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驸马 公主心悦郎 ...
-
第八章驸马
跟随在公主身边月余,身为书童,本应随公主日夜苦读,平时修身养性,至少也应是服侍公主笔墨,但对于长宁公主来说,这都不是正事。公主幼时还算学过些《诗经》《礼记》之类,我朝善诗,公主平时宫宴偶尔也能接上一两句诗,但这在公主看来不过附庸风雅而已,无甚大用,我面上附和,但心里仍不以为然。
一次公主在书房写字时发呆,笔尖的墨已经渗了大半在明黄色的笺纸上,我出声提醒公主,公主却突然没由来地问我可有心悦之人,我一时怔愣,阿娘平时总说我木讷,宛若木偶,不仅在他人之事上冷情非常,甚至自身之事也很少用情,说我情至一窍不开,我很少入耳,但心里也算是信服的。
对于情之一字,我似乎真的不甚了解。少时在闺房四角天地,整日睁开眼便是祖母为我定下的诸多课业——琴、棋、书、画以及贵族之仪。射御之术我也学习,但并不允许出自家射场和马场。偶尔我也想和阿弟瑜之一样,去打马球,去射猎,去吃了许久点心的云鹤斋里坐着,尝尝新品,去鹤都城外,去骑马游玩山河湖海,去赏玩天下奇珍——可唯独祖母与阿娘首次允许我骑马出门之日的乞巧节,我家被灭门了。要说对什么有心悦之情,那么唯有裴府的外面是我一生所求。
思绪回转,“心悦之人”?此词甚是陌生,从小到达我只知“君子慎独”、“克己复礼”以及“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男女之情在我看来也只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之子于归,宜室宜家”,与亲事直接挂钩,至于“青青子衿,悠悠我心”,“虽则如云,匪我思存”,“江有汜,之子归,不我以。不我以,其后也悔”之男女缠绵悱恻之情,祖母直言世家望族之人无需在意。我虽则了解其大概深意,却偶尔也很好奇向往,但见父母之龃龉,便立刻泄了气。后虽与张家二郎定下亲事,但是并没什么期望。反正,无论前头如何山盟海誓,人心易变,最后也就是那样,唯有利益相连,方可给彼此留一丝薄面。
“奴并未有过。”我低头平静答道,手中慢慢磨着墨,墨香直入肺腑,我一时感到身心清冽。此为歙州墨,其中含麝香、冰片、樟脑、藤黄、犀角等多种药物,据说可存放百年而香气如故。过去父亲友人曾赠给父亲一块,父亲用上好的楠木盒在书房里存着,从未舍得用过。
“那与你定过亲的张家二郎呢?你对他也没有心悦之情?”公主干脆放下笔,眼神专注地看着我,我被目光注视着,不得以抬起了头,停住了磨墨的动作。
“奴从未见过其真容,且自定亲以来,也未曾有什么信件信物往来,张家二郎于奴而言,不过是一生人罢了。”我低头看着砚中磨出的墨,光泽幽深,明明只有一点,却仿若深不见底。
“那张家,这些年格外安静,张相之类,也一如既往,朝堂之上,母亲为铲除异己,杀伐果断,手段颇为狠毒,张相愣是未曾有什么谏言,一连上奏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东西,真真一个缩头乌龟!”
公主此言令我惶恐不安,裴家也是算是“异己”一类,我低下头,重新开始磨墨,心中腹诽,不知公主是否对我有敲打之意。
可我身为奴婢,并非地位显赫之良臣,实在不用公主费如此心思。公主对我不满,大可一令杖杀,公主骄横无理惯了,谁都不会说什么。眼下我倒是不懂公主此言何意,难道只是随口一说?可是此言妄论圣上,又直言其缺乏君主之仁德,实属大逆不道之语,虽说公主深得圣上宠爱,但身为后宫之人,论前朝之事更是大忌,不过圣上已然以后宫身份成为天下之主,想来也是不在意这些的,公主想来也只是耳濡目染,并不觉得此言不妥。如此,我也不必出言劝谏,反惹公主厌烦。
在其位,谋其政,若我想依附公主有所建树,我也应该早日适应如今宫中之气才是。
公主不满张相碌碌无为,恨其不争,想来是与圣人有些龃龉,政见相左,可她在朝堂上并无实权……不,她有深入朝堂的权利!
