落到坐在床畔的母亲宋氏身上——
看到已然清醒的宋氏,她眼底发热,叫了声娘直直冲到床边跪下匍匐在宋氏的膝头,积攒许久的复杂情绪在这一刻爆发……有今日惊闻噩耗的无助和茫然,还有那更早的,在心底扎根的酸涩苦楚。
沈乐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是什么都没说。
宋氏也什么都没问,只是拍着沈乐游的背,安安静静地等她哭完。
哭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沈乐游的抽泣声逐渐减弱,她知道留给自己软弱的时间并不多。
她将宋氏扶上床,搬来软凳坐到床边,关切地问道:“娘,药喝了吗。”
“喝了。”
宋氏略微一顿,语气羸弱地说道:“玉奴,你爹他……”
知道她的担忧,沈乐游握住她的手,语气坚定地说道:“娘,你放心,我一定想办法将爹救出来,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保养好身子,等爹回家与你团聚。”
这话让宋氏眉头微蹙,疑惑地看向沈乐游,“你有办法救你爹?”
沈乐游低下头,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这其中利害宋氏心知肚明,正是因为她心知肚明才更清楚此事之难。
她反握住沈乐游的手,摇着头眼泪无声地滴落,“玉奴,你爹被锦衣卫带走时告诉我,要你好好活着,不要去做傻事。”
“爹也知道我会做傻事。”
“玉奴……”
沈乐游闭了闭眼,“娘以为呢?”
她抬头,瞧见宋氏憔悴的病容,似是一日苍老了许多,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与心疼,她摇头道:“我要怎么好好活着,这世上哪有爹在大牢里受罪,女儿却心安理得地过日子。”
这回轮到宋氏流泪。
她尚在病中,抽泣都是气若游丝的,说话也不利索,“你爹的脾气也是个拎不清……怎么搅进这浑水里……他若是知道变通,咱们家也不会招上这样的祸事……”她说完,重重喘了口气。
“好了,娘,咱不说了。”
沈乐游轻拍着宋氏的背替她顺气,温声安慰说道:“此刻说这些已经于事无补了,等我见到爹,一定好好替你念叨他两句。”
宋氏又喜又疑地问道:“诏狱那样的地方,你能进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