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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青鸟衔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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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夫人独自坐在后院的风荷亭里。
手心中静静躺着一支双鱼抱珠木簪。木簪做工粗糙,甚至有些拙劣,瞧着像是初次做木工活儿的师傅雕刻而成。
她手指轻轻摩挲在木簪面上,素雅的脸庞隐在浓浓夜色中,有些出神地望着亭外锦鲤池的湖面。
远处的山水厅灯火通明,她远离尘嚣之外,仿佛格格不入。
突然,一道耀眼的阵法光芒在倒映在她眼中,宛如黑夜中的一道萤光。林夫人猛然起身,提剑迅速飞向山水厅。
沿路门下弟子死伤无数,她紧皱眉头,不多时便看到前方一黑衣女修持剑挡在众人面前。
她手中“惜花剑”剑光闪过,一道锋锐剑气朝黑衣女修斩去。那女修回过头来,沾血剑刃堪堪挡下一击,她后退数步,方才止住身形。
“灵虚境?”
林夫人上前欲战,黑衣女修自知并非对手,浑身包裹在黑雾中,向后院疾疾飞去。林夫人并不拦她,知晓那女修不过是在拖延时间,她竭力运转灵气,向山水厅飞去。
山水厅内,陈玉娇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眼看周围保护谢景曜的长老弟子逐渐倒在血泊中,她心知,谢家今日怕是气数已尽,耗下去迟早都会成为地上众多尸首之一。
她突然从谢景曜身后爬向孤行舟,跪在他身前啜泣。
“圣子大人!谢家谋逆之事与妾身无关!妾身只是一介散修,是那谢景曜贪图美色将妾身强行留在身边!还望圣子大人放过妾身!妾身今后愿一心追随圣子,服侍大人您……”
她仗着自己尚有几分姿色,伸手想摸上孤行舟的绣金靴履。
这时,一道寒光闪过,白皙双臂应声而断。陈玉娇扑在血泊中,惨叫连连。
鲜血溅上鞋尖,孤行舟拧眉看向一旁正拿手绢擦拭飞刃的灾无。灾无见他看过来,天真的笑容里满是残酷意味,琥珀眸子里水光盈盈。
“谁要是敢对舟哥哥动手,阿无就砍了他的手哦。”
谢景曜冷眼看着她的惨状,狠声道:“你这贱人,竟如此贪生怕死,还自荐枕席!我当初怎么就带了你这么个下作东西回来?!”
陈玉娇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浑身鲜血,她恶狠狠说道:“谢景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把我带回谢家是包藏祸心吗?呸!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你不就是看中我修炼的特殊功法,想让我给你延年益寿,好成全你的长生大道!!”
她疯癫一般哈哈大笑起来,眼中淬满了毒针。
“那我今日就告诉你!当年你外出历练重伤,生命垂危之时,是你的夫人林晚鱼足足献祭了十年修为,求我给你渡命!哈哈哈……她跪在我身前卑躬屈膝的样子实在是愉悦极了!!”
“曾经柳州林家的天骄‘惜花剑’竟也有低声下气求人的时候!不然你以为她为何自秘境回来后便避门不出?她伤了根基,容貌尽毁,为了不让你瞧出来,用了无数驻颜丹才回复七八成的模样!”
“你还天真地以为是我舍命救你,看着你整日冷眼相待你的夫人。谢景曜,你还真是这世间第一蠢人!哈哈哈……!”
谢景曜听着她的话语,面上血色逐渐褪尽。他像是失力一般跌坐在地上,早已没了往日谢家家主的威风。
“不可能!你…你在骗我!怎么会是她?!”
陈玉娇见他这副要死不活的神情,心中愉悦不已。她挥着断臂,还要说些什么,突然门外一道声音厉喝道。
“贱人,闭嘴!”
一道剑气打在她脑门上,陈玉娇两眼一翻,直接昏死过去。
谢景曜无颜见她,他背过脸去,神色痛苦。
林夫人提剑赶来,看也不看跌在地上的谢景曜,冷凝面对苍溟教众。
“我柳州第一世家,岂容你们肆意欺辱?!”
