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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听雪(一) 雪花飘落, ...
“夫人,诏狱到了。”
摇晃的马车戛然而止,丫鬟的声音穿透风雪,带着一丝颤抖。
沈乐游深吸一口气,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终是撩开了厚重的车帘。
大雪为她的美丽更添三分颜色,精致小巧的瓜子脸上眉如远黛,琼鼻挺秀,显得那双杏眼更加深邃灵动,樱桃小嘴不点而赤,更添几分娇俏与明艳,发梳堕马髻带着白纱幅巾,身着一袭玉色云纹披袄,走在风雪中宛如神女下凡。
甫一下车,彻骨的寒意瞬间扑面而来,仿佛要钻进人的骨头里。嘉庆二年的第一场大雪,笼罩了整座顺天府,也冰封了她最后一丝暖意。
她抬眸望去。
诏狱的大门在大雪中耸立着——
那是一扇黑色的门,正大开着,看上去犹如一张洞开的恶鬼巨口,要将踏进诏狱的人一口吞噬掉,大门左侧是一座狴犴的雕像,右侧是太祖皇帝亲笔书写的《大晋律》。
门前立着两道利落的身影,头戴四方平定巾,身着深青色圆领袍,腰佩长刀,浑身缭绕着一股冷肃的气息,是镇守诏狱大门的校尉,只是站在门口,都让沈乐游觉得不寒而栗。
今晨,她惊闻父亲沈从星被打入诏狱的噩耗,几番打听后才得知原委。
当年先帝驾崩膝下无子,皇位继嗣承祧之事引得朝野动荡。
首辅周庭雍以兄终弟及的皇位继承原则迎立藩王顾厚祁,也就是当今皇帝继位。
皇帝即位后,因生父尊号一事与周庭雍产生分歧,彼时皇帝年少,只能听从周庭雍,而今皇帝大权在握稳坐皇位,两道从应天府上呈到京畿的奏疏让皇帝曾经被搁置的心思又活络起来,对于皇帝而言,这不仅仅是为父母尽孝,更是对手中皇权的彰显。
是以,一场引得朝野震动的礼仪之争,在嘉庆二年的年末拉开序幕。
皇帝与首辅周庭雍闹得不可开交,而她的父亲是周庭雍半个门生,今日早朝陈词激昂,因此惹恼皇帝而入了诏狱。
朝堂波谲云诡,并非她一女子可以身涉其中,然而父母鹣鲽情深,膝下唯有她与胞弟沈怀江,胞弟年幼尚不顶事,她自当挺身而出为父亲奔走。
在得知噩耗后她就细细思量过,眼下这个情况,她必须要先见父亲一面,断了他再与皇帝作对的心思,然后再想办法斡旋,将父亲从诏狱救出来。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迈开走向诏狱的步伐。
刚走到诏狱门口,守在门口的校尉横刀拦住,厉声喝道:“诏狱乃锦衣卫重地,非诏不得擅闯,还不速速离去!”
校尉的气势太过骇人。
沈乐游有点害怕,下意识地扼住自己的衣袖,微微抬起下巴佯装镇定地说道:“我父亲是右佥都御史沈从星,今晨被锦衣卫押入诏狱,我想进去探望一番。”她边说边掏出一枚沉甸甸的荷包递到二人面前,“这是给两位的喝酒钱,还望给行个方便。”
“去去去,把诏狱当什么了!”
其中一名瞧上去年纪稍小的校尉挥起手,不留情面将她手里的荷包打落在地,横着眉毛说道:“什么左都御史右都御史的,进了诏狱就只有孤魂野鬼,没有你要找的人,还不快走!”
绿环见状一个箭步挡在沈乐游面前,对着那名锦衣卫横眉瞪眼,“别以为你是锦衣卫我们就怕了你,我家夫人是官眷,你怎的如此猖狂。”
“官眷又如何?”
校尉举起双手冲大晋皇宫的方向抱了抱拳,语气中满是孤傲与得意,“锦衣卫只听皇上调遣,任凭你是多大的官职,到了这里都不好使。”
绿环气得跺脚,转身看向沈乐游,“夫人,咱们该怎么办啊。”
沈乐游稍加思索。
既然年纪小的这名锦衣卫蛮横不讲理,那就找另外一名。
她随即望向另一名锦衣卫,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地说道:“大人,父亲身陷囹圄,我不过是想探望一番,还请您可怜我一番孝心行个方便。”说完她深深一揖,态度诚恳到了极致。
“夫人不必如此。”
另外一名校尉虽不蛮横,但面上冷漠,持刀抱臂平声道:“我等不过是听令行事,还望夫人行个方便,不要为难我们才是。”
如此这般的答复,便是怎么样也不同意她进去诏狱探望父亲了!
无力感将她整个人吞没。
雪静静落,纷飞残影迷乱双眼。
她垂眸看着地上的荷包,心中一片冰凉。原来在这皇权脚下,所谓的规矩和人情,不过是上位者随口定义的戏言。
既然软的不行,那就只能来硬的了,她缓缓抬起头,原本略带乞求的眸光变得清亮而坚定,深吸一口气,朗声道:“皇上不辞辛劳为生父请尊号,是一片孝心,我想探望父亲亦是一片孝心,依着天子行事,尔等却不允通行,难道是你们心中觉得皇上此举不妥?”
她语气温和,但态度却是强硬的。
年纪小的校尉沉不住气,因她的一番说辞霎时目瞪口呆了起来,讶异道:“你这妇人如此大放厥词,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吗?”说完他上前推搡沈乐游两下,恼怒道:“快走!否则别怪我动粗。”
“我不走。”
沈乐游迎着推搡反而向前一步,目光如炬璀璨明亮,抬起手指向大门右侧,“太祖皇帝所写的大晋律中明明白白地写着,狱卒不得拒绝囚犯所需的衣晾医药,并允许家属探视,若违者将受到笞五十的处罚。两位官人此举是在质疑大晋律吗!”
