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山不孤》晚山眉

25、败絮其中

　　喜结良缘，白首偕老。

　　洛水惜花，他们本是修仙世家中人人艳羡的一对眷侣，只是世间好物不坚牢，好景不长圆。

　　一次秘境中，她一时不察，被秘境中的一只蛊鸮偷袭。谢景曜从凶兽爪下救下她，生生替她挡了一击，浑身灵脉俱损。

　　灵脉尽毁，修为尽失，一辈子就只能做个凡人，平凡度过余生，再无证道的可能。对于昔日的谢家天骄来说，无疑是生不如死。

　　陈玉娇看着躺在林晚鱼怀中气若游丝的谢景曜，一双狐媚眼滴溜溜一转。

　　“林姐姐，我能救谢公子一命。”

　　林晚鱼紧紧盯着她，双目赤红。

　　“你快救好他！只要你能将他的全身灵脉治好，我什么都依你！！”

　　陈玉娇狡黠一笑。

　　“我这法子对自身修为损耗大，可不能乱用。”

　　“用我的修为！只要能治好他！”

　　陈玉娇脸上故作为难，迟疑说道：“只是我这法子……每半年须得续一次法术，姐姐不如将我带入谢家，我也好以客卿的身份替谢公子调理灵脉。”

　　说是客卿，无非是看上谢景曜身为谢家家主的世家高位，想攀上他，求得一席之地。她早就见识过不少这类放□□子。

　　林晚鱼看出她是故意作出这副姿态，与她讨价还价，但她有求于人，便是没有谈价的余地。此刻，除了选择相信谢景曜多年来对她的情意，她断然没有半分退路。

　　“好，只要你能救他，我可以带你进谢家。”

　　陈玉娇脸上一喜。

　　“姐姐只需将十年修为渡给我，我便能施展术法救谢公子。”

　　林晚鱼听闻，一剑划开心头肉，她脸色猛地一白。精血混着最为纯净的灵力缓缓涌出，胸前鹅黄衣裙上浸染出大片血渍，触目惊心。

　　她双手施法，将胸口精血引出，又重新炼化成血气和灵力，渡入陈玉娇灵海。足足渡了全身大半的精血，十年便是她半生修为。

　　林晚鱼昔日不老容颜不再，岁月的痕迹逐渐爬上少女的面容。她勉强止住胸口鲜血，半瘫在地上大口喘息。

　　陈玉娇见到她的境况，心中嗤笑不已。

　　“林姐姐，我这就为谢公子重新修复灵脉。不出半刻，谢公子定能醒来。”

　　林晚鱼听闻，从地上硬撑着站起。

　　不能让景曜看到她这副模样……她起身仓皇离开原处，走向一旁调息。

　　将体内残余不多的精血聚拢，修复浑身灵脉，她努力想将容貌恢复如初，但失了整整半生修为又如何能没有代价。

　　她从傲视柳州世家子弟的“灵虚境”跌下“四极境”，也从正值风华之时的妙龄少女憔悴成深闺妇人。

　　她竭力恢复后想到的，便是起身去照看她夫君的安危，却发现远处的二人竟是有说有笑。

　　两人不知说了些什么，引得陈玉娇喜笑连连。她依偎在谢景曜身边，像是笼中的金丝雀，乖顺、惹人怜爱，枕边人眼中显而易见的情意是那么刺眼。

　　那一刻，林晚鱼满心热忱骤冷。曾经她豆蔻梢头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从枝头落下，永远葬在了土里。

　　她明白，她赌输了。

　　陈玉娇如愿进入谢家，因救护家主有功，被谢景曜奉为座上宾，整日热情相待。而林晚鱼自归来起，鲜少在人前露面。

　　一时间，风声四起。

　　族中人人皆传，谢家家主对陈玉娇青眼有加，即将入主谢家，成为下一位“陈夫人”。

　　谢岚亭路过后院时，几个侍女正聚在一处偷偷嚼着舌根。

　　“唉，你们说家主新带回来的那个女人会不会是未来谢家的女主人？”