差点忘却,因受圣人宠爱,长宁公主可是非世家之子的首要行卷人选啊!我心中暗惊。在朝堂之上,如今有小半年轻臣子,都是公主举荐进士的。人心难测,可这仕途之恩,是实打实笼络人心的关键。
“你对张家,究竟是个什么态度?”公主忽而歪头问我。
我猛地一惊,心中诧异公主心绪敏锐,但依旧保持了平静无波的面色,放下墨块,对公主行了叉手礼,表示郑重后,用了平淡的语气:“裴家已不复存在,裴家定下的亲事自然是不作数的。”
我虽顾左右而言他,但想来公主是明白我的意思的。
“你虽如此,但却不知张家二郎到底如何看待此事,张相虽对你裴家无动于衷,但张家二郎自小在王娘子房中长大,想来是有些名士风度。”公主露出一个微笑,意味不明。
我不知所以,今日公主一直谈起张家之事,似是试探我忠心与否,却又不太像,以“心悦之人”开头,莫非公主心中有心仪郎君?
是了是了,怪我做人奴婢经验还是太少,鲜少体察人情,公主二八年华,早已是女儿成亲的年纪,可公主及笄年岁,正是鹤都多事之秋,也正是圣人夺权之时,是以,公主的亲事耽搁下来。
亲事耽搁事小,公主千金之躯自是不愁嫁的,但女儿心绪却如山间泉流,虽曲折,时而又沉于地下,但绝非外物可轻易断绝。
“奴有一问想求公主解答。”
“但说无妨。”
“公主心仪的郎君,是如何模样?”
“心仪郎君?我的?这……从何说起呢……”公主的神情突然迷离起来,但其中又闪烁着羞怯的神采,忽地她猛地放下笔,轻喊一声“呀!”,笔顺势滚下桌去,她却双手抚上脸颊,一副欲语还休的模样。
看她如此,我便知晓她许是有心仪之人了。我还未见过公主如此失态之情状,我一时觉得新鲜有趣,心中的压迫感也少了一些,以至于开口调侃:“不知哪家俊俏儿郎能得公主赏识?可算是修了几辈福分。”
“自是……好儿郎。”公主背过脸去,扭捏起来,我对此甚是惊奇。果然如阿云所言,女儿家遇到情事,无论过去她多么盛气凌人,亦或英姿飒爽,提起心悦郎君多多少少都会失态的。
虽然我无甚感觉,但还是笑着耐心追问:“奴还是不知,究竟是哪家好儿郎,拿下了公主芳心?”
“自是……崔家郎。”公主吞吐出声。
“崔家郎?可是前些日子得了进士的崔家四郎崔淇?”我虽在宫中,却也对科举之事略有耳闻,且崔家为百年世家,已延绵几个朝代,声名长久不衰,一举一动皆入世人眼,更别提崔家儿郎进士登科此等大事,宫里宫外很难不知晓。
“言乐你真是妙如诸葛在世,我那日就知你是个顶贴心的人!”公主面露欣喜之情,双手抓住我的胳膊,略略抖动。
我想说公主是在谬赞,此等事略一思考便知,但又怕公主心思敏感,万一记住,或认为我心高气傲,长久看去怕是惹来祸患,所以我只是沉默地笑了笑,止于前句:“公主谬赞。”
“那言乐你说,我要如何才能让母亲给我和崔郎赐婚?”公主离开桌子,踱步向殿中央,又回头看我,“还有就是,你说我要如何得知崔四郎是否对我有意?我与他不过是在殿试中见过一回罢了,虽不懂他究竟回答了什么,但见他眉目清秀,面色白皙,双目炯炯有神,言语间口齿清晰,声铿锵有力,站立之态犹如雪中青松,我便对他一见倾心,却不知他是否对我有意?他又是否愿做公主驸马?”
公主说了很多话,我听得想要发笑,但又极力忍住了。正要开口,却听门人高声通报:“陛下到!”
听到此声,我突然就仿佛泼了一盆冰水淋头,清醒地连骨头都在发颤。这世间最为尊贵之人,当今陛下,亦是裴家灭门之元首,我与她隔着血海深仇,但又必须卑躬屈膝。我应该以什么样的姿态面对她?自今日此刻之前,我竟一直逃避,从未好好想过,如今到头上来了,只能硬着头皮毫无准备地见了。