“你——”
两名校尉都没想到眼前这女子牙尖嘴利如此难缠,竟被她几句话驳斥得无言以对,难怪圣人会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年长的校尉到底年长,很快收拾好情绪,继续平声道:“夫人不必将这罪名往我们头上安,我只知依命行事,没有皇上的旨意恕难从命。”
软硬不吃。
这回轮到沈乐游无言以对了。
双方僵持之际。
其中那名年少的校尉目光看向不远处,疑声道:“那是哪位大人的轿子,竟然如此气派?”
年长那名校尉瞧了过去,她也抬眸望了过去。
长安街上。
一行十来人面容肃穆地走在绵密雪幕中。
中间四人共抬一架暖轿,材质是顶好的黄花梨木,色泽黄润纹理细密篆刻着夔龙纹,窗棂格子后覆着一层桐油黄纸。
暖轿里那人的身形隐隐若现,捉摸不清的朦胧感渗透出来,向诏狱而来的期间,雪似乎落得更大,鹅毛一般分割着眼中的景色,压抑着这座京畿,灰暗的天空中不见一丝流云。
暖轿停在诏狱门前,身旁侍奉的长随垂首,恭敬地对暖轿道:“大人,诏狱到了。”
声音不大不小,却掷地有声。
“知道了。”
暖轿里的人淡淡道。
那声音清冽如珠落玉盘,又似山间清泉,有种平波缓进、不疾不徐的从容感。
长随执伞静候。
须臾。
轿帘微微晃动,一只手分花拂柳般地探了出来。
沈乐游乍一看,宛如女子柔弱无骨的嫩荑,可仔细观来却又觉不出丝毫女气。
因为暖轿里伸出来的这只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透着凌厉,指腹饱满,指甲剪得很短但洁净无垢。
此刻,那节隐匿在描金袖襕中的腕转动半圈,手心朝上摊开,露在细密的雪幕中,手指微微弯曲如同夏日雨后含苞待放的睡莲,一张一阖间,尽显莲花绽放时的幽寂,又有乾纲独断的压迫感。
他轻叹一声,语气隐现怅然。
“这顺天府似乎,并不欢迎我回来。去递名帖吧。”
真是矫情……
也不知道这轿子里坐着的这位大人究竟是谁。
沈乐游在心中腹诽。
长随恭声应是,快步走到诏狱门口,将名帖递上,“劳烦阁下代为通传,我家大人前来拜访宋副指挥使。”
大晋名帖长七寸宽三寸,递帖人的名讳要写满整个帖面,以示拜访者的谦恭。
是以,当名帖被递过来时,沈乐游敏锐地捕捉到两个熟悉却也陌生的字眼——
“萧之聿。”
轿中之人竟是萧之聿。
她丈夫萧之然的胞弟,她要称呼他一声小叔的!
名帖一出,年长的校尉瞳孔猛地一缩,方才还冷硬如铁的面庞竟掠过一丝惊慌,他下意识地整了整衣袍,握着刀柄的手不自觉收紧,吩咐同僚回内传话,自己则到暖轿旁恭迎,姿态恭敬得与方才判若两人。
不出片刻,回话的锦衣卫去而复返,身后跟着名中年官员。
那官员身着四兽麒麟服,銮带绣春刀,面色肃穆地疾步走到暖轿旁,亲自伸手撩开轿帘,低声恭敬道:“下官惶恐,劳萧大人等了。”
那官员恭敬的态度已然证实了她的猜想。
沈乐游心中惊疑不定,她嫁进萧府时这位小叔子已经前往应天,萧家人很少提及他,就连萧之然也对他讳莫如深,所以对于萧之聿她知之甚少,眼下看到向来低调的书香世家居然出了这么一位行走在权力顶端、风口浪尖的人物,有些说不出的突兀感。
听说就是因为他上疏,皇帝才又动了给生父请尊号的念头。
想到这,她的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埋怨,若是没有他上疏,父亲便不会出事。
彼端,萧之聿已经走出暖轿。
伞撑在他的头顶,他出来后,漫天雪幕似乎都在避开他。
他面上一半有光,另一半陷在阴影中,顾盼之间倾泻着摄人的华光,抬眼未抬头地掀起眼皮,乜向眼前局促的中年官员,唇角微勾笑了一瞬,周遭洋溢着一股慵懒的意味。
沈乐游一直觉得萧之然已是京中难得的好颜色,却没想到他的胞弟萧之聿居然更甚几分。
不过萧之聿通身的气度与萧之然截然不同,他有一股……该怎么形容呢?
沈乐游有些词穷。
想了半晌,终于想出来一个词——
睥睨。
好似天下万物对他来说,都是他的掌中玩物,举手投足间尽是纵横捭阖,睥睨天下之感。
那真是股令人胆寒的威压。
沈乐游目光怔怔地望着他。
他像是察觉她的目光,也望了过来,目光隔着众人落到了她身上。
沈乐游看到一双她此生此世都不会忘记的眼睛。
那是双无法描述的眼睛,瞳孔漆黑幽深,像是化不开的浓墨。
天空飘落的雪花,仿佛在他瞳孔中燃起把火,那是种要把世间一切焚烧殆尽的鬼魅之火,可即便火势熊熊,却难掩炽烈中的冷寂,竟然让她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雪花飘落,二人眸光就此纠缠。
顷刻间,似乎连雪落下的声音,都变得清晰可闻起来。
好久不见,我又回来了,之前弃坑了一本或许让大家失望了,这次我带着满满存稿回来了,如果希望的话收藏下,么么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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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听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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