　　“我听说这几日家主对她关心得紧嘞，日日嘘寒问暖的。”

　　“你们见过林夫人了么？听说在秘境里伤到脸了！容华不再……怪不得家主会移情他人。”

　　他听着下人们的闲言碎语，只觉刺耳极了。

　　人人都说他母亲地位不稳，她陈玉娇算是个什么下三滥的贱妇？也配做这谢家的女主人？！

　　谢岚亭装作路过，走过去笑着问道：“你们方才都在说些什么，这么欢喜？”

　　几个侍女闻声噤若寒蝉。

　　有个胆大些的侍女回话道：“大公子，我们三人方才在谈论临江新开的那间衣料铺子。”

　　谢岚亭似笑非笑。

　　“是么……我只是随意问问，你们叫什么名字？”

　　“回禀大公子，奴婢唤作玉烟，她们是星儿和青雨。”

　　谢岚亭盯着她笑道。

　　“玉烟……？真是个好名字，没事了，你们先下去吧。”

　　那名唤做“玉烟”的侍女羞怯一笑，临走时还偷偷看了他几眼。

　　当晚，三个侍女的尸首在后院枯井里被家仆发现，死状凄惨，皆是被人拔了舌头。

　　第三日了……

　　案几上置着的青花宝月瓶内，晚香玉枯败得只余了残枝，昔日洁白的花瓣干萎，落了一地。

　　当年谢景曜为博她欢心，在她别苑的一角命人种满了晚香玉，并设下阵法用灵力日夜浇灌，四季如春，花开不败。落日黄昏后，花香馥郁，香飘十里。

　　“忽闻香风出谢宅，知是洛水念惜花。”一时间，传为柳州佳话。

　　每日清晨，无论寒暑，他都会折下开得最为热烈的一枝，插在她案几上的宝月瓶中，从未间断。

　　林晚鱼独自坐在案几前，盯着残枝上最后一片花瓣落下枝头，同干萎的花瓣混在一处。终究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他们就如同这衰败的晚香玉，再也不复从前。

　　素白花枝迎着旭日轻轻摇曳，却不比这地上的泥土干净几分，满园花香袅袅，她只觉得厌恶。

　　从前修剪花枝时，总是有蚁虫嗅着花香爬进花蕊吸食花汁，她只当是自然生存之道，便也不刻意除掉。殊不知，蚁虫多了，这花就会从里头衰枯烂掉。

　　如今看来，倒是她错了。

　　林晚鱼伸手抚上花海中绽放得最为耀眼的一株，花影娉婷，皎皎如月。

　　现在这枝花不属于她了。

　　她的指尖蓦地燃起一小撮火焰，落在花瓣上，娇艳花朵瞬间化为灰烬，逐渐蔓延至整片别苑，焚尽掩藏在鲜活之下的败落。

　　这片花海因她而生，也因她而亡。

　　“晚鱼…是我负你……”

　　谢景曜瘫坐在地上，“洛水剑”落在一旁，蒙上尘灰。

　　林晚鱼始终背对着，甚至不肯当面看他。

　　“谢景曜，你我结发之情早在当年花海焚毁之时，便已两清。我在这谢家多年，不过是看在君儿无人看顾，不愿谢家落入那狐媚女人之手。”

　　“如今苍溟教杀入门前，想必亭儿也早已身殒秘境，君儿也已送出谢家，我了无牵挂。”

　　她持剑，剑尖决绝指向孤行舟。

　　“苍溟圣子，可敢一战？”

　　孤行舟挑眉看她。

　　他如今身为四极境巅峰，于灵虚境不过半步之遥。若是换作修为尽失前的“惜花剑”，他断然不是对手，可惜……如今的“惜花剑”不过只是一个初期。

　　“林夫人，可要想清楚了。”