孤行舟淡淡说道:“林夫人,这是苍溟教与谢家的私事。夫人身为柳州林家长女,大可置身事外,我苍溟教从不迁怒旁人。”
林夫人话音决绝。
“我入了谢家,便是要与谢家同生死、共荣辱,什么旁人不旁人?!要想灭我谢家,先从我‘惜花剑’下过过手!”
“这些年他待你如何,林夫人心中自当有数。为了这么个薄情郎断送性命怕是不值当……”
林夫人握剑的手一紧,随即又缓缓松开,她神色落寞,像是自嘲一般低笑几声。
“是啊……这么个冷心绝情的男人,我又为何偏偏对他一往情深呢?”
花红易衰似郎意,水流无限似侬愁。
是她天真年少,错把一时的情意和满腔热情作了数。
……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江水为竭。”
“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少女一袭鹅黄水仙裙,一手支在腮边,在花窗下懒懒读着一封花笺。
一旁的侍女翻了个白眼,嫌弃说道:“这谢二公子净写些酸诗给小姐,莫不是真想癞蛤蟆吃天鹅肉?”
林晚鱼止住她话头。
“绿珠,不可妄议。”
“小姐,你可是年少时就名动柳州的‘惜花剑’啊!多少世家子弟踏破门槛都求不来小姐一眼……”
林晚鱼将信笺叠好,置于书屉中。红木屉中,各式信纸塞满了整整一层。
“谢二公子也算是谢家子弟中的佼佼者,柳州城中的‘洛水剑’,不可轻视于他。”
她忽然瞥见自家墙头上冒出一个头顶。
林晚鱼微微皱眉看去。
家宅墙脚都布有禁空的法阵。那人扒上墙头,十分费力地慢慢往上爬,一颗浑圆的脑袋出现在墙头。
谢景曜灰头土脸地爬上林宅墙头,利落的束发东倒西歪。他似是没料到林家小姐正坐在花窗边,抬头便看见林家小姐新奇打量的目光。
他脸皮一红,揪着头上乱糟糟的马尾,心虚道:“林小姐早啊……这么巧?”
初夏的朝晕透过林宅后院茂密的古树落在他身上,少年脸上的薄红像是天边的红霞,热烈如火。
他脸上沾满灰尘,有些窘迫地笑着。
林晚鱼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谢二公子,日上三竿已不早了。”
谢景曜呆呆盯着她的笑容,一不留神脚下一滑,从墙头上直直栽了下去。
“哇哇哇……!!”
林晚鱼见他一脚栽进后院,一时心急,踩着窗台飞身而下,一身鹅黄衣裙在空中飘动,犹如蹁跹之蝶,明媚动人。
谢景曜躺在地上痛得龇牙咧嘴,还不忘看向心上人。此时他像是忘记了疼痛,呆愣地看着林晚鱼朝他走来的身影。
“……仙子。”
林晚鱼气笑了。
“谢二公子手都摔断了,还不忘调侃晚鱼。”
谢景曜听后急道:“我……我不是!谢某真心倾慕林小姐风华无双,心中折服,情难自禁,难免口出无礼之言。”
以往世家子弟皆是寄信传音表达爱慕之心,像他这般当面直白的,她还是头回见识。
林晚鱼脸上一热,撇过头斥他。
“登徒子。”
谢景曜被林家医者治好伤,他那只摔断的胳膊用布绳吊着,瞧着可怜巴巴,走时还恋恋不舍地多看她几眼。
林家主看在眼里,笑着捋了捋长须,说道:“这谢家二公子倒是有趣得紧。听闻他为了见你从墙上摔下来……不知我们家晚鱼可还瞧得上他?”
