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之妻》小娜美

2、听雪（二） 如此姝色倒

　　此时天已暗，风雪渐大。
　　萧之聿与中年官员站在雪里，官员躬身正在说些什么，他撑着伞安静聆听，无意识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眉目在大雪的映衬下更加俊朗。

　　他虽未有言语，目光却如一张无形的网，自始至终笼罩着不远处的沈乐游。那目光不再是初见时的冰冷死寂，反而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渊，看似平静，内里却藏着能将人吞噬的漩涡，让她无端地感到一阵心悸。

　　那方语毕。
　　萧之聿从长随手中接过伞，在温柔的雪中雍容雅步而来，风采卓然至极，显得身后亦步亦趋的众人愈加平常。
　　他是看着沈乐游走过来的，可却在行至她身边时停都未停，踏步就要跨进诏狱大门。

　　沈乐游并非贪图权势之人。
　　说句实话她与这位小叔就算沾了姻亲但是也没有交情，他根本没有理由帮自己，而且在这样的场面下主动认亲难免有攀附的嫌疑，但是眼下这大抵是唯一见到父亲的方法，她必须要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况且，这对于萧之聿来说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她向前一步——
　　“小叔。”

　　萧之聿停住步伐。
　　众人怔住，探究疑惑的目光在二人之间徘徊。

　　沈乐游走到萧之聿身旁，躬身揖礼自我介绍道：“小叔定是不认识我，我是萧之然的妻子。”她顿了顿，又加上一句，“是前年六月嫁进的萧家。”

　　与萧家定下婚约后，沈乐游对萧府的情况总是格外关心些，所以她清楚地记得萧之聿是前年四月前往应天府。
　　萧之聿侧身，朝沈乐游看了一眼，却是没有说话。

　　不知道是不是沈乐游的错觉，她总觉得萧之聿的眼神复杂而又晦暗不明，带着些好整以暇的意味……不过，在府衙门口认亲，瞧对方如今的模样还是朝中重臣，的确是自己的行为太唐突，她不安地低下头。

　　周遭安静得有些吓人。
　　就在沈乐游以为萧之聿不会搭理自己的时候，他清亮的声音却在头顶响起——
　　“原来是嫂嫂。”

　　沈乐游诧异地抬起头望向他，他的眼神一片清明，哪里还有复杂和晦暗不明，让她不禁以为方才是自己瞧错了。
　　萧之聿侧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若有所思地说道：“我在应天时收到家书，信中说兄长娶了位容貌秀丽，知书达理的名门闺秀，夫妻恩爱和睦，今日一见果然如此，我若是没记错的话，嫂嫂是姓沈吧。”
　　沈乐游呆呆地颔首，“是，我姓沈。”

　　不知为何，萧之聿的话她觉得怪怪的。
　　他说家书，可萧家人平日都很少提及他，明显一副不怎么上心的模样，怎么可能还给他寄家书？不过也说不好，说不准萧府中就有人和萧之聿处得好，所以惦念他给他寄家书，但是说自己和萧之然恩爱和睦，那人的眼神真是有问题。

　　“这下雪天，嫂嫂怎么到诏狱这地方来了？”
　　萧之聿的一句话将沈乐游散乱的思绪收了回来，她随即望了眼诏狱，将父亲被抓进诏狱的事说了出来，又简略地说了说自己想进去见父亲一面，可锦衣卫的人却不允。

　　锦衣卫的人哪里知道这妇人身后有萧之聿这尊大佛。
　　听着沈乐游讲完，那两名校尉只觉后背发麻。
　　大冬天愣是冒出了冷汗，得罪了他的家人只怕落不得好了。

　　要知道，自从萧之聿入朝为官后，党同伐异不择手段，只要挡了他仕途的高升路，轻则贬斥重则丢官甚至丧命，身上劣迹斑斑到令人闻之色变，为官不过五载，他仕途顺遂节节高升，如今官至正二品，权势财富已然滔天。

　　宋副指挥使听后正欲松口应允讨萧之聿的欢心，却听萧之聿轻叹一声，嗓音依旧温和，却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此事……确有些棘手。嫂嫂明理，想必也知晓锦衣卫乃天子亲军，只奉圣谕行事。令尊此番，是触了龙颜……”
　　他话音不紧不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无奈的事实，目光却始终锁着沈乐游，观察着她脸上每一分血色的褪去。

　　宋副指挥使先是一愣，继而心里在笑，面上却不露声色，这样的小事哪里需要惊扰皇上他老人家，想进去探望，不就是萧之聿一句话的事吗？
　　说得再猖狂点，就算把人放了，也是萧之聿一句话的事啊。
　　可萧之聿为何如此，看样子既不想治沈从星的罪，却也不想轻易放了他。

　　这么想着，宋副指挥使的目光落在沈乐游身上。
　　如此姝色倒也确实令人把持不住。

　　不过，萧之聿位极人臣，至今无一名女子能走到他的身边，这沈氏虽然美，但以萧之聿的地位权势，想找到能与她媲美的，也不是什么难事，何必要对“嫂嫂”下手。
　　这不是他该探究的事，眼下最重要的是帮萧之聿演好这出戏，他顺着萧之聿的话说下去，“萧夫人这下相信我们锦衣卫了吧，并非不让你探望，实在是我等不敢违逆圣命啊。”

　　“那我要怎么办。”
　　沈乐游霎时红了眼睛，眉头深深蹙起，竭力地忍住眼中泪水滑落，慌不择言地说道：“我爹年老体迈，哪里抗得住诏狱的刑罚，他素日里是有些亘古不化，但绝对是个好官……皇上他怎么能——”

