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中的曙光》克拉克拉

5、番外二：我为之骄傲的朋友

　　天气越来越凉了，夏天真的就要抓不住了。

　　艾迪特今天跑到城堡这边时，看见夏琳已经在花园门口等她了。不过，这次在夏琳轮椅后推着她的不是家庭教师，而是一名体形瘦长的男孩，大概已经是十岁的大孩子了。

　　他的头发和夏琳一样长长的，都是浅浅的金色，脸蛋也同样很苍白，看起来病怏怏的。他穿的那套衣服看着比夏琳的还要麻烦，似乎有好几层，许多的纽扣、花边和褶子，而且紧紧包裹在他身体上。

　　艾迪特走近时，夏琳对她介绍道：“这就是我哥哥，拉斐尔。”

　　艾迪特第一眼觉得他们这对兄妹俩长得挺像，仔细看却又不太像：比起夏琳来，拉斐尔的脸蛋更精致，相当漂亮；可他老是有点愁眉苦脸的，所以看上去有时反而不如他妹妹讨人喜欢。

　　“你好，拉斐尔。”她认真地跟这位小少爷打了个招呼。

　　拉斐尔也用惊奇的目光打量着这赤脚的小姑娘。他知道艾迪特应该是附近某户农民的女儿。他没想到妹妹会和这样的孩子玩到一起去，她们俩明明没有一点相同的地方。

　　艾迪特开始玩从矮山坡上打着滚滑下去的游戏时，拉斐尔有点明白妹妹为什么会喜欢她了。他也很羡慕艾迪特能那样快活。

　　所以，他看到那个小女孩踮脚踩在树枝上，却怎么也够不到高处的果子，急得抓耳挠腮的样子时，忍不住走了过去，对她说：“我应该可以够到。我来帮你，艾迪特小姐。”

　　拉斐尔爬树的时候，心怦怦地跳着。他不想表现得害怕。他希望自己在小妹妹们面前像个男子汉。

　　不过，他在窄窄的树枝上站直了身子，看到自己离地面那么高时，还是咽了下口水。

　　“小心一点呀，哥哥！”夏琳在树下喊。

　　拉斐尔伸出一只胳膊使劲去够果子时，感觉有点站不稳，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但他终于把那颗果子抓在手心里时，骄傲地笑起来，一下子就不紧张了。

　　“接着！”他胜利地对底下的女孩喊道。

　　艾迪特高兴得跳了起来。她双手把裙摆撩起，接住拉斐尔一个个扔下来的果子，不停地欢呼着。

　　拉斐尔从树上跳下来时，发现外衣和鞋子上沾到不少泥土。他用手使劲拍了好几下，可痕迹还是很明显。

　　他懊恼地自言自语：“我得自己弄干净才行。要是被父亲大人看到了，我肯定要受罚的。”

　　“没事，我们一会儿到小溪那边去，用溪水洗掉就行了。”艾迪特不以为然地对他说。

　　拉斐尔推着夏琳，跟随着艾迪特往溪流的方向走去。在路上，艾迪特看到自己之前用木棍和虫子搭的捕鸟的陷阱，果真捉住了一只鸟儿。

　　三个人围过去，看见那只小鸟有着彩色的羽毛，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漂亮极了。

　　“哇，我从来没见过这种鸟！”艾迪特激动地大叫。

　　拉斐尔把这只五颜六色的鸟捧在手心里，对妹妹说：“带回去养起来，给你做个伴吧。”

　　夏琳却伤感地摇摇头：“不，放了它吧，哥哥！你要让这美丽的鸟儿和你我一样，永远困在华丽的笼子里吗？”

　　艾迪特猜想，夏琳说的困住她的笼子是指那张轮椅。但为什么说拉斐尔也困在笼子里呢？

　　她们最后还是把那小鸟给放了。看到它扑棱着五彩的翅膀飞向远方的蓝天，艾迪特和夏琳都替它开心。

　　到了小溪边，拉斐尔蹲下来，用手撩着些水擦拭衣服上的污渍。

　　“你这样是洗不干净的。”艾迪特告诉他，“你得把它脱下来搓一搓。”

　　她看到拉斐尔把脱下的外套拿在手里，显然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就白了他一眼，把那件衣服抢过来。

　　“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连衣服都不会洗。”艾迪特一边熟练地帮他搓洗着衣裳，口中一边嫌弃着他。

　　不过她注意到这小哥哥惭愧的模样，又很想逗逗他，于是突然用手拨拉着水，朝他脸上扬去。

　　拉斐尔惊慌地抬手去挡，身体直朝后退。

　　艾迪特奇怪地看着他：“你不想玩水吗？等天凉了，就玩不成了。”