　　林晚鱼沉声道：“多说无益，要战便战！”

　　孤行舟召出“却邪”，蓄意待发。面对曾经赫赫有名的“惜花剑”，他也不敢丝毫懈怠。

　　二人剑意卓绝，争锋相对之间，掀起的剑意余威四溢，震得山水堂顶颤动不止。

　　众人皆后退数步。

　　灾无在一旁起哄道：“舟哥哥可是四极境无敌，她不过区区灵虚境初期，灾无静待舟哥哥斩下那老女人头颅。”

　　孤行舟反手挡下一击。

　　“再不闭嘴，回去就把你扔血池里喂血纹蛟。”

　　“惜花剑”成名已久，况且与她差了一个大境界，灵虚境体内自成一方世界，灵海广阔，哪能是轻易击败的。

　　灾无听后撅嘴道：“舟哥哥好凶。”

　　他随即看向谢景曜，琥珀眸子里盛满孩童般的纯真，嘴上却是狠毒无比。

　　“谢家主不看看你的夫人是怎样死的么？”

　　谢景曜闻言转过头恶狠狠看着他，双目赤红。

　　“妖人！！”

　　灾无眨了眨眼，十分无辜。

　　“忽然想起阿无寝居里还差件点灯用的灯盏，不若就用你夫人的头骨盛长明灯油，谢家主觉着如何？”

　　一旁天水碧止住他的话头。

　　“荧惑使，我等的任务是伏杀谢家核心族人，不可节外生枝。”

　　灾无撇嘴轻哼。

　　“三色使这会儿倒是假仁假义……孔雀使那边，可还顺利？”

　　“林晚鱼能赶来，想必她们二人交手过，孔雀使不敌，该是遁走了。”

　　灾无闻言嗤笑一声。

　　“也对……孔雀使毕竟是世家子弟出身，养尊处优，怕死是自然的。”

　　天水碧听后微微皱眉，沉默不语。

　　一旁二人针锋相对，数次交锋不分伯仲。

　　林晚鱼手持“惜花剑”身姿飘逸，挽出数道剑花，飞射而出，精纯剑意化为纷纷落英充斥四周，形成一道剑意场域，万法不侵。

　　孤行舟见招拆招，破灭剑意毁天灭地，一剑破万法！

　　他双手掐诀，修长手指飞快变幻，捏出数道指法，身后一道巨大的修罗法相顶天立地，撑破苍穹。

　　他周身鬼气越发浓重，黑影之中似有万鬼哭嚎，阴风阵阵。

　　“杀之极”域顺势开启，隐匿在阴影中的鬼影染上一层诡异血色，凝实身形，扭曲着身体从地上爬出向林晚鱼缠去，犹如炼狱恶鬼，刺耳的尖笑声让人头皮发麻。

　　“只愿得一人心……”
　　“晚鱼…是我对不起你啊……”
　　“你如今的模样如何比得上玉娇！”
　　“咯咯咯……比不上！”
　　……

　　林夫人听着鬼影的乱心之音，面色铁青，她持剑斩向鬼物，手下剑法开始杂乱无章，失了分寸。

　　“鬼哭魔音就能让‘惜花剑’的剑法破绽百出。林夫人，你的道心不稳。”

　　孤行舟抓住一处破绽，剑光劈在她的臂膀，鲜血顿时浸满了整个袖口。

　　林夫人摆脱鬼影纠缠，拉开些许距离，运转灵力止住血口。鬼气侵入伤口内里，犹如附骨之蛆，着实难缠。

　　“鬼蜮伎俩。”

　　她手中“惜花剑”剑光大盛，满室落英剑意随着长剑流风回转，在空中牵丝成线，纠结缠绕，张罗成一道剑阵。就算她失了半生修为，剑意的造诣也丝毫未落下！

　　孤行舟心中一凛。

　　竟是“惜花剑”的成名剑阵——乱红飞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