　　“嫂嫂。”

　　萧之聿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沈乐游抬头看向他，他眸光温润，低声提醒道：“我知你心中难受，但万不能妄言。”

　　“我的错。”
　　有滴泪从她脸颊滑落，她拿手帕擦掉，苍白着脸说道：“是我口不择言了。”

　　萧之聿眸光环视四周，带着疑惑问道：“兄长呢，沈家出了这样的大事，他怎么没有陪着你，让你孤身寻到诏狱这个地方来。”

　　“我找不到他。”
　　沈乐游心底一片冰凉，哂笑着扯扯嘴角，“他早上看了封信，说衙署有事便出门了，我来诏狱前去衙署寻他了，他并不在衙署。”

　　“原来如此，想必兄长是外出办公了。”
　　“或许吧。”

　　她现在一丁点都不想提萧之然，一出事她想到的就是萧之然，可是等她到了衙署却被告知萧之然根本没有来过，所以萧之然欺骗了她，那样的欺骗就像是火上浇油，还是在她最无助的时候。

　　萧之聿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光，安慰沈乐游道：“嫂嫂不必忧心，沈大人虽然身陷囹圄，但他终究是官身，皇上并未褫夺他的官职，所以锦衣卫不得对他用刑。”

　　她闻言望向他，像抓住唯一的希冀，“真的吗？”

　　“自然。”
　　萧之聿凝视她的眼睛，话锋一转，“只是……”

　　“只是什么？”
　　“如今这时节，大牢里会比外头更加阴冷，不知令尊是否受得住……”

　　是啊，这天寒地冻的，她的老父如何受得住啊。
　　想到这她腿肚发软，险些晕过去，幸而丫鬟绿环手快将她扶住了。

　　萧之聿忧心忡忡地看着她，“嫂嫂，你没事吧。”

　　“我没事。”
　　沈乐游站稳身体，近乎绝望地望向萧之聿，乞求道：“小叔，我知道不该请你帮忙，可我实在没办法了，我想请你——”

　　“嫂嫂，我省得。”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萧之聿打断，目光中有种令人心安的神色，随后看向宋副指挥使，语气肃穆地说道：“宋昶，沈大人乃是朝廷栋梁，此番还劳你多费心。”

　　宋副指挥使立马应承下来，目光看向沈乐游，拍着胸口说道：“萧夫人放心，既然萧大人发话了，我定然会照顾好令尊，必不会让他在诏狱遭罪。”

　　虽然没有见到父亲，但是能这样已经是最好的情况。
　　有权柄真好。
　　沈乐游在心中感慨。
　　只要一句话，就可以解决她现在的困境。
　　沈乐游冲着萧之聿蹲下身，行了个深深的揖礼，语气带着啜泣，“大恩大德没齿难忘，若是有一日小叔用得上我，我定义不容辞。”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隔着衣袖扶住沈乐游的手臂，萧之聿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浅笑，语气亲近地说道：“嫂嫂这是做什么，你我一家人何须如此客气。稍后我进宫面圣，会想个法子求皇上开恩，让你与沈大人见上一面。”

　　沈乐游一愣。
　　她原本没想麻烦萧之聿进宫替自己斡旋，没想到他竟然轻描淡写地说出来要替她想办法，她心下一暖，眼泪又蓄满眼眶，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一个劲地道谢。

　　萧之聿抬头望天，灰暗的天空鹅毛大雪还在簌簌落下，他体贴地对沈乐游说道：“嫂嫂还是快些回府吧，以免天黑夜路难行。”

　　沈乐游说好，想着联系萧之聿方便些，便问道：“小叔回京不住府里吗。”

　　“自然是要住，眼下有些事尚未处理好，处理好便回去。”
　　他眸光流转没露半分情绪，低身捡起一枚荷包，递到沈乐游面前，“这是嫂嫂的荷包吧。”

　　“是我的。”
　　他的事沈乐游不便多问。
　　从萧之聿手中接过荷包，她以家人的身份嘱咐关心了两句，便转身上了软轿。

　　一行人渐行渐远，身影逐渐隐匿在茫茫白雪中。

　　大雪的势头没有减轻半分。
　　宋副指挥使望着沈乐游消失的方向，饶有兴趣地说道：“以你今时今日的地位，何须如此麻烦。”
　　萧之聿没有说话，搓着手指，感受着荷包的触感。
　　片刻，他缓缓侧首，那张方才还含着温柔笑意的俊美面容，在沉沉夜色与纷飞雪花的映衬下，竟显出几分神佛般的漠然，先前对沈乐游说话时的温润声线褪得一干二净，此刻的嗓音，像淬了冰，敲在宋副指挥使的心上。
　　“孙绍英，入狱几日了？”

　　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容置喙的寒意。

　　宋副指挥使当即变了脸色支吾道：“……半月。”
　　萧之聿侧首望向他，似笑非笑地哂道：“入狱半月，仍不肯招供，锦衣卫如今就这么点手段。”
　　说完，他摸索着手上的翡翠扳指，慢条斯理道：“今日萧某来审。”

　　宋副指挥使为难地蹙起眉头。

　　“这恐怕——”
　　“你是想一辈子当个副指挥使吗？”

　　萧之聿直接打断宋副指挥使的话，摩挲扳指的动作也顿住，“宋昶，萧某不是在跟你商量。”

　　宋副指挥使心底一颤，忙伸手比出请的手势，目光睨向衙役。
　　“还不为萧大人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