　　她把洗好的外套搁在草坪上，提起裙角就径直趟进小溪。

　　拉斐尔把自己的皮鞋和长统袜脱下，跟着她小心翼翼地踩进水里。

　　艾迪特趁他不注意，又猛地转过身，把一捧清凉的水浇到他脸上，得意地大笑起来。

　　拉斐尔胆子也大起来，双手扬着水，对她发起一阵进攻。艾迪特被泼得睁不开眼睛，又笑又叫的，躲在一块石头后面，用手臂飞快拍打得水花四溅，向他展开反击。

　　一直到太阳快落山时，艾迪特才回到岸上，看到轮椅上的小夏琳已经合上了眼睛，脑袋歪向一旁，微笑的嘴唇稍稍张开，稀疏的浅色睫毛轻轻颤动着。

　　艾迪特觉得朋友这副样子十分可爱。夏琳平时总像个小大人似的，现在看起来才真正像个和她一般大的小孩子了。

　　拉斐尔也上了岸，仍意犹未尽地嚷嚷着：“真好玩！”

　　“嘘！你看夏琳睡着啦！”艾迪特把一根手指竖在唇边，示意他安静点。

　　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并肩坐在树荫下。

　　“怎么办？我的衬衣好像湿得太厉害了。恐怕会被父亲发现的。”拉斐尔拽着湿淋淋地贴在胳膊上的灯笼袖，又焦急地小声说。

　　艾迪特耸耸肩：“你也一起脱下来铺到草地上嘛，在太阳底下很快就晒干啦。”

　　“可是……”拉斐尔惊讶而又害羞。

　　艾迪特奇怪地瞟了他一眼：“这有什么！村里那些男孩子整个夏天都是光着膀子的。”

　　拉斐尔犹豫了半天，才慢慢地把衬衫的腰扣和袖扣一颗颗解开，露出洁白瘦削的上身来。

　　艾迪特平时所见的村里的小子们，浑身无不晒得黝黑黝黑的，而且大都很结实，因此这小少爷显得格外特别，她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拉斐尔察觉到艾迪特的目光，羞红了脸，两条纤细的胳臂交叠起来挡在胸前。

　　“不过说真的，你干吗这么害怕被你爸骂？”拉斐尔坐回来后，艾迪特啃着洗干净的果子，含糊不清地说，“他又不会真的拿你怎样。我每次身上都是泥地跑回家的时候，我爸也老是瞪着眼睛说，下次再弄成这样脏兮兮的就不让我吃饭。但我才不怕呢。最后他还是拿我没办法！再说，还有妈妈护着我呢。”

　　“听上去他们很爱你。”拉斐尔表示。

　　“难道你的妈妈和爸爸不爱你吗？”艾迪特反问。

　　拉斐尔垂下了眼睛：“我没有母亲。她生夏琳的时候就去世了。我记事晚，母亲长什么样子，以前对我怎样，我现在都记不大清了。但我知道父亲大人是不爱我的。”

　　他们兄妹俩对爸爸妈妈的称呼都很怪，艾迪特心想。

　　“没有爸妈会不爱自己的孩子的。”她很坚定地说。

　　拉斐尔摇摇头：“你能这样以为，你可真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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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天的尾巴，还有整个秋天里，三个孩子每日形影不离。

　　夏琳一直觉得能不能够再站起来都无所谓，而现在她第一次如此渴望恢复行走的能力。

　　冬天来临时，父亲要带夏琳去南方的温泉疗养。她下定了决心，与好朋友分开的这段日子，要加倍努力地配合医生的训练，什么辛苦她都能忍受。她只盼着再回到乡间时，能给艾迪特一个大大的惊喜，每天陪她下水上树。

　　但光有决心是没用的。在疗养院，各种各样的办法都试过了，小夏琳的双腿依然没有一点知觉。

　　这么多天过去了，她也渐渐看出来，无论是每天给她喝的牛奶，吃的柠檬，泡的药浴，还是在她腿上那些没完没了的按摩，都是骗人的把戏。

　　“你看起来比昨天又红润了，宝贝女儿。”父亲大人每天早晨都笑眯眯地对她讲。

　　“怎么样？是不是恢复了一点感觉？你首先得相信自己一定能好起来。”前来给她做新式按摩的那个秃顶的专家说。

　　撒谎。他们又开始骗她了。这些人越是以为自己把她瞒得很好，她的心就越是跟明镜似的，清楚自己这辈子都无法再康复。

　　大人总是把小孩子想得很脆弱。但其实我们比他们要勇敢多了。夏琳知道自己能够很勇敢：她没有朋友艾迪特那样大的胆子，可她相信若论起坚强来，谁也比不过她。

　　夏琳从来不哭不闹，只配合着他们乖巧地点头。毕竟大人没有她那么坚强，他们还得骗他们自己，她的腿正在慢慢地好起来呢。

　　夏琳第二年春天回到艾迪特身边时，仍然坐着轮椅。但她并不特别难过，因为艾迪特一见她就扑过来紧紧抱住了她，嘟囔着自己有多么想她，把鼻涕眼泪都抹到她天鹅绒的裙子上。

　　夏琳心想，这个她为之骄傲的朋友什么都能办到，或许也会带给她一个奇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