林晚鱼看着他的背影。
这时,谢景曜突然回过头来,两人视线交错。少年对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用夸张的口型说道:
我下次再来看你。
林晚鱼一阵羞恼,赌气说道:“晚鱼觉着不怎么样。”
谢景曜那日走后,寄来花笺也越发频繁。之前三日一封,如今是一日一封。
林晚鱼窗台的红木屉终于不堪重负,彻底拉不上了。她终于提笔,初次回信道:
“巧言如簧,颜之厚矣。”
簪花小楷字迹秀气,言语间却是犀利。
她将花纸封入信封,施术召出一只巴掌大的青鸟,青鸟衔信,飞向窗外。不到半个时辰,方才她放出去的信鸟又衔了枚花笺落在窗台。
她取下信笺。
洒金信纸叠得整整齐齐,面上还熏了她平日里最为喜爱的晚香玉,花纸上几行方正小字洋洋洒洒。
“相见情已深,未语可知心。”
“一日不见晚鱼,如隔三秋。”
林晚鱼:“……”
自那之后,一日一封的信笺演变成了早中晚三封,从未歇下。
谢景曜在外历练,还时常送些他所到之处的新奇玩意儿,逗她欢心。她腾出个空匣子,将这些精巧玩物收在其中。
转眼间便到了一年一度的花朝节。
她取下青鸟刚衔来的信笺,这次既不是酸诗也并非他历练途中遇到的新奇经历。
“花朝月夜,不忍相思难相见。”
“花灯如昼时,长生桥畔,曜静候。”
她一颗心猛然跳动起来,双颊染上薄红。
平日里他们只是书信往来,极少见面,就这么互通书信半年有余。真到见面时,又不知会是怎样一番情境。
何况今日可是花朝节……
足足思索了半日,等到花灯点亮万家街巷时,她才下了决心。梳洗打扮片刻,在铜镜前再三确认妆容,询问身后的绿珠。
“珠儿,你觉着……我今日妆容如何?”
绿珠叹气一声。
“小姐啊……你这都是第三遍问我了!小姐姿容冠绝柳州,谁人能比?”
林晚鱼放下心来,又将螺钿首饰匣中置着的一支晚香玉花钗簪在发髻上,清丽脱俗。
花朝月夜,火树银花,游人笑语遍布大街小巷,各色花灯瑰丽万千,令人目不暇接,眼花缭乱。
谢景曜静静立于柳江河畔,路人的欢声笑语萦绕在他耳边。他只是望着林家家宅的方向,默不作声。
此时已过戌时,路上人流逐渐稀少,但他仍是执拗地候在原地。
她不会来了么……
正这么想到,长生桥对岸边,出现一道鹅黄身影,步伐有些急促。
顷刻之间,他心中的不安、烦闷烟消云散,转瞬被满腔热忱所填满。谢景曜迈腿朝桥上跑去,那道人影看见他,也开始跑动。
二人在桥心相遇。
林晚鱼气喘吁吁,额上碎发微湿。
谢景曜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眼中的神采在灯火下亮得惊人。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林晚鱼脸上一红,嘴硬道:“这不是某人刚回柳州,本小姐来接风不是?”
谢景曜笑着挠头,面露羞赧:“我这是看准了今日花朝节才赶回家的,就是为了见你一面。”
林晚鱼心中一慌,有些结巴:“见……见我?见我做什么?”
谢景曜缓缓走近,认真说道:“自然是来见心上人。”说完,不等她回应,从锦囊中拿出一只宝盒。
“我手艺不精,学了半月才雕出这支发簪……还望你莫要嫌弃。”
林晚鱼接过宝盒,打开是一支红木雕成的双鱼抱珠木簪,虽是做工粗浅,但也像模像样。
她心中一阵欢喜。
谢景曜将她发间的晚香玉发钗抽走,换上木簪,插在她发髻中。
“锦鲤配晚鱼。”
他又将那支晚香玉发钗收入囊中。
“这支钗,就当是晚鱼答应我的信物了。”
“我答应你什么了?”
谢景曜戏笑道:“收了我做的簪子,就是要做我娘子的,你可不许赖皮。”
林晚鱼顿时脸色涨红,状似凶恶地捶了他几拳,却并未否认。
他故意作出一副忍痛的神情。
“晚鱼,你捶到我伤口了。”
林晚鱼顿时心急,停下手来查看他胸前的伤。他作势一把将人抱在怀里,在她耳边沉声说道:“骗你的,小傻子。”
随后结实的一拳砸在他软肋处,谢景曜眉心一拧,神色有些扭曲。
这下是真装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